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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于生死一線的時刻,他也是如此輕描淡寫的說出了對一件兵器的信任。
是的,他相信,那柄銀白的神/槍定能在貫徹因果律后,將他從落地前的任何一個瞬間接住。
再說了,即使利維坦難纏的程度超乎想象,不是還有可以翔于天際的光輝之舟‘維摩那’的存在嗎?
吉爾伽美什王的財富,是普通人類窮極一生也無法揣測的存在。
漆黑的發(fā)梢,雪白的云群,碧藍(lán)的天空。
銳利如刀的風(fēng)哭,過重壓殺。
高處墜落的失重感……這是第幾次了?
他逆風(fēng),費力的將手掌舉起至眼前。
掌心的紋路走了幾世,仍舊是少年人該有的模樣。
立夏目光游移著,他神色安然的看向靜好的天空,看向支離破碎的大地,看向仍舊是少年的自己。
巨蛇的慘叫中,他在森白獠牙的縫隙中與其衣袂輕擦,而后……就是咫尺天涯。
這或許,會是他們最后一次再見了。
這么近的距離,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碰到的溫度。
當(dāng)徹底錯身而過的時候,那雙瓦藍(lán)的眼底終于映出了近似于神話重現(xiàn)的戰(zhàn)斗。
二周目的記憶。
大神宣言以長/槍之姿化為光,銀白之光自挽弓弦,射落的星辰凍結(jié)夜空,灑下的星屑如塵沙。
蒼藍(lán)凄迷的火焰點燃了風(fēng)后,凝結(jié)成遠(yuǎn)離塵世的離別之歌。
來自太古之初的魔物,被逶迤的星光射落。
灰色的蛇鱗片片剝落,鮮血淋漓。
大神宣言是直接作用于‘因果’的寶具,一切還未開始,一切就已注定。
這是一場避無可避的戰(zhàn)斗。
坦白而言,這是一場不夠公平的對決。
利維坦金色的瞳孔中清晰映出了鋪天蓋地而來的銀色威光,氣息低斂。
大神宣言是伴隨奧丁左右,終其一生的武器,是身份的象征。
利維坦是什么?
是海怪,是混沌龍,是曲行之蛇,是墜落地獄的魔物。
神從未對他投入過注視。
他只見過神一次,就是他誕生的那一天。
利維坦是天父耶和華創(chuàng)世之初,順位第一的造物,作為末世時,圣潔者的口糧而生。
無論從哪里來看,都早已輸?shù)膹貜氐椎住?
永恒神槍化作流星之群,從天而降。
利維坦想要躲開的,卻在這一刻突然僵住,向上昂揚的頭顱停頓了片刻。
于是落在立夏眼里,這一幕就變得詭異且違和了起來。
利維坦注視天光,似乎是對自身極其自信一般,不閃不避。但是,就像是他對少年所說的那句話一樣,立夏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緒——‘你在害怕’。
事實證明,人類也好,魔物也罷。恐懼死亡,都是本能。
十字星光如同箭矢,一次又一次的落下,貫穿大蛇的軀體,將他狠狠釘死在深而濕潤的泥土之下。
風(fēng)起云涌,汪洋咆哮。
長光如樁,直至魔物停止呼吸,久不消散。
在最后,他身形幾番扭曲,最終回到了龍的形態(tài)。
翼展極長的龍,其漂亮的雙翼扭曲翻折。
他對空長吟,滿身鮮血。
那雙金色的眼睛里,是帶血的悲泣。
通體全灰的龍,只有單邊金黃的龍瞳下有一塊漆黑到魔魅的鱗片。
利維坦是一個很好看的龍,這一點即使作為‘人’的視覺審美而言也不能夠否認(rèn)。
曲線優(yōu)美,鼻吻修長。
右眼下漆黑的鱗片點亮了雙眼,熠熠生輝,昂起頭的時候看起來驕傲卻不至于令人討厭。
現(xiàn)在,龍將目光放在了滯留天端的少年身上。
如少年所付出的信任一樣堅定,大神宣言以光重歸實體,于他徹底墜落之前將其托起。
