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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手機重新充上電,她查閱微信消息,發現在手機關機的一個多小時里,她媽一共給她打了二十幾個語音電話,明顯已經心急如焚。
她務必立即回撥過去報平安。
對面的人顯然抱著手機就沒放下過,程菲這通電話打過去,幾乎是瞬間便被接通。
“老天爺啊,你總算回電話了我的寶貝閨女!”聽筒里的女聲長舒一口氣,只差喜極而泣,“我還以為你出了什么t26事,差點就要打電話報警。”
一晚上經歷了太多驚悚荒誕的事,此時聽見程母熟悉的嗓音,程菲閉上眼,緩慢吐出一口氣,肩膀也跟著放松下來。
不想讓母親大人擔心,程菲強行擠出笑容,盡量用輕松的語氣說:“剛才手機沒電關機了。我今天事情太多,加班到現在才忙完,對不起啊媽。”
“好吧。”程菲自幼乖巧,程母向來不會懷疑女兒的話,只是柔聲叮囑,“忙完就好,趕緊回來吧。”
“嗯。”
掛斷電話,程菲把手機收進背包,抬眼一瞧,一輛出租車正好從前方駛來。她連忙抬手招停。
一分鐘后,出租車靠邊停下,程菲拉開車門坐進去,向司機大叔報上地址,絕塵而去。
*
程菲家位于平谷區,一個國企單位的職工宿舍樓,七層高,沒電梯。產權面積94平,套三單衛,是程家二老七年前買的二手房。
平谷區的房價在濱港主城六區里屬于墊底的存在,這間房,七年前買成什么價,現在賣就是什么價,完全不具任何金融屬性。唯一的優勢就是就是位于主城、交通還算便利。
此時已將近凌晨四點鐘。
程菲走進老舊的單元門,跺跺腳,試圖震亮頭頂那盞搖搖欲墜的聲控燈。
這棟樓的年紀比程菲還大,聲控不怎么靈敏了,一跺腳,燈不亮,再跺,還是不亮。程菲無語汗顏,知道這盞不爭氣的老爺燈又歇菜了,只好打開手機手電筒,爬上五樓。
掏出鑰匙,打開門鎖。
“你們電視臺也真是的。又不是醫院,要通宵達旦治病救人。”剛進門,一道女聲便傳來,字里行間全是不滿和心疼,“動不動就加班到凌晨三四點,也不怕把你們的身體折騰壞。”
程菲微驚,邊換鞋邊不可思議道:“媽,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睡。”
“你不回來,我哪兒能睡得著。”程母肩上披著外套,端起一杯熱牛奶遞給程菲,眉心緊蹙地絮叨,“早知道電視臺的工作那么辛苦,我才不讓你去呢!”
程菲整個晚上一口水沒喝,正口渴得不行,接過牛奶一口氣就喝了個精光。
喝完,她打了個嗝,有點心虛又故作尋常地搭腔:“哎呀,我又不是每天都加班這么晚,特殊情況嘛。”
東拉西扯一通安撫,終于把母親大人哄回臥室睡覺。
程菲回到自己屋,反鎖房門,從包里拿出錄音筆,準備繼續挑燈夜戰。
她彎下腰,按下主機電源鍵。
直起身的瞬間,聽見很輕的一聲“啪”,像有什么東西被她不小心碰落在地。
程菲狐疑,低頭一瞧。
書桌下方的地板上躺著一個相框,不知生產自何年何月,五彩斑斕的框體早已脫色,盜版的立體跳跳虎甚至缺了只耳朵,孤單可憐地抱著一張泛黃老照片。
程菲怔了怔,拾起來。
這是一張二十多年前的照片。
畫面背景殘敗,是早已經被這個繁華都市淘汰的時代印記。
切割天空的電線,一片貧民窟樣式的平房,和一輪只剩半邊的夕陽。
夕陽下,平房外的小路上是兩個小小的背影,都沒拍到正臉。
穿公主裙的小女孩胖嘟嘟的,跟在清瘦的小男孩身后,形態可憐巴巴,手里捏著一顆彩虹圈棒棒糖。男孩小小的身影走在前面,頭也不回,稚氣的背影沉靜而孤獨……
塵封已久的回憶像逐漸漲起的浪,緩慢涌入腦海。
程菲看著照片發了會兒呆。然后,重新將相框放進主機旁落了灰的收納架。
