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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0日
他說得對。
‘如果能有‘任性’這個選項……就好了?!?
―
“――立夏?!?
繾綣, 執念, 想往。
人能在水里聽到聲音, 卻不能說話。
這是由于肺部氣壓不夠的原因,所以才會導致這一點。
但是, 富江們在說話。
立夏清晰的從他們口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像海妖對著水手唱歌一樣,充斥著萬劫不復的魔力。
無論怎么想都詭異的場面……說實話, 立夏是不想回頭的。
細小的氣泡從少年嘴角溢出, 向上升騰。
人類不是魚,無法在大洋中行走自如。
肺泡內癢氣被消耗帶來的緊迫感令少年的行動開始迫切了起來。
他試探一樣,掙動了一下被為首的富江所攀附上的左腿, 而后神色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動不了,無法掙脫。
不僅如此, 有更多雙手隨著立夏的掙扎抓了上來。
他心情沉了沉。
被拽住而無法逃離的少年別無他法,只能隨著被拽動的力量向著富江們所在的那一面徹底偏轉過身體。
視線, 對上了。
富江的注視, 帶著令人瘋狂的魔力與誘惑。
如同入水而亡的逝者追尋生命,替換自由那樣,他追逐著立夏的背影。
巨大雪白的獸骨, 一個個的富江從骨骸眼睛和脊骨的位置走出。
走出來,向黑發藍眼的少年移動。
越來越多的富江向著立夏游來, 他們伸長雙手, 化作固執的漁網, 將少年徹底束縛。
伸出手去, 貼近。
抓住他!
在海洋里如履平地,睥睨自然的威能。
立夏看到了隨富江而來的,利維坦的漆黑之血漸漸覆沒湛藍。
黑色鋪滿了少年視野所能看到的海域,隨水而流的,飛揚的發稍。
以立夏自己為分界,一半漆黑,一半湛藍。
“留下來呀?!?
臉頰處微微的癢意,是富江藻一樣柔軟的頭發。
他唇角帶笑,目光有神。
對此,立夏充耳不聞,拖著幾個富江費力向海面游去。
他很吃力,卻沒有時間一個個的將富江甩開。
“留下來?!?
隨著第一個富江的開口,其余富江的附和聲零零散散響起,企圖去束縛少年的身影,動搖他的意志。
“陪我?!?
聲聲念念的哀思與渴求。
立夏感受到了腰上被圈起的力度,無數的手沒有停止他們向上的方向,直至立夏看到了其中一雙手扼上他的脖頸。
“……”
閃著薄赤色光芒的黑鍵終于從少年的指間彈出,灌注了魔力的刃將富江摸上他脖子的手指削落,黑色的血液將立夏耳仍然側湛藍的海水染上污穢。
他聽到了富江因受傷而產生的痛呼。
海水里,不得不放開的手。
當渾身被富江抓握的緊束感終于松開了一些的這一刻,少年抓住此刻的間隙高抬手臂,將黑鍵投出。
禮裝[赤之黑鍵]
被稱為鐵甲作用的純粹投擲技法,即使在海水的張力下其威力仍然存在,令黑鍵螺旋前進一樣放射出去。
魔力卷開水流,令攀附在他身邊的富江們不得不因此被洶涌的水波推開。
黑鍵卷著海水飆出很長一段距離,帶著狂飆而去的湛藍,將漆黑撕裂,向深海墜落。
少年的眼睛,與劃破漆黑藍同色。
像是在發光一樣明亮,有十分復雜的情緒在其內融化,晦澀難猜。
他深知自己沒有時間在海水下浪費,一旦超過身體極限,就再也沒有機會從海洋里脫身離去。
當肺內存儲的癢氣耗盡后,呼吸就會成為本能。這時,喉嚨和胃部首先會進水引發咳嗽,咳嗽被水嗆到后水會進入肺部。
肺部進水的感覺是一種劇烈的撕裂感和灼燒感,耳膜灌入水的感覺就像腦子要爆炸。
這個痛苦的過程會維持45秒左右后失去意識,三分鐘后休克,繼而是死亡。
立夏接受過水下素質的特訓,極限是7分46秒。
比起跑步戰斗一類的陸地上訓練而言,水下是他的短板。
現在,氧氣的消耗令他感到頭腦昏沉。
時間不多了。
立夏深深地看了眼那些終于開始畏縮的富江們,轉身,重新向上游去。
那個背影是如此堅決,像是已經為過去畫上了句號,做完了告別。
我們,最終還是脫離了最初那個無害柔軟的自己。人生的軌道,早已在分道揚鑣的那刻就出現了偏差。
只不過那個時候,我們誰也沒有去想這件事,也沒有時間去想。
因為,死亡。
‘再見,富江。’
就像是少年一聲不吭的退學,離開那所城市的前一天,向富江道別時一樣。
立夏的表現與以往里沒有任何不同,他騎著單車送富江回家。
那天夕陽如火,少年背影偏瘦。
他推著單車,一步一步,堅定不移的走向了遙遠的,火色的夕光里。
在走出一小段距離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樣,用溫和的語氣說了‘再見’。
西墜的陽光,涼薄的,如同燃燒殆盡的理想。
第二天,藤丸立夏,消失了。
昨日在富江們的腦海里重現,繼而與現實交疊。
無數雙漆黑的眼睛注視著立夏漸漸離去的背影一同睜大。
“不――”
“立夏!”