兵刃柔和的嗡鳴里,立夏被帶著緩緩從半空滑翔了一圈,停止在了龍的上方。
立夏看到了他絕不閉目的金黃豎瞳,從獠牙間流出的血液,瀕臨崩潰的龐大身軀。
“……結(jié)束了?”少年的語氣里透著不確定。
[哼……]仿佛對這份不確定進行了肯定一般,影子中的伯爵冷笑出聲。
“——你知道嗎?”龍瞳中金黃之光在緩緩流轉(zhuǎn),即使被扎成篩子一樣,魔物仍舊未曾死去。
雖然緩慢,但是利維坦的傷口在愈合。
他語氣還是很平和,目光也很平和。
利維坦艱難的昂揚起頭顱,以鼻吻輕觸少年的腳底。
就像是獻(xiàn)上終其一生的思念與憧憬那樣,心甘情愿的被人類少年踩在腳下。
他輕微抖動了一下頭顱,就讓少年離開了那‘礙眼’的長/槍,站立在了他的眼前。
金色瞳孔中的情緒是放松的。
似乎痛苦是無所謂的,流血是無所謂的,一次次的死亡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利維坦就這么靜靜的看著為了討伐他而來的人類少年。
“什么?”立夏看著那雙眼睛愣了愣。
這是利維坦,卻給了立夏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他明明分的清……卻覺得,眼前正面對的其實是富江一樣。
“‘特異點’你們是這么稱呼的吧?”巨龍自問自答道:“這里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在我的體內(nèi)。”
立夏站在巨龍的鼻梁上,立于他的眼前。
那雙金色的眼睛真大啊,甚至比少年整個人都要高出一節(jié),也因此能將少年的身影整個納入其中。
“天空,大地,島嶼,海水。”
隨著每一個詞匯的吐出,立夏的神情一點點變得僵硬。
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到少年心中掀起的滔天駭浪一樣,利維坦繼續(xù)道:“你眼前所見的一切,全都是‘利維坦’。”
至此,懸浮于空中的大神宣言散成銀白的靈子,向著更加高遠(yuǎn)的天空飛去,直至抵達(dá)肉眼再無法看到的遙遠(yuǎn)之處。
在諸天之外環(huán)繞著,雖然不可視,卻昭張著自身的存在。
利維坦眸光暗了暗。
“……畢竟我是能夠一次進食吃下三千山峰的魔物。”他這么說道:“雖然現(xiàn)在從人類眼中而言已經(jīng)很龐大了,卻遠(yuǎn)遠(yuǎn)不是我真實的模樣。”
“以山川河流為脈絡(luò),汪洋為心與血。天空為顱骨,大地為軀干。”利維坦以自己的力量為傲。
他從整個錯誤節(jié)點的外部,將這個特異點包裹,并不斷向著更遠(yuǎn)的地方擴散。
“……”聽到這個消息后,少年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慌亂。
立夏曾看到過白堊城上的獅子王,串聯(lián)了天與地的光之塔。
被魔術(shù)王驅(qū)使的魔神柱,以及宣告人類終結(jié)的,始終盤旋于天際的光帶。
原初的大魔,回歸之理,烏魯克創(chuàng)世神提亞馬特
渺小之物終會向‘龐大’發(fā)起或主動或被動的攻擊,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隨后,立夏看著周圍仍舊沒有回歸人代的風(fēng)景,才又開口問道:“那么,那座名為‘伊甸’的人工浮島?”
少年在龍類的臉上,看出來名為‘笑’得神情:“當(dāng)然,那也是我。”
“這座島的名字……”
這次,不待少年說完,利維坦便打斷了他:“是我為浮島命名的。如果沒有我的力量,以這個時代屬于人類的技藝,又怎么可能從馬里亞納海溝上方建造人工浮島?”
