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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始于利益,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需要不斷的謊言去填充,字句拆解,看不清對方的意圖,又始終不肯讓自己落入下風。所以后來每一句話都需要解讀,假話說得太多、演得太入迷,說了真話,反倒不信了。
真的,太不純粹了。
“我不想騙你。”看見她不耐煩,陸熠說,“幾個月前下的那張逮捕令,最后會執行審判。”
“然后呢?”蘇韞倒是來了興致,“我被判什么刑?死刑?還是圈禁一輩子?犯了那么多事,罪行不輕吧。”
凝著陸熠抿唇的動作,好像還有什么不肯說的,蘇韞替他補上:“陸熠,你別再猶豫了,真的,我這樣的人,哪里值得你去勞神動骨。”
“別說了。”陸熠阻止,“只會說些我不愛聽的。”
“哦。”蘇韞無所謂,拍了拍手上的餌料殘渣,起身就要錯身走開。
沒曾想手被攥住,陸熠將她扯回身邊,蘇韞不解地看著他:“還有什么要交代的?”
蘇韞重新站好,聽著他說話:“執行令下了以后,這場審判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舉行。”
“嗯。”
“過幾天你需要在媒體面前露面道歉,如果能避免露面,我會攔下來。”
“嗯。”
“審判一定減輕,不用擔心,也不用害怕,你不會死。”
“嗯。”
“我不會讓你出事,乖乖配合就好。”
“嗯。”
“蘇韞,你現在最想要做什么?”
原本心不在焉答話的人聽見這一句,耳朵微動,詫異看看他,“什么?”
“你現在最想要做什么。”陸熠認真地重復一遍。
蘇韞也認真地想了想,短暫的時間,實在想不到還有什么,又或許,她從來沒什么想要的,想張張嘴說自由,覺得不太現實。
這時候,腦袋不合時宜地想起那場所謂的煙花燈光秀,于是敷衍改口:“隨便。”
“嗯。”
但陸熠并沒有像理想中滿口答應,立馬就帶她去,轉而突然說。
“我陪你去寺廟燒香吧。”陸熠說,“你不是最相信這個了嗎。”
“我現在,能出去?”蘇韞不太相信,“走出去了,外面的香客看見了,不好。”
“不用擔心。”陸熠說,“不會有人看見。”
于是,他們趕在閉寺前三小時趕到了雙龍雙龍寺位于清邁的素貼山頂,車開上來時,繞了好幾圈,蘇韞不知不知就睡著了。等醒來時,腦袋枕在男人身上,多了件衣服蓋著。
她惺忪地揉眼望窗外看,黝黑的窗戶外是郁郁蔥蔥的景色,他們已經進山了。
雙龍寺是清邁標志性的景點之一,每天人滿為患,蘇韞起初還擔心有人會被人認出來,制造麻煩。但陸熠拍了拍她手讓她放心,蘇韞也就索性不管了,這幾天確實悶得夠嗆。
車沒停在寺廟外,面前是一條雕刻精美的雙龍石階,一路往上用腿攀登才能到達山頂的寺廟。
沒帶警衛,兩人并肩往上走。
不太陡,但陸熠還是全程都扶著她的手,一路沉默無言。
終于到了寺廟門口,蘇韞才發現,明明還不到閉寺的時間,以往香火鼎盛的寺廟今天卻一個人都沒有,只能瞧見香火寮寮,樹葉刮落的寂寥。
“今天沒有人來嗎?”蘇韞疑惑。
“今天閉寺一天。”陸熠不咸不淡地說。
閉寺?除了解夏節和一些固定節日,她實在想不到還能有什么能閉寺的時候。轉頭看那張臉時,蘇韞明白了。不過也好,沒人打擾,不用擔心被認出。
寺廟門口,沙尼們已經等候多時,見兩人過來,敬以佛禮。蘇韞雙手合十,虔誠地低頭。
一名老僧侶在一側跟陸熠說著什么,幾名小沙尼先將她牽引入廟中,蘇韞回頭看了好幾眼,最后還是跟著沙尼進了內廟。
寺廟內供奉著一座金色佛塔,據傳說,佛塔內存有佛陀的舍利子,因此也成為了佛教信徒的朝圣圣地。
沙尼帶動著她來到佛塔前,蘇韞雙手合十虔誠地禱告完,來到幾座殿宇燒香火虔拜。
拜了幾座殿,蘇韞雙腿跪得發麻,臨時起意,問沙尼觀音殿在哪里。她想求一簽。
于是乘著纜車上行,沙尼帶著她來到殿宇外,途徑佛誕樹,也就是娑羅樹前,郁蔥高大的娑羅樹已經結了不少大顆的褐色果子,高高懸掛半空。依一靈叁期久遛八二一騰訓群
來到觀音廟外,紅毯上擺著好幾座不同姿態的觀音像,雙龍的中式觀音、慈眉善目姿態的華夏觀音、荷花蓮臺的觀音。
求簽前,蘇韞猶豫了幾秒,不自禁問正擺簽的沙尼:“師父,今天閉寺,不會影響吧。”
沙尼知道她意有所指,坦誠道:“不會影響的,這個通知很早就下了,一天的時間,并不影響信眾。”
“很早就下了,什么意思?”蘇韞猛然抬頭。
“今天來的那名香客一個月前來過一次。”沙尼說,“只說了下次還會來,時間不定,這兩天廟里收到了通知,所以一直都有留席位。”
蘇韞有些吃驚。她也實在想不到,陸熠一個唯我獨尊,不信奉鬼神的人來寺廟做什么。
“那,他上一次來做了什么?”
