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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4
秦雅麗的手勁兒很大,我養父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養母想來拉我,但聽到秦雅麗的話,她神情一怔,伸出的手懸在半空。
我也愣住了,看著養母,養母也看著我。
對視半晌,養母抿了抿唇,率先用手捂住臉,別開了頭。
我有些難以置信:怎么可能!
「我靠!還真是拐賣兒童?!」
人群中有人驚呼出聲。
主持人驚疑不定地看著我們,她面前屏幕里面的彈幕更是刷得飛起。
「這真是......反轉來得猝不及防,養母剛才的樣子是在承認嗎?」
「不是說被送養的嗎?」
「應該有內幕吧,孩子不是說養父養母對她很好嗎?」
「當然也可能是上一任養父養母......誰能捋一下現在的局面,我有點亂啊。」
「讓孩子去做個檢查吧,她的記憶出現問題了?!?
「樓上,不管結果怎么樣,孩子才是受害者,她才是最慘的。」
「......」
局面扭轉,對準秦雅麗他們的攝像頭和手機朝我的養父養母臉上拍。
養父養母不知道怎么辦,只是捏著衣角站在原地,慌亂無措地看著攝像頭。
「請問你是第一次拐賣兒童嗎?做過幾次?」
「宋悅悅受到過你們的虐待嗎?」
養姐有智力障礙,智商只有六歲。被這么多人圍著,她喉嚨發出“喝喝”的聲音,擋在養父母面前,推開攝像機。
有人注意到養姐,他把話筒懟到養母面前:
「她好像智力不正常,請問這是因為你們的打罵造成的嗎?」
養母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們,將養姐抱住,牢牢護著。
「媽!」
鋪天蓋地的惡意向養母他們席卷而去,我看得十分著急,想要過去。
但是秦雅麗死死地鉗著我的胳膊,捏得死緊,「她個人販子,算是你哪門子的媽?快點趁亂跟我們回家去!」
宋建國也過來幫忙扯我。
我拼命掙扎。
時間好像再一次倒流,二十二年前也是這樣,他們不要我了,抓著我要送給別人,我一邊哭一邊掙扎。
現在我好不容易找到愛我的養父母,他們又抓著我要帶我回家。
親生父母竟然能做到這么決絕!
淚模糊了我的雙眼,我低下頭,用力地甩他們死死鉗著我、如同扼住我命運的手!
為什么怎么也甩不開?!我心里一陣絕望......
突然一雙溫暖有力的手抓住了秦雅麗拉扯我的手。
「松手松手,你看不到人家小姑娘不愿意跟你走嗎?」
「你們是誰?我帶我自家女兒回家有什么問題!」
秦雅麗聲音尖銳地大喊道。
來人聲音更大,卻是沉穩有力:「我們是警察!」
秦雅麗夫婦立馬放開了手,驚恐地退到一邊。
嘈雜的小屋也頓時靜了下來,大家看向門口大氣都不敢喘。
屋內屋外一時之間噤若鵪蟬。
我滿含熱淚地抬頭,來人朝我溫和地笑了笑:
「你是何悅悅吧?是你報的警嗎?」
我用力地點點頭。
秦雅麗似有怨氣,她喊道:「我們家務事,你個小妮子喊警察干什么?」
警察抬頭看了秦雅麗一眼,掏出證件:
「你們涉嫌私闖民宅,非法買賣兒童,跟我們走一趟吧,是不是家務事,得調查清楚?!?
5
今天這場鬧劇以全部人進警察局收場。
媒體的人涉嫌無證報導,內容存在博眼球、真實性失真,被勒令留下來教育五個小時。
居委辦那個年輕的調解員則和我們一起坐在調解室。
「結果出來了,何成光和王曉霞沒有過案底,也沒有拐賣兒童?!?