立夏久違的感受到了被扼住喉嚨的窒息,嗚咽的風(fēng)里,缺少了呼吸的流動。
富江告訴他,那座人工浮島的名字叫做‘伊甸’。可笑嗎?身為墮入地獄的魔物,為體內(nèi)的浮島起名為‘伊甸’。
根據(jù)《圣經(jīng)·舊約·創(chuàng)世紀(jì)》里的記載,伊甸園是地上的樂園,是亞當(dāng)與夏娃曾經(jīng)居住過的神之花園。
傳說中,伊甸園所在的方向,是東方。
日/本號稱極東之地,太陽最初升起的地方。
立夏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有些干澀,他靜靜的注視著眼前的魔物,輕聲問道:“你在思念誰?”
利維坦眨了眨那雙努力瞪成圓溜溜的金色眼睛,從鼻子里吐出了一個泡泡,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過了很久后,人類少年才聽到了對方那似是而非的,聲音很輕的回應(yīng)——
“我是天父,順位第一的造物。”
作為末日到來時,圣潔者的口糧而誕生,誕生后被放在遠(yuǎn)離雅威的地方。
但是,他一直一直,都希望造物的神能再來看他一眼。
直至現(xiàn)在,他都在思念著雅威。
那遙遠(yuǎn)的,天上的父。
這是來自利維坦的,無法被磨滅與取代的感情。
混沌之龍禁閉雙眼,與此一同的,少年感受到了此方世界的震顫。
顯而易見,在大神宣言的全面解放下,長光如雨的侵襲里,兩次生命的結(jié)束對利維坦而言并不是沒有任何影響的。
總歸是造成了不輕的負(fù)擔(dān),利維坦已經(jīng)維持不住這架構(gòu)而起的小世界了。
圍困了立夏的小世界開始坍塌,天空出現(xiàn)裂痕,神代的一角悄然破碎。
一切盡歸現(xiàn)實。
與此同時——
迦勒底的警報被拉響,49號御主‘藤丸立夏’的生命訊息重新顯現(xiàn)在了特異點中。
工作人員立即開始進行新一輪的忙碌。
沒有人發(fā)呆,沒有人欣喜。連一秒的停頓都沒有,就像是序列49的御主從未消失過一樣。
靈子校準(zhǔn),目標(biāo)驗證,捕捉錄入拉普拉斯記錄系統(tǒng)。
示巴觀測開始。
以及最重要的——坐標(biāo)確認(rèn)。
一切在短時間內(nèi)條理清晰的進行著,工作人員像是經(jīng)歷過千百遍這樣的突發(fā)事件一般迅速處理好了一切。
實際上與所謂的‘經(jīng)驗’沒有關(guān)系,只不過是不容許出錯,后果沒有人能夠承擔(dān)的起,因此進行了精神上的高度緊張與擊中才能呈現(xiàn)出這樣近乎完美的結(jié)果。
“1號觀測臺……定位成功!”棕色卷發(fā)的工作人員語氣昂揚了一瞬。
他之后的工作者們的情緒,肉眼可觀的放松了很多。
“2號觀測臺,場景模擬。”
“3號,實時反饋。”
“4號,候補待命。”
修復(fù)特異點,拯救人理。
這從來都不是一個人靠嘴巴說說就能夠辦到的,不只是‘御主’與‘英靈’。
迦勒底的所有工作人員與后勤都缺一不可,每個人都盡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
“實時觀測人,聯(lián)絡(luò)負(fù)責(zé)者羅馬尼·阿基曼就位確認(rèn)。”
暖色發(fā)的青年閉了閉雙眼,再睜開眼睛時,語氣已毫無顫抖。
“聯(lián)絡(luò)――開始!”