沙尼如實:“那香客也求了一簽。”
“什么簽?”蘇韞停下了手,看著面前的觀音像,有些意外。
沙尼搖了搖頭:“不可語。”
沒得到答案,蘇韞莫名有些堵,但也并不太計較,而是準備自己的求簽。
拿到簽時,蘇韞睜開眼。
是觀音靈簽的第五簽。她愣了愣。
“簽文破鏡重圓復更光,分張破散轉團圓。功名得遂心滿意,婚姻成就比翼雙。”
沙尼耐心替她解簽,“這是一個好兆頭,寓意挫折和磨難一旦度過,就能圓滿如意,事業、學業,經過努力也能夠取得滿意,感情方面,波折考驗結束后,會更加深厚,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蘇韞怔怔看著手上的簽,沙尼的話還繞在耳畔。她想到了在老撾祈的那些愿,有些晃神了。
夫妻恩愛、白頭偕老,可能嗎?有些諷刺。
解簽時,殊不知,有道視線已經無聲觀望了許久。
陸熠出現在她身后時,蘇韞太出神,嚇了一跳。看見是他,才拍拍胸脯:“你怎么突然就來了。”
低頭看著她手上的解簽,陸熠沒說話。
蘇韞先問:“你要不要求一簽。”
“不了。”陸熠直接拒絕。
兩人從觀音殿又下來,雙龍寺在素貼山頂,這里,可以將清邁城的景色盡收眼底。蘇韞見他既沒有拜佛上香的打算,又遲遲不走,好不容易追問上,“你不信還來求簽?”
沒曾想,男人停下來,看著她:“你說什么。”
還不承認,蘇韞想到他說的那句‘心不誠的人,拜了有什么用?’不免嗤笑,“別騙人,我可聽說你一個月前來求了一簽,不是不信嗎。”
陸熠沉默了,轉頭去看山腳下的燎原風景,才悶出一聲:“是。”
“求了什么。”
“沒什么。”一副不想多言的樣子。
鄭王廟遇見的那個高僧,說他功利心太重,注定要舍離。因為五行傷官透干、健旺,天生優越,高臺之上,就注定了他承兇禍嗎?當時,陸熠不屑極了,一個胡言亂語的老東西罷了。
現今卻一語成讖。因為身居高臺,貪念嗔癡、野心執念過深,所以注定孤傲一生。得到最貴,也失去至寶。
失去至寶啊,他會失去什么至寶?手里最難能可貴的權力嗎?還是,他隱隱地竟浮現出一張嬌俏的臉。如此斷言,他怎么肯信?陸熠只覺得可鄙可笑。
但鬼使神差地,陸熠卻問了破解緣由,那僧人說:“佛陀曰;‘生之有涯,無明之愚,執之有苦,放之有樂’。”
人的一生有限,無法明白的事情有很多,一昧的執著只會帶來痛苦,當你放下不該起的執著、貪念嗔癡,才能夠釋放內心自由平靜。
陸熠笑了。聽了聽去就是要他放下所謂執著,可他為什么會痛苦?想要的東西沒一樣不會送到手上,簡直一派胡言。
所以后來,當他發現端倪時,重新折返,想找到破解方法,卻怎么都找不到那個高僧,消失的干干凈凈,如同從未出現過。
他凝視著蘇韞的臉,動了動唇,突然說:“你信這些嗎?”
那沙尼的話他聽見了,縱然從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在那一刻,陸熠也愉悅了。
蘇韞一動也不動,漂亮的眼珠子轉了轉,也遲鈍了,“信。”
解簽前,沙尼見她困惑,滿臉憂愁,解了她一惑。
蘇韞問:“今生緣禍,憂愁恐懼,為何解?”