藤丸立夏游往了海水瓦藍的那一面,不斷向上。徒留富江們在一片漆黑里,對著少年的身影做著最后的挽留。
“別再向前了??!”
回應他們的,是少年堅定卻沉默的背影。
富江們的記憶是互通且共享的,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全都存在。
說到底,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想也好不想也罷,他們全都是‘川上富江’。擁有著一樣的,處理事情的方法。
只見,被立夏拋在身后的,全部的富江像瘋了一樣向著他瘋狂涌去。
漆黑在眨眼間渲染了整個大海,此時水里唯一的藍,只有了少年的眼睛。
立夏皺著眉心,接連投擲出兩柄黑鍵,但是與之前奏效的那一次不同。
這次,富江們即使流血即使痛呼,都沒有再放開抓住少年的手。
他們的傷口愈合很快,無盡漆黑的海洋是富江的填補物,就算斷肢恢復也只需短短一瞬。
海水不只是單純的海水,還是魔物的血液。
利維坦,憑依富江而存在。
富江,因利維坦的存在而不死。
沒有新氧氣的供給,運動反倒加劇了氧氣的損耗。
耳鳴的聲音像漩渦流動一樣,一圈又一圈。
他開始感到頭暈。
立夏拿左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以掌心的溫度提醒自己不要呼吸,不要吞入漆黑詭異的海水。
黑鍵耗盡了,肺內閉住的氧氣也要耗盡了。
還會存在比這更壞的情況嗎?
就像是溺亡一樣,在那片漆黑里,在富江的拖拽里漸漸沉淪。
少年看到了海面漸漸離他遠去。
‘下次,還是多向立花要一些黑鍵吧。’
‘如果我能更強一些,浮上海面的話就好了……現在這個樣子,根本沒有機會使用立花借給我的[船]?!?
這個時候的立夏,根本沒有想過自己為什么在這種時候,他都沒有讓伯爵來解決眼前的困境。
也沒有直接從海內打開吉爾伽美什王的寶庫,將利刃對準富江。
他想了很多不著邊際的東西,卻唯獨沒有想過殺死富江,甚至是下意識的去逃避了這一點。
因為,他潛意識里其實是明白的――‘▇▇ ’。
咸澀的海水從微微張開的嘴邊嗆入。
與普通海水的味道不一樣,更像是血。
意識漸漸模糊的少年放松了捂住自己口鼻的力度,卻一直強撐著自己的眼皮,睜著眼睛。
看著自己,如何墜入深海。
“――別哭?!?
眩暈與海水的擠壓里,富江的聲音溫柔平和到與他平時的模樣完全相反。
他不管立夏還能不能聽到他的聲音,自顧自的繼續說完自己想要說的話。
“別怕?!?
富江的手覆蓋上少年的眼睛。
“睡吧……”
立夏被富江們擁簇其中,耳邊傳來富江柔啞的聲線與海水的輕柔的波濤。
類似曖昧的危險感,若即若離。
黑色的海水,非常多的富江,蒼白的手將少年扯落。
呼吸,生命,死亡。
“很快,一切都會結束。”
是富江在說話嗎?
