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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從錦泰飯店出來之后,程菲直奔地鐵站而去。
上地鐵,下地鐵,再從地鐵站步行回家。一路上都提心吊膽。
也不怪程菲這么杯弓蛇影。實在是因為今晚發生的事太過尷尬,她真的很害怕那個姓周的黑老大回去之后越想越氣,安排幾個小弟來把她捶一頓。
晚上九點多,程母剛從浴室里洗完澡出來,正拿毛巾擦著頭發,忽然就聽見了一陣敲門聲,砰砰砰,砰砰砰,聲響混亂而急促。
程母眸光微動,走到大門口,透過貓眼往外一瞧,緊接著便開了門。
隨著大門開啟,一陣旋風席卷而入。
樓道里的纖細人影橫沖直撞地殺進來,然后反身甩手,又將防盜門“邦”的聲給重重關上。
還好,總算是平安回來了。
呼!
程菲腦子里緊繃的弦終于放松,背靠門板閉上眼,腮幫鼓鼓地吐出一口氣來。
“你這是干嘛。”程母見女兒這副狀貌,又是狐疑又是好笑,“后面有鬼在追你呀?”
程菲卡殼半秒,不知道怎么跟母上解釋,只能清清嗓子,瞎掰道,“哦,剛才我在回來的路上遇到附近職高打群架的了,所以我當然得跑快點,拳腳無眼,萬一被誤傷呢。”
這番話說完的同時,程菲已經換好拖鞋,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喝。
平谷區這片有兩個職高,在里面念書的學生幾乎都是些成績不好又有點叛逆的問題少年。
程母沒懷疑,只隨口說:“這些小孩子也真是,正是念書的年紀不知道好好學習。”
程菲喝著水沒敢多說。
“剛才你張阿姨給我打了個電話。”
程母又想起什么,邊說邊彎下腰,腦袋一側,讓深棕色的微卷濕發垂落下來,拿干毛巾一把裹住,擰幾圈,盤至頭頂,神情間流露出一絲驕傲和喜悅,“說她問過那個男孩子了,人家對你滿意得很,說你長得漂亮樸實真誠心地善良,性格也很好相處,都把你夸天上去了。”
程菲聞言卻只覺得好笑又無奈,回程母說:“就只是一起吃了頓飯,總共相處時間滿打滿算也就一個鐘頭,居然能看出我‘樸實真誠心地善良’?”
“這說明人男孩兒有一雙慧眼,慧眼識珠,看人準呀。”程母自幼就寶貝這個閨女,將程菲視作自己最大的驕傲,“你從小就成績拔尖品學兼優,依我看,那男孩子有這種眼光,人估計也差不到哪里去。”
程菲噗嗤一聲,斜眼看她家親愛的母上,“人家這叫糖衣炮彈,幾炮轟下來就讓你暈頭轉向了。”
程母端詳著自家閨女的臉色,揚揚眉,“看你這意思,你是覺得吳旭不行?”
“沒有啊,他挺好的。”程菲把水杯放回餐桌上。
程母聞言,眼底霎時亮起兩道光,正要繼續說什么,卻又聽見程菲輕描淡寫地補充,“我覺得可以當朋友。”
程母不解,輕皺眉頭問:“就只是當朋友?”