沙尼告訴她:“佛有《妙色王求法偈》‘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那一瞬,蘇韞呼吸滯住。因為有愛,所以覺得憂愁,因為有愛,所以覺得恐懼?
看她再次陷入發呆愣神的模樣,陸熠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臉把人喚回神。
一個話題突然而起。
“你知道我是誰嗎。”
還能是誰?蘇韞奇怪地看著他,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陸熠。”
“不對。”陸熠看著她就笑了。
“蘇韞,或許沒告訴過你,我還有一個名字。”陸熠自嘲地勾唇,望向山腳虛浮的景色,語氣平淡,像說了一件不相干的事,“陸知津。”他低喃念了幾句,諷刺地說,“不知道什么時候取的,久到我都忘了有多久沒認過。陸知津,知津、知津、回頭知返,佛指迷津。苦海無涯,是因為我罪孽深重嗎,所以要放下屠刀成佛知返?”
“這個名字,我不喜歡,所以從來都沒有人知道。”陸熠再次望向她,黝黑的瞳仁里微微顫動,“沒有人可以審判我,誰都不能。”
他見不得那些過往,為什么出生是錯,他連一切都是錯?所以帶著一副如同咒諺的名字,如何也無法擺脫。他真的罪孽深重嗎?
望著面前人執拗的雙眼,蘇韞頓在原地,眨了幾次眼睛,覺得腦仁漲疼。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陸熠,從緬甸的雪山上,才一點一點揭開過往。時至今日也才忽然反應過來,或許,即便是拿到了一生所求的權力,陸熠也并非真的快樂,他其實不是為了自己而活。可這世間哪有那么多的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陸熠恐怕早就已經深陷泥潭,回不了頭了吧。
“陸熠。”抿了抿開始干澀的嘴巴,蘇韞覺得勸他好像是徒勞,太混亂了,她只是又重復一遍,“陸熠。”
他們也曾站在不同的陣營,她見識過他虛偽卑劣的手段,他知道她薄情寡義的本事,所有人眼里,大概都會以為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足夠瘋魔,足夠卑鄙,就應該相互禍害制箍,一同跌入地獄深淵。曾經,蘇韞也是這樣覺得,他們是會一起進地獄的。
可是站在這里,面對著陸熠認真的樣子,一層層過往掀動,蘇韞不可避免地想到沙尼的話,愛?因為愛所以恐懼困惑,這些情分,真的是因為愛嗎。
紅塵的欲海中,那些私念進犯來勢洶洶,難以招架。所喧囂塵世都像斷了根,散去、飄零,勾成青絲蛛網束縛著想要叛逃的人,越掙扎,越收緊,滲入肌膚,透過心臟,如同錐心的細刺,密密麻麻疼到無法呼吸。
陸熠走到面前,抬手輕揉擦她濕潤的臉頰:“為什么要哭,你在心疼我嗎?”
他驀地笑了,笑得十分好看:“蘇韞,我很喜歡你為我心疼的樣子。”
因為難得,所以分外珍貴。他輕柔地呵護著將人擁入懷中。
“你想多了,我只是覺得,你有點可憐罷了。”想了想,蘇韞覺得不對,又改口,“我只是覺得自己也很可憐。”越說越混亂,蘇韞頭一次口舌打結,到最后耷拉著腦袋。
其實,他們一樣,從一開始,蘇韞就清晰地認知到了。
“我知道。”
一句輕飄的話從頭頂傳來,蘇韞分明聽出了笑意。在笑什么呢?笑她的愚鈍嗎。
青煙燎燎,香火如同塵緣往事,消散空中。
認罪
認罪
*
正式執行令下來那天,蘇韞是在新聞上瞧見的,陸熠承諾了攔截那些公開的記者,也是真的做到了。
原本應該在監獄里待著的人,現在依舊安然無恙地呆在院子里。
新聞上,陸熠將所有自己洗罪的證據公開,摘除得干干凈凈,她知道,這是陸熠向來雷厲風行的手段,想做什么都能輕而易舉讓所有人信服。
蘇韞剝了瓣橘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繼續看。
新聞中的男人還是那身顯眼軍裝,義正言辭道:“在所有的罪證查詢完全確鑿前,接下來的審理將會保守進行,有關過去軍政府的受賄案、涉政案等等一同,一定會給民眾一個看得見、滿意的處理結果。”
會展中心許是站了些抗議者,有說好,也有反對派,陸熠雖有著先前高風亮節的牌匾,在鬧了那么大一出丑聞過后還能走馬上任,必然會引起反對的巨大聲音。即便他已經無罪掙脫,也依舊無法完全平息民憤。
站在新聞會展外頭的示威者高喊的聲音傳入廳內:“我們憑什么相信你的說辭!一個纏滿丑聞的軍政府能給什么交代?你一定會包庇下來!”