時間過得真快。
照片里的場景分明恍然如昨,可當她一抬頭,才驚覺已過去好多年。
第06章
Chapter
06
收拾好掉落的相框,程菲甩甩腦袋拍拍臉,努力振作精神,開始把錄音筆里的內容往電腦導。
進濱港電視臺實習三個月,程菲已經相當了解徐霞曼的脾氣。這位上司,絲毫無愧于自己鐵腕女魔頭的稱號,對人對己均要求嚴苛,她交代下來的任務,保質保量完成只是基礎合格線,你要是敢搞砸,就會被她劃進黑名單,從此再也沒有得到重用的機會。
程菲目標清晰,鐵了心要跟在徐霞曼身邊長見識學本事,積累各種資源。
一晚上狼窟歷險算什么,差點丟掉小命又怎么樣,該加的班照樣得加,該寫的會議紀要照舊要寫。
這就是打工人的宿命。
沒一會兒,錄音筆里的會議內容便自動轉成文字,出現在了文檔上。程菲吐了口氣,十根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打,刪減修改并進行書面化潤色。
剛整理完第一段內容,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滴滴一聲,收到了新的微信消息。
程菲詫異地挑了下眉,拿起手機。
消息來自置頂對話框,因為實在熟得不能再熟,程菲甚至懶得給對方改備注,因此對話框頂部的昵稱就是發信人的微信網名:注定要暴富的小溫同學。
頭像是一個抱著金元寶的卡通財神爺,胖乎乎的,瞧著格外喜氣。
“注定要暴富的小溫同學”本名叫溫舒唯,是程菲的高中同班同學,兩人無話不談親密無間,比同胞的姐妹還親。
對話框里的最新消息發送于四點一十九分,是溫舒唯給程菲分享的一個網頁鏈接。
程菲點進去。
發現這個鏈接是一個美食博主的作品主頁,整個頁面全是各種各樣的美食合集,四川老火鍋、香辣烤豬腳、螺螄鴨腳煲、生腌海鮮宴,勾得人食指大動。
程菲無語,切回微信,給溫舒唯回了一個:?
然后又打字:半夜四點多開大放毒,你沒事兒吧?
對面秒回:好朋友就要整整齊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能我一個人大半夜餓得想啃床。
程菲:不好意思,剛吃完一大碗餐蛋面,并不知道餓字怎么寫。
溫舒唯:切。
溫舒唯那頭停頓了下,又回過來:奇怪。我是睡到半夜被餓醒,你一平時喝啤酒都要泡枸杞的養生人士,怎么也這么晚還沒睡?
程菲:加班。
溫舒唯:……???你還在辦公室?
程菲:在家呢,正在整理一份會議紀要。我們凌晨十二點多才開完會,領導一點多就給我發消息,讓我明早八點之前弄好發她郵箱。
程菲打完字,又給溫舒唯發了個“笑著哭最痛”的表情包。
溫舒唯:我靠,你們濱港電視臺的人一個個的這是要修仙?是準備卷死我們其他媒體人嗎。
看著好友發來的這串文字,程菲回想起今晚自己遭遇的種種,話匣子打開,忍不住吐槽:其實我本來不用熬到這么晚,主要是今天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點情況。
溫舒唯:什么情況?
程菲:遇到了幾個攔路搶劫的小混混。幸好我聰明伶俐夠機智,不然估計小命都沒了。
溫舒唯:……真的假的?目瞪狗呆.jpg
程菲:我騙你干什么。
溫舒唯:哇,聽著好刺激,我瞬間瞌睡都醒了。
溫舒唯:快說說到底怎么回事!
程菲跟溫舒唯之間從小到大沒秘密,她不打算隱瞞,嫌打字太慢,索性直接發送語音消息,將今晚被攔截、包括后來在廢棄汽修廠遇到的事統統向溫舒唯講了一遍。
幾分鐘后,聽完整個事件的因果始末,溫舒唯那頭顯然已經震驚了。
溫舒唯發語音過來,嘖嘖感嘆道:“你這遭遇,不拿去拍電影好可惜!趕緊記下來,寫成劇本再找點兒有實力的演員,你親自坐鎮導演,我賭你一炮而紅!”
