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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菲怕極了,心跳飛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面無表情道:“不用了。”
她往另一個方向走,又被一個染黃毛的瘦高個兒攔住去路。
“小妹妹,你長這么漂亮,很容易遇到壞人的。”黃毛嬉皮笑臉,“我們可不是壞人,不會傷害你。”
“我身上現在最值錢的就是一個手機,可以給你們。”程菲舍財保命,從包里掏出手機遞過去,“至于錢,我剛畢業,實習工資到手只夠吃喝,還在靠家里接濟交房租。”
黃毛見她這舉動,眼神流露出一絲詫異,接過手機掂了掂,又說:“你倒是挺自覺。可是小妹妹,咱們兄弟幾個不差你一個手機錢。這樣吧,你陪我們去喝幾杯,就當交個朋友?”
說著,黃毛伸手就要去抓程菲的胳膊。
程菲早有防備,就在黃毛男的臟手碰到她的前一秒,她將包里的辣椒水噴瓶猛地取出,對著黃毛的臉就是一通亂噴。
“操!我眼睛!”黃毛鬼吼一聲捂住雙眼,其余幾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弄懵。
趁著幾人愣神的當口,程菲半秒鐘不敢耽擱,從黃毛手里一把搶回手機撂下句“拿來吧你”,完后轉身就跑!
黃毛:“……”
黃毛簡直他媽要氣瘋了,破口大罵:“抓住那個死丫頭!別讓她溜了!”
*
產業園周圍沒有任何新建的居住區,程菲只能拼命往待拆遷區域跑。
途中她拿起手機準備報警,然而不幸的是,最后一點電量恰好在這時消耗殆盡。屏幕剛點亮,手機便自動關機。
風聲在耳畔呼嘯刮過,喉頭也涌起了腥甜的鐵銹味,很快她便開始體力不支,雙腿愈發酸軟。
完了……
聽著背后的腳步聲逐漸逼近,程菲已經完全慌了神,就在這時,她余光一掃,竟忽然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個廢棄廠房,殘敗破皮的圍墻上寫著一個紅色的“拆”字,墻內廠區依稀可見點點燈光。
里面有人!
程菲眼底瞬間重新燃起希望。她咬咬牙,想求救的心情強烈無比,也來不及深思,徑直便從圍墻側面的一扇小門逃入了廠區。
背后幾個混子追過來,其中一個正準備跟進去,卻被鼻釘男抬手攔下。
沖前頭的黃毛不解:“干什么?”
鼻釘男動了動下巴,暗示道:“聽說,今晚那位要來,最好別惹事。”
黃毛聞言,暴躁地扯頭發,罵罵咧咧道:“那怎么辦?那臭丫頭嗞老子一臉辣椒水,就這么算了?我他媽咽不下這口氣!”
鼻釘男看了眼自家兄弟通紅血腫的眼睛,沉吟片刻,最后才終于下決心,“走,進去找人。”
*
程菲以前聽同事說過,這廠區以前是個大型汽修中心,后來市場不景氣,原先的企業縮減規模搬去了新廠區,這廠子也就廢棄閑置下來,一荒就是好幾年。
院子里荒草叢生,停滿了五花八門的重型機車和改裝過的皮卡,廠房方向也時不時就有嘈雜人聲傳出,這種場景實詭異,跟恐怖片里的鬼屋沒兩樣。
可比起鬼,程菲更怕沒人性的人。
她快步朝廠房跑去,行至廠房入口處,她站定,膽戰心驚又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往里面張望。
與外面的荒涼死寂對形成極其鮮明的對比,廠房內部竟然全是人。
有男有女。
男人們抽煙的抽煙喝酒的喝酒,脖子手臂上各式各樣的紋身刺青,一看就不是好人。那些女孩們則都十分年輕,晚間吹北風,本就微涼,她們的衣著卻更是清涼到極點,胸口大腿的皮膚大片裸露在外,畫著大濃妝叼著煙,時不時蹦出幾句粗俗的臟話。
群魔亂舞盤絲洞。
“……”程菲怎么都沒料到會看見這種景象。
直覺告訴程菲,這群人不是善茬,對她伸出援手的概率微乎其微。甚至說不定,他們和剛才那幾個醉醺醺的混子本就是一伙的。
想到這里,程菲腦子里“借手機報警”的念頭倏地打住。
她暗自做了個深呼吸,思慮數秒,決定放棄向這些人求救,轉而躡手躡腳悄悄往里走,打算去里面尋找其他出口。
好在這會兒天色黑透,廠區的光線也不甚明亮,那些人一門心思喝酒吹水找樂子,并沒有人注意到程菲。
她順利進入了廠房內部。
廠房面積很大,共有上下兩層,電梯年久失修早已經不能用,程菲沿著墻角走了一段距離,看見一個螺旋t26狀的黑色鐵梯,于是貓著腰爬上去,來到二樓。
與一樓的嘈雜喧囂不同,二樓區域很安靜,加上家具陳設少得可憐,只有一盞燈、一張破了角的牌桌、幾把椅子,幾個生了銹的鐵皮柜、一架廉價的黑色大風扇,這里顯得過分空曠,像某個獨立真空的禁地。
不確定二層是否真的沒人,程菲不敢大意,步子依舊壓得極輕,視線轉動,謹慎地觀察著周圍環境。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卻忽然從螺旋長梯下方傳來,夾雜著幾道咋咋呼呼的男聲。
……
糟糕!