“對呀。”程菲說。
程母:“你是不喜歡那個小伙子?哎呀,難得遇上一個你覺得還不錯的,先相處一段時間看看,處著處著沒準兒就喜歡了呢。”
“媽,我現在工作那么忙,成天都在擔心能不能順利轉正。”程菲一臉的頭疼樣,“哪來的時間和精力去接觸一個完全不來電的人。”
程母嘴唇蠕動了兩下,貌似還想繼續勸說。
“打住。”這頭的程菲看出母上意圖,連忙抬手比劃了一個“暫停”手勢,笑瞇瞇,抬手拍拍程母的肩膀,“媽,你的女兒你最了解,不用白費口舌了。”
程母:“……”
程母無語,知道這寶貝閨女犟得很,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只能笑罵她一聲,“你這么挑剔,我倒要看看,你將來能給我領個什么樣的男朋友回來。”
程菲沒閑工夫再和母上大人扯。困意襲來,她打了個哈欠揉了揉后頸,含糊道:“行了媽,你讓我去見面我見了,要我給張阿姨面子我也給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早點休息哈。”
說完,她朝程母促狹地眨眨眼,撲過去照著程母的臉蛋啵唧一口,轉身回了房間。
當,房門關上。
程母站在原地,滿臉都是大寫的無語。
這時,程父程國禮從臥室里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轉出來,走到妻子身邊略彎腰,湊她耳邊打趣兒道:“早跟你說別瞎折騰,看吧,又白忙活一場。”
“你以為我想折騰。”程母蔣蘭瞪丈夫一眼,稍停頓,又沉沉地嘆出一口氣,“那天我給閨女收拾屋,發現她居然還留著那張照片。”
程國禮一時沒反應過來,迷茫:“什么照片?”
蔣蘭看著程國禮,眼神復雜,不發一語。
程國禮怔愣幾秒回過神,恍然大悟:“哦。你說跟那個小男娃娃的照片呀?”說到這里,他笑了下,渾不在意地一擺手,“我以為你在緊張什么呢。二十年前的老照片,留下就留下了唄,誰小時候沒個童年玩伴。”
蔣蘭眉宇間卻仍有幾分憂色,道:“你是不知道,菲菲小時候成天跟我說,長大以后一定要嫁給她的小哥哥。”說到這里,她臉色沉幾分,聲音也跟著低下去,“那孩子什么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絕不可能接受。”
程國禮:“小孩子說的話能當真?我小時候還成天嚷著要登月呢。”
蔣蘭:“如果她不是還念著那個男孩子,怎么從來不戀愛?”
程國禮:“當然是還沒遇上合適的。咱閨女又不是大齡剩女,你著什么急。”
蔣蘭:“你懂什么。我是怕她鉆牛角尖,防患于未然。”
“好吧。可是你換個角度想,”程國禮耐著性子開解,“就算菲菲真的還記著那男孩子,又能怎么樣?失散斷聯了十幾年,她上哪兒去找人家?你的擔心根本就沒任何意義。”
蔣蘭卻幽幽嘆了一聲氣,道,“緣分這種事,誰說得請。”
*
程菲知道她爹媽這會兒正在客廳里說她壞話,但她懶得在意。
事實上,打從程菲大學畢業的第一天開始,蔣蘭就奮斗在了鼓勵自家閨女“接觸異性,談談戀愛”的道路上。幾年下來,蔣蘭聯合親朋好友給程菲介紹的對象足有六七個,結果無一例外,全部以失敗告終。
久而久之,蔣蘭的朋友圈里就流傳起了一個說法,說程家這個小姑娘眼高于頂,挑得不得了。
程菲沒管客廳里心思各異的父母,拿起睡衣睡褲進浴室洗澡,嘴上哼著小曲兒,手上還打著節拍。
蔣蘭余光一瞥,看見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不由抬手捏眉心,徹底沉默。
浴室里熱氣氤氳。
暖暖的水流洗去整日疲乏,暖暖的,好舒服。
澡洗完,程菲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回到臥室,準備刷會兒
她洗澡時有聽歌的習慣,手機往往隨手放在置物架上,因此每天洗完澡,程菲都會拿干紙巾把手機仔細地擦拭一遍。
程菲拆下了手機殼。
正拿紙巾擦著手機的背面機身,發覺不對勁,整張白皙的臉蛋頓時皺成一團——她的發財符呢?平時都是塞在手機殼里,怎么不見了?
程菲有點慌。見手機殼里沒有,便又光著腳跳下床,沖過去拿起今天背的挎包一通翻找,仍舊一無所獲。
程菲揪了揪頭發。
三年前的春節,年過八十的程奶奶聽說蕭山靈驗,便不遠千里專程去了一趟蕭山太公頂,請來一枚發財符,作為送給財迷小孫女的新年禮物。
不幸的是,就在送完這份新年禮物的第二個月,老人便突發腦溢血駕鶴西去。
那枚發財符,可以算作程奶奶留給程菲的遺物,她十分珍惜。三年來隨身攜帶,幾乎沒有片刻離手。
怎么會不見了?
