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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程菲沒敢抬頭,諾諾道歉,接著便想離開。
“等等。”
吊帶衫女孩覺得程菲面生,定睛細看,見她一身白裙素顏朝天,純得和周圍一切格格不入,不由皺眉,質問道,“怎么沒見過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這女孩兒說話故意拔高了音調,眨眼功夫,周圍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過來,看向了程菲,一道道目光稀奇又邪氣,沒有絲毫尊重意味地上下打量起她。
程菲此時心已經懸到嗓子眼。幾秒后,就在周圍人耐心耗完的前一刻,她急中生智,脫口道:“我來這里找人。”
脖子上滿是黑荊棘紋身的壯漢兇神惡煞,問:“找誰?”
“我找、我找……”程菲又慌又亂,正支吾著不知怎么回答,一息之間,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雙眼。
流麗微挑的眼型,淺淡清冷的瞳色,涼薄,寡情,饒有興味。
“說話!”吊帶衫女孩兒爆了句粗口,“你他媽聾子還是啞巴?”
程菲咬咬牙,抱著死就死的心態語速飛快地說:“我找周先生。”
此言一出,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是微變。
壯漢和吊帶衫女孩兒對視一眼,顯然都很震驚——這小丫頭片子怎么會知道那位,難不成真認識?
一時間,在場眾人都被程菲的信口胡謅給唬住了,正琢磨著怎么處置,一聲罵罵咧咧的粗口卻打碎了一池死寂。
“總算找到你了!”黃毛往地上狠啐了口,伸手一把便捉住了程菲的手腕,力道極大,幾乎要將她纖細的腕骨給生生捏碎,“跑啊,你他媽不是會跑嗎?有本事給老子竄天上去!”
“嗚……”驚恐和疼痛雙雙襲來,程菲臉色瞬間慘白一片,悶哼出聲。
吊帶衫女孩兒皺眉,仍有顧慮:“黃毛,這丫頭說她認識周先生,真的假的?”
“你信她的鬼話。”黃毛獰笑,一把將程菲甩到地上,“我還認識玉皇大帝呢。”
程菲吃痛,半天站不起來,自知已經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咬咬牙,道:“我沒騙你們,我真是來找周先生的。”
“你還敢瞎幾把亂扯!”黃毛氣炸了,揚手就要打程菲。
“等會兒。”黑荊棘紋身比黃毛有腦子。怕程菲真跟那位有瓜葛,動了她惹火燒身,于是抬手將沖動的黃毛攔下。
就在局勢愈發混亂之際,吊帶衫女孩抻長脖子打望一眼,看見什么,忽然吹了聲口哨,拿腳尖踢踢地上的程菲,“喏,你不是要找周先生嗎,他打完電話回來了。”
程菲被嗆到了,大驚之下,回過頭去。
只見廠區一層正中的黑色沙發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大約嫌熱,他身上那件一絲不茍的黑色西裝外套很隨意地丟到了一旁,深色襯衣的衣袖略微挽起,露出兩截修勁有力的手臂。
桌上擺著一盒煙,兩瓶酒,還有一副牌。
他沒抽煙沒喝酒沒玩牌,只垂著眸懶洋洋地看手機,似乎感到無趣,整個人顯得意興闌珊。
屏幕冷光映亮那副漂亮的眉眼,平添幾絲寒氣。
驀地,邊兒上有人過去跟他說話,恭恭敬敬俯身貼耳。他不知聽見了什么,眉微抬,眼皮很隨意地挑了一下,視線便朝程菲所在的方向落來。
程菲:“……”
世上沒有任何語言能形容程菲此刻的感受,腳趾抓地,尷尬絕望,想哭都沒地方哭。
她剛才之所以敢搬出這位的名頭,一是親耳聽到他和人約好去金灣喝酒,人不在現場無從對證,二是篤定這伙小嘍啰沒膽子專程去找他驗證她的話……
可是,千算萬算,百密一疏,這人為什么還在這里!