程菲生生一驚。螺旋梯那邊的路被封死,她暫時又還沒找到第二個出口,情急之下左顧右盼,只能咬咬牙,拉開角落處的鐵皮柜躲進去,再反手將柜門關好。
鐵皮門關上的瞬間,螺旋梯那頭便上來了好些人。
程菲嚇得大氣不敢出,心跳飛快,所有神經全部緊繃成了筆直的線。
透過鐵皮柜的縫隙,她屏息偷瞄,看見上樓的是四五個男人。兩名保鏢模樣的青年拉開椅子,擺好。
兩人彎腰坐下。
其中一個穿著身亮銀色西裝,手里洗玩著一副撲克,吊兒郎當,眼神病態,顯得有點神經質。
另一個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儒雅從容,彬彬有禮。
兩人各據一方,卻默契地將最正中的主位空出來,似乎還有貴客未至。
程菲蜷在柜子里急得不行,正焦灼著,忽然又聽見一陣腳步聲從螺旋長梯的下方傳來。
程菲微怔,下意識望去,眸光微跳。
只見螺旋梯上徐徐走來了一行人,清一色的黑西裝,面容冷峻不怒自威,這之中,屬領頭的那位最特別。
廢棄廠房的頹廢和周圍人群皆是陪襯,冷調的暗色光影在他周身浮掠,裁出一副修長挺拔的身形。
他骨相出挑,輪廓利落而硬朗,掌心把玩兩枚白玉珠,渾身透著一股子格外凌厲又貴氣的邪痞勁兒,僅是這縫里遠觀的一眼,便令人印象深刻。
“周先生。”“周先生。”在座的兩人態度恭敬,起身客氣招呼了聲。
男人冷淡地點了點頭,彎腰于牌桌的主位落座,骨節分明的手在桌面上輕敲兩下,示意兩人坐,從始至終連眼皮都懶得往上撩。
眨眼功夫,滿屋格局分明,一行人的身份地位,一目了然。
程菲戰戰兢兢,不知道這些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們要做什么事,只能掏出掛在胸前的玉佛牌,雙手捧在心口,邊禱告邊繼續觀察局勢變化。
隨著主位的貴賓落座,原先雙方也懶得再裝,直接攤牌。
“欸。”亮色西裝動了動下巴,涼聲道,“我馬子和你的人有事。當著周先生的面,該怎么辦,給個說法。”
無框眼鏡聞言,臉上沒什么表情,余光冷冷掃向身后。
一名朋克打扮的年輕男子瞬間面色發白,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咕咚咽了口唾沫。
見對方不說話,亮色西裝瞬間惱了,音調拔高:“你他媽當老子說話是放屁啊!”
話音落地,主位上的男人玩著白玉珠,不動聲色地朝他瞥去一眼。
亮色西裝察覺,氣焰瞬間矮半截。不敢在這位跟前造次,只好壓下火氣清了清嗓子,轉頭望向主位,賠笑道:“不知道周先生有什么好建議?”