程菲好笑,噗嗤一聲回她:好啊,溫總給我投資五千萬,我立馬搭班子組建隊伍。
兩個姑娘亂七八糟扯了會兒閑天。忽地,溫舒唯似乎又想到什么,發語音問程菲,語氣里透著些緊張:“你確定沒有暴露自己的住址給那個老大吧?”
程菲:沒有,我才不會讓他知道我住哪。
溫舒唯:確定沒有就好。
溫舒唯:像那種人,一只腳在監獄一只腳在棺材,滿肚子壞水,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今晚他幫你,也許只是心血來潮,你可千萬別再和對方有任何牽連。
看完這些文字,不知為什么,程菲突然又想起今晚在廢棄廠房里目睹的那一幕,周圍香煙彌漫世界糜亂,那人孤零零地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屏,姿態是頹懶的,眉眼是冷淡的,仿佛對身邊的一切事物沒有過多感知,唯一只剩厭煩和疲倦。
那一刻,她覺得他好像不同。
“……”這個念頭冒出來,存在不到三秒便引來程菲的自嘲。她搖頭失笑,自己都覺得荒謬,野獸堆里原本就是有豺狼也有虎豹,一群土行孫里硬拔出來的高子,不過各有各的壞法而已。
想到這里,程菲給溫舒唯回去幾個字:我知道。
回完余光掃過手機屏最上端,當即大驚失色,緊接著又發送:差點忘了我還要寫會議紀要,先不說了!
手機那端,溫舒唯對程菲的現狀深表同情,回過t26去一個小貓摸摸頭表情包。
這會兒馬上五點鐘,程菲說,她明早八點之前就要把會議紀要發給上級。
可憐的小菲菲,今晚估計是沒得睡咯。
*
近來不知是何原因,天氣預報愈發不準,昨天早上程菲在地鐵上看新聞時,還聽氣象臺說濱港這反常的高溫天氣將持續半個月,誰想到,在她頭昏眼花敲完會議紀要的最后一個字時,一場瓢潑大雨便突兀而至。
此時天色蒙蒙亮,已經是清晨的六點半。
程菲一晚上沒合過眼,這會兒眼下青黑臉色憔悴,困得整個人都是懵的。
瞪著已經發直的眼睛,她打開工作郵箱,將會議紀要發送給了徐霞曼。
實在是太累,用鼠標敲下發送鍵的下一秒,程菲便一頭栽倒在了書桌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電視臺早上的打卡時間是八點整,程菲晨間的通勤時長約三十分鐘,因此她的手機鬧鈴定在每個工作日的七點十分。
趴桌上瞇了四十來分鐘,隨著鬧鐘聲響起,程菲嚶嚀出聲,一雙細細的眉擰成結。緩了片刻,她終于萬分不情愿地起身,找出換洗衣物進了浴室。
水聲嘩啦傳出。
程菲迷迷糊糊的,沖著澡,洗到一半時差點兒站著睡過去,還是砰砰砰的敲門聲將她重新驚醒。
“怎么大早上的洗澡。”程母隔著門嘀咕。頓了下,也沒等里頭的程菲回話,又自顧自叮囑,“對了,你今晚下了班,別忘了去錦泰飯店赴約。”
聽見這話,還在打瞌睡的程菲根本沒反應過來,不解地問:“赴約?赴什么約?”
程母笑,耐著性子道:“你張阿姨之前給你介紹了一個對象,約好了今晚見見。你不記得啦?”
程菲愣住,回憶幾秒后想起這件事,瞬間無語:“當時您老人家和張阿姨聊天,我以為你們就是隨便說說,怎么還真要我去相親。”
“只是讓你認識一下,成不成還不是看你自己。聽你張阿姨說,那男孩子條件很好,在他父母的公司上班,年薪幾十萬,家里在全國各地都有房,還有好多鋪面。”程母說到這里,語氣微沉幾分,故意擺出了幾分當母親的威嚴,道,“你就去見見,當給你張阿姨一個面子,聽見沒?”