無法遏制的,涌上頭腦的困意。
少年再也無法強撐精神,雙眼漸闔。
立夏的意識失去了最后的清醒,陷入沉睡……或者說,昏迷。
富江們擁簇著他,向海面上游去。
一個巨型的氣泡從立夏身邊鼓起,將他包裹。
少年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即使失去意識也還搭在口鼻上的手,終于從臉側滑落。
“……會結束的,我向你保證。”為首的富江,額頭一側掛著赤色的般若鬼面具。
“沒有人能傷害你。”他眸光幽深,神色安靜到危險:“沒有人。”
富江擁簇著立夏上升,去往海面,到了海水之外。漆黑的海水在頸側沉浮,帶著面具的富江向著立夏背著的背包摸去。
他扯開拉鏈,摸索翻找后,抽出了一張銀邊的卡牌。
魔力的注入下,卡牌綻放光華。
卡牌內封存的概念,隨著光輝的散落在海上顯現。
落在富江掌心里的,是一只瓶中船。瓶子里的水模擬了海洋,小船在其上飄搖。
下一刻,透明的玻璃破碎在了富江的手里。
魔術禮裝[揚帆遠航],立夏用禮裝[月靈髓液]與立花進行交換后拿到的。
曾經,眾多英雄乘坐過的神代之船?,F在,承載著屬于人代的兩個少年。
再次――揚帆起航。
神代的花紋繪制在船身上,至今仍未褪色。
巨帆自海面之上揚起,隨風獵獵。
從海中心起航,乘風破浪,尋找大地。
大船、白帆,青色的旗幟。
引領著未來的航線,為了通往勝利與榮光。
“你眼中的我,究竟是什么顏色?”富江這樣問著,向禁閉雙眼的少年俯下身去。
當富江的唇角與立夏只有一指之隔的時候,黑色的火焰從立夏的影子里躥出,阻止了川上富江更進一步的行為。
“終于出現了嗎?”富江挑了挑眉,目光中沒有一絲意外。
“我以為你會殺了我……原來如此。”富江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惡質的笑意與譏諷,“被限制了行動嗎?簡直就像是被項圈束縛住的犬一樣,只能在規定的范圍內行走?!?
[棄犬。]伯爵近乎冷淡的回應了他的譏諷。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刺中了富江心底埋藏最深的想法。
那張美麗的臉一瞬褪去了所有情緒,以至于顯得有些陰冷。
他對待纏繞上胳膊的火焰混不在意,似沒有痛覺一樣,將手心放在了立夏的臉上。
少年的呼吸卷著細微的氣流拂過,富江看著他,感受著胳膊上卷來的傷痛。
不斷被怨恨之火燒灼,不斷在疼痛中愈合傷疤。
他在這往復愈合的燒傷里,堅定的俯下身去,隔著自己的手掌,給了少年一個若即若離的吻。
他與立夏之間的距離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近過,咫尺的距離,交融的呼吸。
富江注視著立夏的臉,笑得繾綣。
下一刻,他起身離開。
海風吹起他的額發,“是時候,向‘我’宣戰了?!?
“走吧。”帶著般若面具的富江,輕輕拽了一下面具的邊緣,神色在陰影里模糊。
“該去自找麻煩了?!?
他身后,是其他99位――‘川上富江’。
就像是一支軍隊一樣,由100個一樣的人組成的,小小的軍隊。
睡在他身后的,是他們的國王。
“――宣戰!”
這是一場對于自我的討伐,激昂的吶喊驚破層云。
前方將要面對的,是席卷世界的戰場。
一雙雙漆黑的眼睛里,靜靜燃燒著怒火與愛意。
痛苦,歡喜,嫉妒。
最后這一切的情緒,只讓富江說出了一句帶著嘆息與酸澀的話。
“我愿為你做到一切,直至燃盡最后一滴熱血?!?
沉重過后,富江的神色重新輕松了起來。
他背對那個仍然沉迷睡夢的少年揮了揮手,大步向前。
“have a sweet dream(做個好夢).”富江的這句英文發音帶著些奇怪的口音,卻并不是日/本口音。
而接下來的一句話,則令人明曉了奇怪口音的由來――
“ti amo, tesoro mio.”這是一句字正腔圓的意大利語。
意為‘我愛你,我的心上人’。
沉睡于過去之夢里的少年隱隱感覺自己似乎是聽到了什么聲音。
“ti a……?”立夏有些生澀的念出了這個音節。
似夢非夢,又像是臨死前走馬燈一樣的幻覺剪影里……少年看到了過去。
金色的大廳,藍紫的燈火。
紳士與淑女在舞池內,步伐蹁躚。
這是屬于他的記憶,立夏看著眼前的一切,這么想著。
有些發生過的事就是會這樣,在時間的流逝里漸漸模糊,直至粗糙渺小到只能在心底不起眼的角落里飄下一朵碎片。
可,無論再細微,不也是記憶嗎?
既然沒有徹底遺忘,就總會有想起來的時候。
譬如現在。
無比清晰而真實的,舊日重現。
甚至連桌上原木的花紋,都能看得清究竟在金描的瓷盤下轉了幾圈。
這個夢里……哦,或者說記憶的碎片里,有很多人。
像是大型的宴會一樣的布場與奢華。
他們好像是在……二層?
立夏有些迷糊打量了一下四周,繼而觀測了一下所坐位置與大廳的距離。
對的,這里是位于大廳之上的二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