話音落地,玩白玉珠的男人垂下眼皮,往嘴里丟了根煙,邊上的人眼明手快,立刻彎腰為他點火。
煙點著,他鼻腔里逸出淡白色的霧,視線穿過白霧落在未知處,不知在看什么。
須臾,慢條斯理站起身來。
整個空間的磁場微妙變化,所有人霎時大氣不聞。
程菲心提到嗓子眼,握佛牌的十指用力收攏,已經沒勇氣再抬眼,纖細的身子蜷縮成小小一團,視野里只剩縫隙外那雙纖塵不染的黑色皮鞋。
對方不緊不慢踱著步子,在經過她藏身的鐵皮柜時,停住。
程菲:“……”
一門之隔,她緊緊盯著那雙鞋,徹底屏住呼吸。
死寂空間里,她只能聽見自己倉促狂亂的心跳聲,噗通噗通。
忽然,仿佛是電影的慢鏡頭,隨著極清脆的一聲砰,冷白剔透的白玉珠自高處落下。
程菲眸光微凝,下一瞬,白玉珠的主人屈起一只膝,半蹲了下來。
不足半米距離,透過鐵皮柜破舊的縫隙,一雙眼睛驚心動魄闖入她視野。分明是招搖漂亮的桃花眼,卻因瞳孔顏色偏淺,顯得冷漠又薄情。
“……”程菲抬手捂住嘴,驚恐地瞪大眼眸。
看見她的瞬間,男人輕輕一挑眉,眸中浮起一絲興味,意外又不意外,像野獸鎖定獵物。
四目相對,短短幾秒間,程菲腦子里嗡嗡作響,只剩下一個念頭:完蛋,被發現了。
第02章
Chapter
02
絕望的情緒鋪天蓋地席卷了程菲。
她眼神里驚懼交織,瞪著眼前男人的臉,仍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僅一門之隔,男人屈起一只長腿半蹲在鐵皮柜前,瞧著縫隙里那團蜷成小小一只的身影,淺色的瞳眼神玩味。
冷汗將背上的衣衫浸透,程菲用力咬緊唇瓣,也死死盯著對方,僵持。
空氣和時間仿佛同時凝滯。
男人就那樣直勾勾地瞧著她,不言不語,也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舉動。
他在柜門外,她在柜門內,狹小縫隙成了這場精神凌遲的刑場,操刀的人游刃有余,而她躺上了砧板,生死不再受自己掌控。
就在程菲快要繃不住的前一秒,柜門前的男人終于有了動作。
他伸出了一只左手。
“……”程菲攥緊佛牌,心如死灰,知道自己躲不過了。
短短幾秒鐘的光景里,無數畫面鏡頭從她腦海中飛速閃過,她甚至開始后悔之前在網約車上為什么沒有給她媽打個視頻電話,一念之差,也許已經錯過了最后一面……
緊張恐慌交織如浪,將程菲的大腦拍打得一片混亂。
然而,劇情的走向出乎程菲意料。
她本以為男人會打開柜門將她揪出來,可她想象中的血腥鏡頭一個都沒發生——他只是撿起滾落在地的白玉珠,之后竟自然而然,隨手將這扇隙開一道縫的柜門給重新關上了。
“……”程菲眸光微動,瞳孔詫異地擴大幾分。
沒等程菲反應過來,柜門外的男人已站起身走開。
程菲錯愕。
這人竟然沒有驚動旁人,沒有暴露她的存在?繼而又回想起剛才那枚離奇掉落的白玉珠……
思緒混亂,她輕皺眉,視線不自覺透過狹小柜縫跟隨男人移動。只見他一手玩著玉珠,一手銜煙,閑庭信步般踱著步子經過幾個保鏢,目光依次掃過那些人臉,神色冷淡,不知在想什么。
朋克男顯然怕他怕得厲害。滿頭滿臉的冷汗,下巴縮起來,心虛驚懼,戰戰兢兢,正眼不敢與之對視。
片刻,男人停了步,在朋克男身前站定。
他拿夾煙的手在朋克男臉上輕拍兩下,漫不經心地問:“是你搞二嫂?”
聲線清冷隨意,卻又出乎意料的好聽。
朋克男再也受不了了。他本就嚇得腿軟,這會兒站不穩,已經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高大身軀抖得像篩糠,低著頭不斷討饒:“是二嫂勾引我!我糊涂我不懂事,周先生,求你放過我,求求你,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男人跟沒聽見似的,無動于衷,踏著步子坐回牌桌,正好桌上亂糟糟散了一副撲克牌,他隨手洗起來。
朋克男知道對方鐵石心腸,仍不死心,又轉過去捉住無框眼鏡的褲腿,涕泗橫流道:“良哥,你幫我跟周先生說情,我跟你九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真是一時糊涂!良哥你幫幫我!”
賀溫良看了朋克男一眼,想到這些年的兄弟情誼,心中生出一絲惻隱。他靜默兩秒,接著便站起身來,朝主位沉聲恭謹道:“周先生,阿文這些年在菲律賓,確實幫梅老做了不少事,怪他太年輕,多歷練會有長進。”
“歷練?”樊放怒極反笑,“拿你媽給他歷練行不行?”