掉在了什么地方?
程菲焦急又煩躁,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心里說不出的難受。過了會讓,她頹喪地往床上一趴,給溫舒唯發消息。
程菲:好煩啊,我的發財符好像丟了。t26
程菲:痛哭抓狂.jpg
手機那端,溫舒唯幾乎是秒回。
注定要暴富的小溫同學:就是你奶奶送你那個發財符嗎?
程菲:嗯。
注定要暴富的小溫同學:別著急,會不會是落在公司里了?你明天上班的時候過去看看。
程菲:我昨天下班之后在網約車上都還摸過發財符,不會在公司。
注定要暴富的小溫同學:那會不會是被相親哥撿到了?你們晚上不是一起吃飯了嗎。
程菲:那位小哥對我挺有好感,他要是撿到了我的發財符,肯定馬上就會跟我聯系。所以他撿到的可能性也不大。
注定要暴富的小溫同學:這樣啊……
注定要暴富的小溫同學:我明晚爭取早點下班,陪你再去一趟你相親的飯店找找?
程菲:不用,要找的話我自己去就行。
兩個女孩兒說完發財符的事,溫舒唯忽然又八卦兮兮地問:沒記錯的話,今天這個是你拒絕的第六個相親對象了吧?你媽怎么說?
程菲:還不就是那些老話術,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溫舒唯:噗。
溫舒唯:不過說真的,我有時候都很好奇,到底要什么樣的男人才能入您程導的法眼。
溫舒唯:你該不會還在想著你那個小哥哥吧?
“……”程菲眸光微微一動,失笑,敲字回復:不是因為這。
東拉西扯又聊了幾句,溫舒唯洗澡去了,程菲熄則滅手機屏,在床上翻個身,把自己的腦袋整個兒捂進被子里。
“到底要什么樣的男人才能入您程導的法眼?”好友發來的靈魂拷問回響在耳畔。
程菲怔怔發起呆。
驀地,腦海中飛快閃過一雙淺茶色的桃花眼,眸光冷情玩味,讓人覺得格外難以接近……
幾秒后,程菲回過神,一把掀開被子猛坐起來,呆若木雞。
隨之用力拍了拍腦袋。
你果然是太困了不清醒是吧。
居然把這個問句和那張臉關聯在一起,要死啊!
*
程菲整個晚上都沒睡好,起床之后只覺腰酸背痛。
今天上午電視臺的事情很多,程菲去到單位后又是忙著開會,又是忙著寫材料,一眨眼便到了大中午。
她去食堂晃了一圈,沒什么想吃的菜,便打算去吃附近的一家涼拌餛飩。
只身一人走出電視臺大廈,外頭陽光正烈。
程菲嫌太曬,抬手擋在眉前,另一只手里還拿著一杯蜜雪冰城的加冰檸檬水。過完馬路一抬頭,竟看見路邊不遠處停了一輛純黑色的越野車,車身光亮如新。
程菲起初都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幾秒后腦子嗡一聲,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演播大廈這一帶,名車豪車屢見不鮮,真正讓程菲驚訝的,是站在黑色越野車旁邊的男人。
黑襯衣,黑西褲,還是他一貫的穿衣風格,穿正裝卻不系領帶,領扣也敞開三顆,露出小片緊實的胸前皮膚,斜靠車門站著,姿態隨意,氣質特殊,渾身都是凌厲又貴氣的痞勁兒。
陽光太烈,他也被曬得微瞇起眼,隔著幾米距離懶洋洋地瞧著她。
片刻,沖她勾勾手,漫不經心。
——什么狗屎孽緣,這也能遇上?!
