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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咱們花120萬幫助工業縫紉機投產,但是最終的產值是算在輕工業局那邊的,咱們局里忙前忙后,到頭來白忙一場。”
“也不算是白忙一場,農機廠還是受益的。”另一位副主任說。
但這事確實是自家這邊吃點虧。
雷萬元說:“輕工業局的葉滿枝既然動了這個心思,即使咱們不同意,她也會跟市革委匯報……”
這是一箭好幾雕的事。
以彭靜云的性子,十有八九會支持。
首先,讓市里頭疼的農機廠可以盡快轉產。
其次,拖延了五年的工業縫紉機有望投產了。
第三,不耽誤縫紉機廠擴大家用縫紉機的生產規模。
第四,自行車三廠也被保住了。
除了第一工業局和縫紉機廠吃點虧,其余幾方,包括市革委在內,都是受益方。
劉副局長勸道:“120萬不多不少,正好能讓農機廠自己出資。要是上馬其他項目,那可就不止120萬了,到時候八成又要指望咱們局里!農機廠的問題已經磨了幾個月,依我看還是抓住這次機會吧。”
對啊,虧損的企業放在第一工業局是個包袱。
農機總廠出資120萬,先把這個包袱甩出去,讓其他分廠輕裝上陣,是個不錯的路子。
第一工業局在一樓的會議室里討論著。
而樓上的另一個會議室中,葉滿枝等人也在研究這件事。
與樓下的各執一詞不同,輕工業局內部的口徑相當一致。
五個局長全都贊成將生產線調撥給農機廠。
一方面,輕工業局沒啥損失,還能白得一家農機廠。
另一方面,就倆字,解氣!
縫紉機廠的工作雖是由葉滿枝對接的,可是唐占山辦的這件事,算是打了輕工業局的臉。
他連局長都不放在眼里,還能把四個副局長放在眼里嗎?
輕工業局剛成立幾個月,正是定規矩的時候。
如果其他企業領導也有樣學樣,遇到麻煩就去市革委找領導撐腰,那還留著輕工業局有什么用?
當傳聲筒嗎?
所以,這件事決不能輕拿輕放,必須得讓唐占山長個記性!
幾個副局長原本各有各的小心思,這次遇上縫紉機廠鬧出的幺蛾子,居然第一次團結起來,一致對外了。
葉滿枝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驚喜效果。
內部達成一致后,她詢問雷萬元那邊的進展。
然后,兩個局的局長們一起開會,繼而是兩個局加上農機廠的同志共同開會,再之后又找了市革委的領導一起商量。
幾方人馬碰面討論了好幾次,就是沒人記起最重要的一方——濱江縫紉機廠。
等到唐占山聽到消息的時候,工業縫紉機生產線的去向已經快有定論了。
唐占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著眼睛問:“你說啥?生產線給誰了?”
“隔壁的農機五廠。”周靖補充說,“還沒正式通知,但是好像差不多了。”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唐占山驚怒交加,“生產線在咱們廠五年,咱們出了多少人力物力?憑啥說轉讓就轉讓?”
周靖說著話,不自覺就帶出了埋怨。
“我早就說過,咱們廠擠一擠總能擠出100萬,先把那生產線收尾,咱也早點開工。”
唐占山咬牙切齒道:“咱這五年是咋過的,你難道忘了?”
趙副主任在位的時候,每次撥款只撥三五十萬,他哪年不往市里跑好幾趟要資金?
雖說上面的領導換了人,可是他趁機跟市里談談條件,萬一又能磨出錢來呢?
即使磨不出錢來,能要來一家自行車三廠也不虧啊!
周靖擺手說:“以前的事就別提了,領導哪能體諒咱的不容易!市里重視重工業,農機廠出了問題,正需要轉產新產品,這不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嘛!市領導肯定更愿意幫農機廠解決問題,而且我聽說自行車廠的嚴國忠最近總往市里跑,不知給咱們上了多少眼藥呢!”
他們在市里有靠山,人家自行車廠也不是吃素的。
如果沒有農機廠這一茬,市領導興許會考慮將自行車三廠并入縫紉機廠。
可是,現在嘛,希望真的不大了。
直到此時,兩人都沒意識到問題的根源在哪里。
只以為是市領導想幫扶農機廠,又有自行車廠不愿意被合并,這才將生產線給了別人。
周靖心煩道:“咱要是往那生產線上投點錢,哪怕只有1萬塊呢,也不至于被人搶走了。”
那生產線是市財政全額出資的,即使只出了七成,那也是市里的。
這會兒人家說收回就能收回。
到嘴的鴨子飛了,唐占山丟不起這個人,也咽不下這口氣。
他黑著臉起身說:“我去市里一趟,哪有這樣欺負人的!”