警察拿著一沓報告回來,分發到我們手上。
聞言,我緊緊地抱了抱身旁的養母。
人販子怎么可能會像養父養母那樣自己舍不得吃先緊著孩子吃;為了湊齊我高中的學費,連夜去賣菜;為了供我讀大學,甚至賣了老宅那邊的房子!
養姐也過來抱住我們,我拍了拍她,平靜了下來。
還沒來得及聽警察講清楚事情原委,秦雅麗就拍桌子指著養母喊道:
「不可能,當初我親眼看到她抱走的!」
大家的視線都看向她。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蠢話,秦雅麗連忙辯道。
「不是,當時她跑得太快,我追不上,所以才......」
警察冷冷地打斷她:
「是真是假我們會調查,這里不是你說黑就黑說白就白的地方,秦雅麗我希望你端正自己的態度。」
秦雅麗頓時閉嘴,只是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我們,充滿不甘和怨恨。
警察緩和了語氣看向養母:「何悅悅你是在從哪里抱回來的?還記得是多少年前嗎?」
養母遲疑不決,桌下的手抓緊了我。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媽,你說吧,沒事,我現在成年了,誰也搶不走我?!?
「是九二年,幸福村路口,那里有一個牌子,我當時去那里進菜,看到牌子底下有個娃,滿臉通紅,燒得厲害,她旁邊有個紅色塑料袋,裝著一個碟......」
「那時候大家都不要女娃,我等了十來分鐘......因為我和我家老漢也生不了了,這娃又合我的眼緣,所以......娃啊,是我對不起你!」
「你燒得糊涂,一直黏糊糊地喊我媽,我也就認了,也沒想過送派出所,給你找爸媽,是我對不起你!」
說到最后一句,養母回過身來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
事情一下子就明朗了。
秦雅麗把我賣給別人的時候,我雖然小但是已經有了記憶,記得回家的路,總是隔三差五地跑回家。
那家人受不了,就找秦雅麗退錢。
秦雅麗死活不退,放出狠話,那家人無奈就只好錄音作為證據,誰知道我還是找了機會就跑。
實在養不了了,他們把我放在路邊,也可能是從水溝撿回來之后就放在路邊了,然后被我現在的養母撿回家。
秦雅麗一直在那蹲著想來也是想再敲一筆,只是看到養母穿得破爛,怕被訛,就沒有上去,我就被抱走了。
其實沒有什么好對不起的,秦雅麗不要我,如果不是養母,我可能就是發燒死在路邊了。
只是那些一直跑回家然后又被抱著回家的記憶應該是上一家人的......
養姐二十六歲了,但她的智商只有六歲,她看不到現在的情形,只是知道我們很傷心。
像小孩子一樣,養姐過來拍了拍我的背,又用紙巾幫我們擦眼淚。
那個下雨天牽我回家的小女孩和養姐慢慢重合又慢慢剝離......
原來我也早就淚流滿面。
扯過養父,我用力地抱住他們。
一旁看著的警察也忍不住心酸,他們也跟著抹了抹眼淚。
「我不管!我不管她是誰養的,她是從我的肚子爬出來的,她就得給我養老!」
秦雅麗的聲音在這間安靜的調解室顯得格外刺耳。
我回頭看向她,事情調查清楚之后,連唯一坐在他們那邊的調解員都站起來了,她卻還是那么執著。
為什么她會是我的親媽?多年前她咬死了不要,現在也咬死了不放。
秦雅麗也冷冷地回視我。
「你是他們養的又怎么樣?你身上穿的戴的都不是我買的又怎么樣?你這一身血肉,每根頭發絲都是我給的,你和我脫不了關系!
「我只要愿意,你就得給老娘養老送終!」
6
我面無表情地看向秦雅麗,有時候我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她生的。
有記憶起,家里一切好的東西都先給我哥,其次是秦雅麗,然后是宋建國,連我家的狗都比我得她喜歡。
她叫我賠錢貨、不長眼睛的、偷懶?;?.....
就這樣,被賣的時候我還想著回家,要回到爸爸媽媽身邊。
為什么他們生了我,不愿意撫養我,還要我給他們養老?