程菲實在是太震驚了。短短幾秒間,她的想法在“昨晚就自作多情了一次今天肯定也不是來找我,我還是裝沒看見跑吧”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如看看這位大佬要搞什么名堂”之間反復橫跳,半天拿不定主意。
程菲思緒混亂,好一會兒才磨磨蹭蹭地走過去,禮貌假笑:“周先生,好巧,居然在這兒遇上您了。”
“不巧。”周清南說,“我在找你。”
第11章
Chapter
11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聽完周清南的話,程菲一雙晶亮明眸茫然地眨巴了兩下,第一個反應是自己聽錯了。
“……找我?”她豎起一根食指指著自己,語氣里透出幾分難以置信,向對方確認。
周清南垂著眼皮看她,左手轉著白玉珠,從鼻腔里哼出一個回答:“嗯。”
程菲奇怪:“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周清南隨口說:“我想找一個人,貌似不難。”
程菲一下警覺起來。
認真細算,她已經連續得罪這位大佬兩回。第一次是在廢棄汽修廠抓他當冤大頭,第二次是昨晚她走錯包間把他當成相親對象,勸他從良。
他們之間,用一句“積怨已久”來形容,半點不過分。
So,有了這些前提條件,他此行找她的目的昭然若揭。
這么思索著,程菲的心里不由一陣發顫,但還是竭力裝出副無所畏懼的鎮定樣,道:“周先生,我知道前兩次我把你得罪得不輕,害你在手下人面前折了面子,你對我很不滿、有怨恨,我其實都理解。”
周清南這會兒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皮子微耷,正自上而下瞧著眼前的姑娘。
五月初,春末夏初的時節,陽光卻晴好得有了盛夏之勢,層層金光帶著炙烤般的溫度,吻上她白皙明艷的臉蛋。
她渾身膚色天生呈暖調,瓷白里暈出勻稱柔美的淺粉,底色便是溫良嫵媚的。五官也同樣出彩,細長的眉和杏仁兒似的眼,瞳孔烏黑明亮,機靈活潑,像揣著滿肚子的小算盤。
他沒吭聲,照舊倚著車門側頭垂眸,好整以暇看她發揮。
程菲此刻心跳飛快慌張得很,沒敢看他的臉,只能一個勁盯著他微敞的領口瞅。
——瞧瞧這人衣服領子下面露出的一小塊兒,也太白了吧?
“可是我認為,盜亦有道,您老是這樣莫名其妙冒出來嚇我,對我進行一系列的精神折磨,實在是有點欠妥。”
——不過白歸白,再瞧襯衣底下那鼓囊又緊碩的胸肌輪廓,嘖嘖,還挺有料。
“我看你也是實在對我忍無可忍。這樣吧,這些賬究竟要怎么算,這件事到底怎么了結,你給我句準話。”
——就這位大佬的氣場和壓迫感,隔三差五跑她面前晃悠,就問誰受得了?來個了斷吧,要錢要命一次性說清楚!
程菲拿出了十二萬分勇氣,心驚肉跳慌得不行,說完之后便屏息凝神,等待著對面的大佬回話。然而,一等沒反應,二等還是沒反應。
程菲狐疑,不禁悄然抬眸,拿眼風掃了對面的高個兒男人一眼。
只見周清南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松懶樣,靠著車門直勾勾地瞧著她,眉眼如畫,眼神玩味。
這狀態,哪兒像是來尋仇,轉著珠子瞇眼曬太陽,簡直跟個遛彎兒消食的老大爺似的。
程菲不禁一陣無語,皺了下眉,嘀咕道:“你干嘛一直看著我。”
倒是說句話!
這時,對面大佬指掌間的白玉珠子倏地一停。他盯著她,輕輕挑了下眉,終于給出了一句回應。
周清南問:“你吃午飯沒?”
“還沒有。”程菲搖頭。
這人氣場冷峻不怒自威,加上他問話的語氣神態都太過自然,直令程菲條件反射便老老實實地順著往下答:“本來準備去吃涼拌餛飩的,結果半道上不是遇見你了嗎。”
“正好,我也沒吃。”周清南說。
程菲聽后一愣,“唔?”
“你不是問我這筆賬怎么算嗎。”周清南語氣散漫又隨意,“先管我一頓飯,后續再聊。”
程菲:“?”
程菲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點一言難盡。老實說,她可不會天真地相信,這位大佬雄赳赳氣昂昂地殺到她們電視臺樓下,就只是為了訛她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