……
唐占山去了市革委,但他沒找彭靜云,而是先去了一趟周副主任的辦公室。
周副主任說:“事情比較突然,我也是昨天剛聽說的,你先不要急,想想工作上還有什么不足。”
“……”
唐占山哪有心思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想了一路,只覺得彭靜云做事不地道。
不但不撥付尾款,連生產線都要一鍋端走了。
明明是市領導的問題,卻要企業承擔后果!
她一個,趙副主任一個,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周主任,事情怎么說變就變了?之前市里不是答應讓自行車三廠與我們合并嗎?”
“市里還沒答應,只說會考慮。”周副主任意味深長道,“但是輕工業局提交的這個方案不錯,既減輕了農機廠的負擔,又解決了你們的麻煩。”
唐占山錯愕地問:“這是輕工業局的提議?”
周副主任頷首。
所以他才讓唐占山回憶一下,最近的工作有什么不足。
方案是輕工業局提供的,輕工業局又是縫紉機廠的主管單位。
按理來說,輕工業局相當于企業之間的媒人,應該跟當事雙方提前通氣。
可是,從唐占山的反應來看,他顯然是被蒙在鼓里的。
唐占山不是笨人,剛聽到消息時,他沒往深處想,當然,也是他不自覺忽略了輕工業局,此時聽了周副主任的提醒,他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問題就出在輕工業局那里!
周副主任提點道:“葉滿枝在發展工業上還是有些見解的,你多跟她交流交流。”
要說唐占山的做法有什么不對,也不盡然。
工人階級的地位高,國營大廠的效益好,所以工廠領導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
而且這些工廠領導都很精通陽奉陰違,有些主管部門真未必指揮得動人家。
所以,很多時候是由市領導直接跟一部分大廠一把手聯絡的。
這樣的溝通方式,難免會繞過主管部門。
如果人家忍氣吞聲不計較,那自然無所謂。
可是,遇上了那種手腕強硬的主管領導,你就只能自認倒霉了。
她未必能幫你辦成什么事,但是搞砸事情的能力還是有的。
更何況,輕工業局提供的方案,既顧全了大局,又照顧到了人情關系。
彭靜云以前是分管農業的,與農機廠的領導班子很熟。
只要農機廠主動爭取,那項目落地幾乎是沒有阻礙的。
了解了具體情況以后,唐占山沒再去找彭靜云,走出辦公樓就徑直去了輕工業局。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沒想到葉滿枝這女的居然這么小心眼!
他不過是直接找市領導匯報了工作而已,葉滿枝居然為了這么一點小事大動干輕工業局才成立幾個月,在此之前,企業歸生產指揮部管理,企業領導都是去市革委匯報工作的。
這女的怎么連這么一點點失誤都容忍不了!
他在心里咒罵了一路,來到輕工業局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
以葉滿枝的小心眼,很可能不會見他。
然而,他到了葉滿枝辦公室門口,與秘書說明來意就被對方放行了。
葉滿枝的態度還是那么客氣,“唐主任可是稀客,請坐吧。迎春,幫唐主任泡杯碧螺春。”
說著還笑盈盈地跟他解釋,“我這沒什么好茶,碧螺春是最好的了。”
對方言辭真誠,但唐占山只覺得假惺惺。
他之前就是被這副溫和表象蒙蔽了。
唐占山壓下心里的情緒,盡量誠懇地與葉局道了歉,“市局剛成立幾個月,我一時之間沒能改掉前幾年的工作習慣,抬腳就跑去市革委會了。”
葉滿枝渾不在意似的擺手說:“沒關系,連我自己都沒適應呢,有時候還會坐錯車,跑回曙光廠了。”
她面上顯得可大度了,心里卻忍不住腹誹。
要說雙方沒有交流,那你順路跑去市革委會還情有可原,畢竟跟主管領導不熟嘛。
但她前陣子為了那條爛尾生產線,隔三差五就往縫紉機廠跑一趟。
主管領導近在咫尺,都能被你無視了,這不就是目中無人嘛!
現在板子打在身上了,才跑來求饒,早干嘛來著!
葉滿枝假惺惺道:“唐主任,這樣其實也挺好的,你們廠本來就資金緊張,無法兼顧家用和工業縫紉機。將工業縫紉機交給農機廠以后,你們有了建設裝配大樓的資金,正好能專心發展家用縫紉機。局里對這次擴建工作很關心,會盡量支持你們的。”
她擺出這樣一副不計前嫌的態度,讓唐占山把一肚子的話憋了回去。
如果領導讓他吃個閉門羹,或是在外面罰站一兩個小時,然后他再服軟認錯,取得領導的原諒,事情反而更好辦。
這會兒他認錯的話還沒說幾句,葉滿枝就全盤接受了,說什么都是好好好,那他道歉的話還說個屁啊!