有些人的心是肉做的,他們應該沒有。
我冷冷道: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不可能?!?
「我不僅不會贍養你們,我還要告你們非法買賣兒童,給我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創傷!」
秦雅麗被我斬釘截鐵的話氣到,她跑過來,張牙舞爪地要來打我。
還沒挨到這邊的凳子,她就被警察和我的養父母摁住了。
「你再這樣我就要行政拘留你了,警察面前也干架!」
......
第一次調解雙方不歡而散,秦雅麗夫婦被留下來接受教育。
我和養父母滿懷心事地往外走。
雖然是要告秦雅麗夫婦,但是施行起來卻是很困難。
養父上個星期騎車摔斷了胳膊,舉不了重物,現在去菜市場進貨都是養母和養姐。
養姐沒有勞動能力,只能幫家里一些小忙,如果讓養父去好一點的醫院接骨,那我就要去外地工作。
但是要打官司的話,最好是選離家近的地方工作,然而,工資卻很低。
想到手機里A市公司的邀約,我忍不住低下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們撞見了早上來采訪的主持人。
她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什么人,直到看見我,她直直地朝我走了過來。
「你好,我叫蘇涵。」
蘇涵伸出手。
我看了眼她的手,蘇涵笑了笑,道:「秦雅麗來找我,我調查過你的資料,相信我,我可以幫你解決當下的困局。方便到旁邊聊聊嗎?」
我看了看養父的胳膊和養姐,點了點頭。
就今天早上的情形來看,蘇涵并不站秦雅麗那邊,她要的是熱點新聞。
「正如你所見,我需要熱點的社會新聞,雖然我是秦雅麗找來的,但是你手上的錄音機更吸引我,我猜你肯定要和她打官司,我希望你贏。
「所以我是來告訴你一個秘密的,希望我們能合作?!?
蘇涵開門見山道。
我道:「你想要怎么合作?」
7
「很簡單,你回秦雅麗家?!?
我猛地抬頭看向她:「不可能!」
蘇涵愣了片刻,立馬反應過來,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蘇涵急忙道:
「我希望你勝訴,是因為一直以來親生父母買賣自己孩子都是被拘留幾天就放出來了。
「如果你勝訴了,能讓秦雅麗夫婦在里面判個幾年,那我的新聞就爆了呀!
「同樣的,我怎么可能讓你回去贍養他們呢?」
蘇涵的解釋讓我臉色稍微好看一點,我問道:「所以你的秘密是什么?你想要我回去做什么?」
蘇涵撓了撓頭:「其實也不算是秘密,這是我根據當了多年現場記者經驗的猜測......」
蘇涵一邊說,一邊掏出一個社會新聞記者證。
「我很早之前是某市的社會新聞現場記者,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我有過六年的社會新聞現場勘察經驗。
「我要和你說的是——秦雅麗之所以能那么熟練地把你賣出去,然后準確地找到你在哪,她肯定有過前科?!?
蘇涵的話如同給我澆了一盆冷水,我猛然驚醒,心里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我抓住她的手,聲音有些顫抖:「你的意思是,不是媒體找到我養母我家的......是秦雅麗自己找過來的?」
養母曾因為養姐的治療,在我十二歲的時候搬過家!
蘇涵鄭重地點頭,「不僅如此,秦雅麗從聯系我們到找到你們,前后不過三天的時間?!?
我握緊了拳頭,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蘇涵過來扶住我,她指向我養父母他們:
「何悅悅,我猜你肯定很需要錢,怎么樣?我們合作,你送我這條新聞,我幫你贏官司,后續我的提成分你一半。」
我冷靜了下來,蘇涵的提議的確很令人心動,但如果接受了秦雅麗的示好,我后續的打官司會更加困難。
我看向她:「我要再考慮考慮?!?
蘇涵笑了,她拿出一個塑料袋,里面是一根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