就在程菲風中凌亂的時候,又看見沙發上的男人薄唇微動,似乎對身邊的手下說了些什么。
嗡——程菲腦子里瞬間警鐘大作。
意識到自己的謊言即將被拆穿,程菲腦筋轉得飛快,忽地,一個荒誕的念頭從腦海深處躥升起來。
縮頭是一刀,伸頭也是一刀,反正已經莫名其妙賴上他了,不如再賭一把。
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大佬,對不住了!
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勝過了所有。程菲心一橫,趁周圍人不注意,爬起來猛沖過去。
那頭,周清南正側著頭跟人說事,余光一瞥,就看見一抹纖細身朝自己跑來。
素色裙裝,潔凈面龐,那樣的白,白得不屬于這滿地糜亂,像被籠在雪霧里的蝴蝶蘭,在低溫中蓬勃生長,每片花葉都蓄滿力量與生機。
撲跌而至,跌跌撞撞又義無反顧。
一陣陣光影流轉而過,照亮她純美無瑕的臉。
連往日里一成不變的惹人厭煩的夜,仿佛也在此刻得到升華,染出一層層隱秘的溫柔。
周清南眸光微動,一時間有些失神。
她撲過來的瞬間,他幾乎是下意識伸手去接,再然后,竟瞧見年輕姑娘用纖細十指一把揪住他的襯衫衣領,睫毛顫動瞪著他,高聲喊道:“想始亂終棄裝不認識我?沒良心的,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
“……”
第03章
Chapter
03
此言一出,整個廠房內驟然鴉雀無聲。
全場都錯愕地睜大了眼。
黃毛和后面趕來的鼻釘男等人瞧見這陣仗,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這丫頭分明就是附近公司上班的小職員,在他們的追逐下誤打誤撞逃進這里,根本就不是她說的狗屁找人。
本以為見了那位本尊,這丫頭怎么都得消停下來。沒成想,她非但繼續嘴硬,還他媽不知死活地撲了過去!
要知道,周清南是什么人物。就連賀溫良和樊放見了他都得夾起尾巴乖乖做人,這丫頭眾目睽睽之下罵他始亂終棄沒良心?簡直是t26壽星公上吊,嫌命太長!
程菲一嗓子喊完,整個廠房便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周圍的男女們酒也不喝了,骰子也不搖了,紛紛又驚又懵地站起身來,視線齊刷刷投向廠房正中的黑色皮沙發。
焦點中心,穿白裙的姑娘呈半跪姿態,而她面前的男人坐姿懶散居高臨下,一個仰頭,一個低眸,明亮與黑暗在此交融,竟生出種詭異的和諧。
沒人敢看這份熱鬧,只是悄然觀望周清南的臉色。
周清南卻只直勾勾盯著程菲看。
姑娘剛才的沖勢著實生猛,從肢體細節就能看出那種孤注一擲的心理,以至于到他跟前時已經站不穩,踉蹌跌倒下去。
她有纖細骨架與瑩白皮膚,綁在腦后的馬尾有些亂了,零碎幾縷發絲纏著那副小巧的輪廓,不知是窘迫還是緊張,白皙雙頰漲得通紅一片,越發顯得容色瀲滟。
與這濃脂艷粉而又殺機四伏的夜晚,格格不入。
可楚楚柔弱的一張臉,卻配了一雙晶亮倔強的眸。
咫尺距離,她仰著脖子與他對視,分明怕得要命,卻硬著頭皮不躲不閃。攥住他領口的十根細指也越收越緊,瞳孔亮得逼人,似乎不達目的就絕不罷休。
空氣凝滯了幾秒。
周清南耷拉著眼皮,面無表情瞧著眼前這張巴掌大的臉蛋,片刻,挑了下眉,眼神變得耐人尋味。
與對方的波瀾不驚形成強烈對比,程菲這會兒已經緊張得快要吐了,胸腔內的心跳猶如擂鼓,每一聲鼓點都重重擊打著她的耳膜,腦子里像飛進了幾百只蜜蜂,嗡嗡的,震得她頭昏目眩眼冒金星。
說實話,程菲心里一點底都沒有,根本不知道這個男人會不會幫自己圓謊。
可這種生死存亡關頭,她沒有其他選擇,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贏,她都要賭一把。
這人一看就是個大佬級人物。
這些大人物最看重的就是面子,這會兒無數雙眼睛瞧著、無數只耳朵聽著,她只要一口咬定懷了他的孩子,攪亂一池渾水,真真假假根本沒人分得清。任誰也不想背個始亂終棄的名聲吧?