“滾下臺!滾下臺!和薩普瓦一樣滾下臺!”
呼喊的聲音越來越大,士兵和警察圍成一圈堵住進入會場的路,示威者們便隔著玻璃豎中指,甚至拿起手里的東西砸向士兵。
陳醉適時地下命令,驅逐一部分過激的抗議者。會場才終于安靜不少。
內場的記者們被吸引了注意,等回神,都有絲尷尬。
但陸熠卻面不改色,重新調整了一下鮮花臺上的話麥,對著不斷閃光燈的鏡頭莊重道:“最后處理的結果會進行公開處決,絕不存在包庇的行為,在此之前,希望大家能夠平靜地等待結果。”
“那么處理結果大概什么時候會出來?”有記者問。
陸熠回答:“沒有確定的時間,目前是聯合先前的受賄案一同受理,所以執行真正的審判時間會共同延遲。”
“會延遲多久?”
他低頭看了眼稿子,上面的日期是四個月,他卻改口:“半年。”
“這半年的時間,一定會將事情公正水落石出,給民眾一個滿意的交代,請安心地等待關注。”
說完,離場而去。只剩下記者們回味剛才的話。半年?其中真的不會有變數嗎?所有人都在疑惑,但在那么多雙眼睛的監視下,他們必須要一個公平公正的合理答案。老啊姨群追更68*5057⒐6⒐
回車上,車子沒啟動,陳醉抱歉道:“維安令下來了,原本已經平靜了,這些人不知道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壓都壓不住,估計是特地蹲守了很久,抱歉二哥,下次一定會注意清場。”
“下次再有這樣的亂象,拿你的腦袋是問。”
后座的男人卸下了那副威壓,煩躁地揉捏著眉心。
陸熠這些天一直是這副疲態,只有回到院子里時才有些生氣,但現在也回得少了,忙著跑勞處理新政府的黨派,軍政府中仍舊存在一些殘余的舊部勢力,這期間,陸熠需要一個個清算剔除,還得分神去解決蘇韞這件事。光鮮亮麗的背后,一個人掰成兩塊用,常有書房徹夜不滅的情況。
有次,陳醉實在忍不住了,既然決定要處理,那就不要再心慈手軟,何必要顧慮那么多,還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想方設法保蘇韞?
記得陸熠是這樣子回答的:“如果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那這身皮,手里的權,有什么用?”
拿前程去保一個女人,那種執著不可,他只覺得看不懂。
——
半年,蘇韞也聽見了。摸了摸臉頰,有些想笑。還有半年的期限啊。
——
從新聞會場離開,陸熠前往文華東方。
這些天,拉育算是幫了不少力,要沒他代表樞密閣站臺發言,還真沒那么容易翻口。
酒店包廂里,打了支煙,室內瞬間霧氣繚繞。
姍姍來遲的男人一打開門,沖天嗆鼻的味道。迪普希嘖了聲,看向已經落座的幾人,又看準備好的顯示屏,正播報著陸熠方才的實時新聞,轉過頭,有人替他拉開椅子。
“喲,舍得了。”迪普希揶揄他。
旁人倒上酒,陸熠一手散漫搭在椅背,一手搖晃酒杯,沒喝,端著,笑看他:“不舍得能怎么辦。”
迪普希擺擺手,對著拉育道:“這段時間,你不適合再頻繁發聲,別適得其反了。”
拉育正夾著雪茄,聽見他的話,才彈了彈煙灰回答:“殿下,那也得看陸司令半年能不能處理好,別到時候跳出來還需要收尾,影響你王儲的確立。”
話此,眾人都往陸熠方向看去。
“不影響。”陸熠不咸不淡地說,“這事情我會處理好。”
如今普南敦回了德國,自身下的派系被瓜分得七七八八,殘留的舊部下都被陸熠‘清君側’的方式一個個剔除出局,現在的軍政府是一把風向,完全站在迪普希的一邊。太子黨也從薩普瓦一派變成了陸熠與拉育,有了軍政府與樞密閣的大力擁戴,只要自身不出問題,迪普希要不了多久便會名正言順地繼任王儲之位。
不過說到底,迪普希是不大相信陸熠能斷舍離真的殺那女人,否則也不會留了半年的緩沖期,真的是因為要把薩普瓦也一起算?恐怕未必。
他看著了陸熠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你會殺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