不道歉,領導能看出他的誠意嗎?
葉滿枝滑不留手,不按常理出牌,他就只能放棄兜圈子,直接問:“葉局,工業縫紉機這個項目,我們廠已經建設五年了。突然交給其他廠,職工們都不太能接受,市里能不能把生產線繼續留在我們廠?”
葉滿枝說:“縫紉機廠有技術有熟練工人,當初市里將生產線放在你們廠,想必也有這個原因。但市里暫時拿不出尾款,你們廠的資金又另有他用,局里不可能讓這個項目繼續拖下去了。”
即使唐占山愿意為生產線出資一百萬,這會兒也說不出口。
之前還信誓旦旦跟領導說廠里拿不出那么多錢,此時要是突然轉了口風,那不是明擺著告訴對方他之前是糊弄人嘛!
事緩則圓,唐占山沒急著表態,他憂心忡忡道:“葉局,你容我回去想想辦法,看看從哪里能借出這一百萬來。”
葉滿枝沒說什么,讓他先回去了。
*
唐占山回廠里找班子成員開會,尋找對策。
隔了兩天,又往輕工業局跑了一趟。
然而,這次卻吃了閉門羹,秘書說葉局不在。
之后又去了兩次,也被秘書擋了。
奚迎春跟什么人學什么人,表面客客氣氣地給唐主任泡茶,心里想的卻是,即使葉局有意將生產線留在縫紉機廠,這會兒也不好表態了。
輕工業局這一手釜底抽薪,被有心人傳了出去。
不少人都覺得葉滿枝這個女領導不好應付,連唐占山這樣的老資格都被她涮了,那其他人不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嘛。
所以,最近來局里匯報工作的人特別多。
有些大聰明想得多,以為葉滿枝這一手是殺雞儆猴呢!
像是生怕成為第二個縫紉機廠,同樣由葉滿枝負責的檸檬酸項目,突然就有了動靜。
酵母廠往檸檬酸車間投了十萬塊錢,讓擱置了大半年的項目又重新動工了。
這對葉滿枝來說簡直是意外之喜呀!
人家都覺得她是殺雞儆猴,這雞要是死而復生了,那還能有威懾作用嗎?
因此,奚迎春覺得縫紉機廠這事有點懸,唐占山也許要失望了。
……
葉滿枝今天并不在局里,人家酵母廠投了十萬塊錢,她去酵母廠調研了。
在廠里待了一下午,下班后就直接坐車回了家。
吳崢嶸前幾天去北京出差了,去了一周還沒回來。家里只有她和有言,她得早點回家陪陪閨女。
時間還早,她先去菜市場買菜,瞧見有賣豬蹄的,趕緊斥巨資拿下兩個。
等她提著菜和肉,溜溜達達走回家的時候,吳玉琢已經在家里急得團團轉了。
“今天放學這么早?”葉滿枝看了眼掛鐘說,“不會是逃學了吧?”
“沒有沒有,我一下課就直接跑回來了!”
吳玉琢跟屁蟲似的,跟著媽媽進了廚房,悄聲說:“媽媽,我跟你說個事!”
“嗯,說吧。”葉滿枝將剛買的豆角交給她,“順便幫我擇菜。”
“……”吳玉琢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剝豆角絲,接著說,“我聽說周伯伯要當所長了。”
“他本來就是所長啊。”葉滿枝盯著豬蹄,答得心不在焉。
“不是,要當正所長了!”
“你從哪聽來的消息?”葉滿枝好笑道,“周所當了正所長,那你爸去哪?”
“不知道我爸能去哪,”吳玉琢低聲道,“我跟伊伊去上學的時候,碰見孫杰那個大嘴巴了,他說我爸這次去北京,就是被上級調走了。本來我們都沒當真,我爸總去外地出差嘛。但是伊伊回家問了周伯伯,周伯伯沒否認,還讓她嘴巴63*00
嚴實點,少去外面亂說。”
“那伊伊的嘴巴也不嚴實啊。”葉滿枝笑道,“這不是告訴你了嘛!”
“哎呀,”吳玉琢扔下豆角,焦急道,“我都急死啦,萬一我爸真被調走了怎么辦?”
葉滿枝不確定地說:“應該沒那么容易被調走吧?”
科研單位人才的流動性比企業還低呢。
而且1062所這幾年發展受限,吳崢嶸說他已經做好了一輩子扎根在1062所的準備,咋可能突然就將他調走呢?
能調去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