紛雜的代碼閃現(xiàn),融合了現(xiàn)代科技與神秘側(cè)的魔術(shù)一同進行。
迦勒底的青藍(lán)的靈子投影屏上,再次交織出了少年的身影。
瓦藍(lán)的天,絲絲縷縷的云群。
身下不再是破敗遙遠(yuǎn)的土地,而是湛藍(lán)深廣的海洋。
整個世界失去了聲音。海浪卷起的時候沒有浪花的嬉鬧,風(fēng)飛舞的時候沒有了自然的吟唱。
連帶著滿身的鮮血與人類少年一起,巨龍沉入海洋。
末了,龍拍擊了兩下背后的龍翼。
這并沒有令他重新飛起,掀起的氣流只夠人類少年向上一段時間。
溫柔盤旋的風(fēng),小心翼翼的托舉著人類少年,緩緩向下。
而利維坦自己卻被海洋吞沒,下一個……就會是立夏自己了。
在落入海水之前,少年抬頭看了看天空,他發(fā)現(xiàn)……利維坦確實沒有騙他,也不曾夸大過事實。
即使不再是利維坦用力量所營造出的,架構(gòu)于現(xiàn)實之上的幻想世界,天空仍然有著奇幻的異象。
隨著利維坦的陰影徹底消失在寬廣海洋里的那一刻,立夏看到了日月同臨,金黃轉(zhuǎn)動。
金色的太陽與月的表層蒙了一層霧靄似的模糊,然后在少年愣愣的目光里退卻。
那不僅僅只是日月,還是一雙眼睛,一雙……金色的眼睛。
天空也不再是天空,在緩緩游過的云里顯現(xiàn)出了鱗片。
海呢?立夏慌忙向下看去。
大海開始變得漆黑。
少年聽到了龍之心鼓動的聲音,以及涓涓流淌的血液……當(dāng)然,還有久違的,屬于醫(yī)生的聲音。
與迦勒底之間的聯(lián)系,重新建立了。
“――立夏!”醫(yī)生的語氣里帶了急躁與迫切,“離開這里!”
少年看了看周圍。
向上是無垠的天空,向下是寬廣的海洋。
這可真是……無路可走,也無處可去。
立夏的聲音里帶上了嘆息的鼻音,他看著羅曼醫(yī)生的靈子投影回道:“來不及了。”
“可惡。”立夏聽到迦勒底的那一側(cè)傳來了手掌拍上桌子的聲音。
此刻,天空暗了下來。
抬眼望去,是巨龍張開的嘴。
遠(yuǎn)方,龍的獠牙掀起海水,攪動云層,如同天柱那般將天地貫連。
少年‘咚’的一聲,墜入了那一片深徹的汪洋里。
海水很奇怪。
明明與魔物利維坦的血液融合后盡數(shù)歸為漆黑,卻又隨著少年的落入而泛起湛藍(lán)。
于是也就成就了眼前奇異的景象。
一片漆黑里,有他在的地方,是唯一的藍(lán)。
他落入海里時的聲音是那么輕,輕到聲音的停留那么短暫。
但是那聲音來得似乎又異常沉重,重的仿佛侵染了淹沒一個世界的苦澀。
海水倒灌進耳朵里的時候像漩渦的輪轉(zhuǎn),水外的聲音漸漸變小,像隔了世界那般遙遠(yuǎn)。
因為水的擠壓,立夏開始咳嗽。
可是,就連那咳嗽的聲音也被大海一同吞噬,無法傳出。
而入水那一刻下意識的張口,同時讓海水向喉嚨里灌去,空氣被擠出。
一串細(xì)小的氣泡在少年眼前飄走。取代空氣而來的,是肺腔近乎撕裂的疼痛。
如果繼續(xù)這么放任無力,恐怕很快就會溺死在這海洋里吧?
正在這時,少年隱隱聽到了醫(yī)生與太宰聯(lián)絡(luò)的聲音。
‘坐標(biāo)……東……’
‘快……’
‘時間不多了!’
少年聽著這隱隱約約,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幻覺的聲音,體內(nèi)涌起了無盡的力量。
他感受到了肺葉因水而來的痛苦,就像燃燒一樣發(fā)熱的疼。
立夏忍住痛楚里想要掙扎的四肢,強行屏住呼吸,阻絕了海水繼續(xù)吸入的可能。
他懸浮在水中,將眼睛睜開了一道縫,然后向上抬了下沉重的眼瞼。
雖然慢,卻足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