程菲心里琢磨著。
頭頂上方,男人依舊不做聲,只是用那雙漂亮又薄情的眸子筆直瞧著她,眼神意味深長,直看得程菲更加心驚膽戰,頭皮都開始發麻。
就在這時,背后的黃毛幾人卻有了動作。
黃毛額頭上全是嚇出來的冷汗,懊惱交織恐慌,幾個箭步沖上前,對周清南點頭哈腰賠笑臉,恭恭敬敬地說:“不好意思啊周先生,打擾您了,這女的估摸是腦子不好,我這就處理。”
話音剛落,黃毛便彎腰一把揪住程菲的衣領,壓著火低聲斥道:“找死啊三八,自己不想活別拉著我們。”
說完,黃毛拽著程菲就要把她拖走。
程菲急了,拼命掙扎著想甩開黃毛,眼睛里涌上霧氣,仍死死盯著沙發上的男人,目光中情緒復雜,怨恨,哀求,以及最后一絲絲希望。
——幫幫我。
恐懼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用口型無聲地說,幾乎已經無望。
然而,就在程菲以為自己徹底完了的時候,頭頂上方卻傳來了一道聲音,冷淡地丟下三個字:“放開她。”
“……”程菲眸光一瞬驚跳。
正在拉扯程菲的黃毛混子也愣住了,手下意識松開,驚疑不定地抬起頭。
周清南從始至終連余光都沒賞黃毛一眼。他背靠沙發,懶洋洋地垂著眸簾看程菲,片刻,問道:“下次產檢什么時候。”
程菲沒反應過來,顫著眼睫輕聲:“什么?”
“不是懷孕了。”
周清南的視線在她臉上流轉一圈,玩味地扯了下唇,“我負責。”
*
現場瞬間嘩然了幾秒。
眾人在邊上面面相覷,都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本來這小丫頭片子說自己要找周清南的時候,他們還不太相信,覺得二者之間八竿子打不著邊,實在不像有什么關系的樣子。
結果呢,現在真相大白,這兩人不僅有關系,還連孩子都搞出來了。
吊帶衫女孩見此情形,只覺心有余悸,拍拍心口小聲說:“幸好我沒對她怎么樣。”
黑荊棘紋身也是一陣后怕,抹了把腦門兒,低咒:“狗比黃毛,差點讓他給害死!”
幾米遠外,黃毛一張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他膽子小,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程菲的態度也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舔著臉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大嫂!誤會,這都是誤會!”
這頭的程菲剛死里逃生松出一口氣,聽見黃毛的話,當即嫌惡至極地瞥去一眼。
她只是回公司取錄音筆,要不是半路被黃毛圍追堵截,又怎么會誤打誤撞闖進這里,遇到后面這些爛事?
說到底,全怪這個傻逼!
程菲氣憤得很。這時,聽見沙發上的男人又開口了,帶著點兒好奇地、漫不經心地問:“你對你大嫂干什么了?”
程菲聞言,轉過頭,看見那人說話的同時,好整以暇換了個坐姿,左手撐下巴,右手撈起放在沙發上的兩枚白玉珠,習慣性地把玩起來。
程菲目光下意識便落在他手上。
男人的指骨很長,骨節分明,質地上佳的玉珠被他操控在指掌之間,碰撞輪轉,偶爾發出幾聲玉石摩擦的輕鳴。
這姿態懶倦散漫,配著那張冷漠又招搖的臉,說不出的養眼。
可是,為什么那么像在看戲?
不遠處,黃毛聽見這句問話,回答說:“今天我姑媽二婚請我去當伴郎,我喝多了,出來就遇見了大嫂。那會兒都半夜兩點多了,我看大嫂一個女孩子走夜路,怕她遇到危險就想送她回家,結果大嫂反應過度,噴了我一臉辣椒水……”
程菲在旁邊聽得火大,眼睛越瞪越圓,真恨不得暴揍這顛倒黑白的傻逼一頓。沒等她出聲,玩白玉珠的男人先一步側過眸,看向了她。
他挑眉:“是這樣?”