程菲是個孝順孩子,不愿意為這種事惹母上不開心,思考須臾,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想著:反正也只是一頓飯的工夫。聊得來就當交個朋友,聊不來就一拍兩散,也沒太大損失。
隨便吧。
*
事實證明,天氣預報的確不準,清早時的那場大雨,一直下到傍晚都還沒停。
程菲昨晚幾乎沒睡覺,太過疲倦,以致今天一整天都渾渾噩噩,工作不在狀態。也幸運,今天徐霞曼忙得很,在外面開了一天會,并沒有給程菲什么犯錯的機會。
恍恍惚惚混到下班前,她手機收到了一條短信息,是張阿姨發的。程菲疲于應付,隨便瞄了一眼,只見發來的是一則錦泰飯店的預訂信息——
尊敬的貴賓您好,感謝您選擇錦泰飯店,用餐時間:晚七點整,用餐地點:鶴林雅間。
程菲回過去一個“謝謝張阿姨”,然后便邊打瞌睡,邊坐等下班。
好不容易捱到六點下班,程菲人已經又迷糊了。她打完卡來到地鐵站,快上三號線時才猛然記起自己還要去赴相親宴,不禁悲從中來,想哭又無奈。
本來沒睡夠就煩,好不容易下班之后可以回家補覺,居然還要去相親。
太慘了。
慘絕人寰,慘無人道!
想到這里,程菲欲哭無淚,滿腔的火無處撒,對那位素未謀面的相親對象更是沒了丁點興趣,只想早見面,早結束。
她走出地鐵站,直接打了個車前往錦泰飯店。
抵達目的地。
程菲下車,邊在心里催眠自己“你是沒有感情的吃飯機器”,邊面無表情地進了那扇旋轉玻璃門。
錦泰飯店是濱港一個老牌五星級,古色古香,人均消費頗高,是本地顯貴們宴請賓客的不二之選。從這個相親地點便不難看出,張阿姨所言非虛,男方的家底確實雄厚。
有年輕靚麗的服務員迎上前,笑吟吟地問程菲有沒有預訂。
程菲報上雅間名,之后便跟隨服務員乘電梯來到飯店七樓,行至一扇雕花精美的木門前。
砰砰。
服務員抬手輕叩兩下門板,然后將房門推開。
程菲興趣缺缺,不經意地抬眸,一眼便瞧見一道純黑色的背影。
她怔住。
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然暗下,由此遠眺,金灣CBD的地標高塔直插云霄,周圍霓虹擁蹙,光影變化,摩天都市的繁華與喧囂全部收入眼底。
男人背對門,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身形修長而高大,肩寬腿長,儀態松弛,左手懶洋洋地玩轉著兩枚白玉珠。燈影轉換間,他身上的黑西裝便泛出極淺極淺的光澤,極具質感。
程菲沒有看見對方的面容,但那身散漫而又冷厲的氣場實在特別,讓她想起了某個名字。
半秒后,也許是被開門聲打擾,她的相親對象很隨意地轉過頭,朝門口看來。
短短剎那,程菲錯愕萬分地瞪大了眼。
居然真的是他。
周清南?
第07章
Chapter
07
程菲原以為,相親碰上這位大佬已經是離譜到沒邊的事,卻沒想到,沒有最離譜只有更離譜,就在她僵在原地不知自己該作何反應之時,空氣里忽然響起一陣水聲。
像是有人擰開了水龍頭,在水流下清洗雙手。
不多時,雅間自帶的洗手間被人從里面打開了門,一個身形魁梧高大的壯漢從里面走了出來。也就三十歲左右的年紀,一身氣質卻格外老江湖,眉峰一道陳舊刀疤橫亙而過,讓人覺得兇悍。
很快,程菲認出這是昨晚的刀疤哥,被她指揮著東南西北到處亂躥原地繞圈兒的那個。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懵神片刻后,隱約回過味來。
忍不住在心里惴惴不安地猜測:這黑老大就是黑老大,永遠不走尋常路。相親都要帶個兇神惡煞的小老弟在身邊,是準備一不順心就把她砍了?
根據張阿姨的不可靠消息,這姓周的年薪幾十個。
全是收保護費收來的吧?
程菲繼續保持沉默,拿眼風悄然掃掃落地窗前的周清南,又掃掃剛從洗手間出來的刀疤哥,表情忽然變得有點一言難盡。
這邊。
看見突然開門進來的年輕小姑娘,陸巖那張活閻王似的臉上也流露出了一絲困惑。他皺了下眉,用詢問的眼神看向落地窗前——老板,這什么情況?
周清南轉白玉珠的動作也不知何時停住了。他眼皮微垂著,涼涼瞧著程菲,臉色淡漠如常,沒有什么多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