賀溫良聞言,眸光驟寒。
就在這時,主位上洗牌的動作停住了。
牌桌上的硝煙氛圍被戛然中斷,對峙雙方神色微滯,瞬間都消停下去,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看向話事人。
“自己人,別為點兒破事傷和氣。”
周清南把洗好的一疊撲克從中對切,五張一組隨手丟給在座三方,眼也不抬地涼聲道,“公司最近業務多,正是用人的時候,阿文這幾年在馬尼拉的業績有目共睹,梅老惜才,我來之前專門給我打了通電話,讓我大事化小,最重要的就是別讓你們兩兄弟有隔閡。”
樊放和賀溫良看著各自身前的紙牌背面,都沒作聲。
朋克男阿文聽完這番話,心里一顆大石頭終于落回肚子里。他虛脫般癱跪下去,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慢吐出,慶幸自己好歹是保住了一條命。
主位上,周清南發完牌,好整t26以暇往椅背上一靠,視線冷淡掃過賀樊二人,“我話說完了。聽沒聽懂?”
樊放和賀溫良各懷鬼胎,卻又相當忌憚牌桌主位,明面上自然不敢有什么異議。
兩人乖覺點頭:“懂了。”
周清南嘴角勾起個耐人尋味的弧,下巴微微一動,示意開牌。
三副牌面開出來,兩個對子,唯一一副同花順,毋庸置疑的碾壓局。
樊放看著牌面,心里愈發地慪火,眼刀子往阿文跟賀溫良身上刮了數回,幾乎將后槽牙都給咬碎——他這么大個人物,頭上多出一頂綠油油的帽子,話事的一句“梅老惜才”就把事情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讓他的面子往哪兒擱?
可偏偏他敢怒不敢言,連句反對的話都不敢有。
得不到想要的結果,再待下去也沒意思。樊放不爽得很,沉默幾秒后終于開口,對周清南道:“周先生,我場子那頭還有點事情,您要是沒其他吩咐的話,我先撤?”
周清南看也不看他,低著眸撣煙灰,擺了下指。
樊放便最后剜了阿文一眼,站起身,帶著自己的人頭也不回地下了螺旋梯,悻悻離去。
等樊放一行走后,賀溫良便笑了笑,恭敬而客氣地道:“周先生,今天的事麻煩您了。這幾年咱們也難得見一面,我做東,去金灣喝幾杯?”
聽見這番對話,鐵皮柜里的程菲頓時一陣暗喜,準備等這行人走后立馬溜之大吉。
空氣靜極了,好幾秒都不聞回音。
程菲焦灼,眼睛透過柜縫直勾勾盯著主位上的冷峻男人,在心里不停默念:拜托拜托,快點走!
牌桌這邊,周清南手里的煙終于抽完。
白色煙霧模糊了他的面容,他微側目,若有似無掃了眼那扇緊閉的鐵皮柜門,眸光耐人尋味。而后,掐了煙頭丟進垃圾桶,收回視線,起身下樓。
身后賀溫良等人立刻快步跟上去。
腳步聲逐漸遠離。
一分鐘后,確定所有人都已離開二樓區域,柜子里的程菲才小心翼翼地從柜子里鉆出。這個節骨眼上,逃命要緊,她沒功夫思索其他,繼續尋找其他出口。
然而不走運,程菲把廠房二層找了個遍,并沒有發現其他能直接通往外面的樓梯。無奈之下只好原路返回。
她剛才在鐵皮柜里躲了那么久,黃毛一行進來之后沒找到她人,應該已經離開了吧……
程菲琢磨著,小心翼翼下了螺旋梯,重新回到廠房一層。
夜已極深,里頭這些人一個個卻跟磕了藥似的,不知困累,照舊三五成群,抽煙喝酒賭骰子,一片的烏煙瘴氣。
程菲把腦袋埋低,沿著墻壁往廠房大門的方向走,無聲無息,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就在距離大門一步之遙時,一股大力從側面重重撞了她一下。
“……”程菲疼得皺眉,抬手捂住胳膊肘。
怕引起注意,她低著頭不管不顧,根本沒打算追究是誰撞他。誰知對面卻惡人先告狀,直接手臂一伸,擋在了她面前。
“喂,你沒長眼睛啊?撞了人不知道說對不起?”出聲的是一個脖子上全是黑荊棘紋身的壯漢,渾身酒氣,懷里還摟著一個穿吊帶衫的年輕女孩兒,兇巴巴地沖程菲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