“不是!”程菲急得要跳腳。
“悠著點兒,別驚動胎氣。”
程菲:“……”
程菲被生生一噎,扶額沉默。
各執一詞的羅生門,周清南對事實毫不關心,只覺得這小姑娘有意思。戲聽得差不多了,他也懶得再浪費時間,勾勾手指,旁邊一個穿西裝的冷峻壯漢立刻低下頭,畢恭畢敬等他吩咐。
周清南淡淡交代了兩句,青年頷首,多的話一句沒有,上前拎起黃毛的領子就把他拽出了廠房大門。
程菲不知道黃毛會是什么下場,也沒膽子好奇。
她現在只想趕緊脫身。
聽著耳畔的玉石輕鳴聲,程菲拿眼風悄悄掃了沙發上的男人一眼,片刻,暗自做了個深呼吸,終于又鼓起勇氣清了清嗓子,盡量鎮定地說道:“我明天還要上班,先走了。”
說完,不等對方給反應,程菲迅速轉身,徑直朝廠房大門方向走。
這一回,再無人敢阻攔,人群眼神各異地注視著她,宛如摩西分海般自動讓開一條路。
程菲大步流星。
然而,沒走出幾步,背后卻冷不丁傳來一句:“等等。”
“……”程菲心一沉,神經瞬間又緊繃起來,半轉回身。
男人淺色的瞳瞧著她,問道:“還沒學乖長記性?”
程菲神色微變,愣住。
長什么記性?是說她半夜一個人走夜路遇見黃毛他們嗎……
沒等她回神,然后就看見對方拎起沙發上的黑西裝丟給手下,站起身來,踏著步子玩著玉珠,繞過她,面無表情地丟下兩個字:“跟上。”
*
下半夜,濱港的天色更黑,只剩風聲。
司機開車去了。
周清南走出廠房,在荒地旁停步,拿打火機點了一根煙。程菲跟在后面出來,到底陌生,加上知道這男人絕非善類,她不敢掉以輕心,只遠遠站在幾米遠外,警惕而防備地看著他。
周清南也沒理她,自顧自抽煙,英俊的臉龐被隱匿在濃夜和煙霧背后,顯得不甚真切。
幾分鐘后,一輛純黑色的越野緩慢駛來,停下。
駕駛室的門打開,下來的人三十來歲,一副老江湖氣質,不茍言笑,眉峰處橫過一道陳舊刀疤。繞行至后座,拉開車門。
周清南掐了煙,彎腰上車。坐定后靜待幾秒,見車外的姑娘毫無動靜,便微挑了眉頭,轉眸看她。
分明沒有一個字,僅僅只是一個眼神便壓迫感十足,令人不寒而栗。
程菲抿唇,知道自己此刻處境危險,根本不可能在這兒和他硬碰硬。無法,只能硬著頭皮上車。
砰。
司機關了后座車門。
黑色越野的車輪碾過雜亂荒草,一記油門踩下,駛出了廢棄廠區。
寬敞豪華的車廂空間內沒開燈,也沒人說話,昏黑幽暗,靜若死灰。
程菲十根手指緊緊攥著背包的肩帶,慌得不行,整個人如坐針氈,不知道這輛車會將自己帶向何處。
她拿眼風瞄了下駕駛室。眉峰帶疤的司機開著車,冷著臉。
又拿眼風瞄了下t26身旁。
姓周的男人正微合眸子閉目養神,車窗外的街燈偶爾照進來,打亮他刀鋒般的側顏線。讓人忍不住想探究,如此硬朗野性的輪廓,是如何孕育出那副芝蘭白雪般的五官。
襯衣領口很性感地微敞,胸口緊實的皮膚若隱若現。
矛盾又詭艷。
白玉珠在他指掌間轉啊轉,轉得程菲眼花,只覺愈發心慌無措。
正焦灼,死寂空間里卻倏然響起那道已不算陌生的嗓音,語氣涼薄而又散漫,悠悠刺入她脆弱的耳膜。
“妹妹仔,好大的膽子。”
第04章
Chapter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