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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廠就在咱們這條街上，

是一家地方國營工廠，

規(guī)模不是很大，可能有二三十個工人吧。他們廠的供銷人員還來咱們社里推銷過蜂窩煤爐子呢。”

牛壯志皺眉說：“他們是地方國營廠，咱們是集體合作社，

規(guī)模不同，

生產(chǎn)的產(chǎn)品也不一樣，怎么搞生產(chǎn)勞動競賽啊？這不是扯淡嗎？”

五金社是集體企業(yè)，拉到多少訂單，

就生產(chǎn)多少訂單，哪有什么生產(chǎn)任務(wù)！

這生產(chǎn)競賽搞得起來嗎？

他將挑戰(zhàn)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不打算理會這莫名其妙的挑戰(zhàn)。

“社長，

咱們應(yīng)不應(yīng)戰(zhàn)啊？”

“應(yīng)什么戰(zhàn)？”

牛壯志現(xiàn)在哪有心情應(yīng)戰(zhàn)！

他上午去市里的時候，聽說市領(lǐng)導要對合作社開刀，將集體的變成國營的。

牛壯志剛開始覺得這次改革跟自家沒關(guān)系。

他們合作社的經(jīng)營狀況良好，

這兩年的股息分紅一直很可觀，生產(chǎn)的產(chǎn)品甚至能銷往外地！

除了個別社員覺得工資低，

再沒有什么不和諧的聲音。

他覺得自家在生產(chǎn)經(jīng)營上沒問題，市領(lǐng)導不可能沒事找事。

可是，他們這個合作社的規(guī)模不小，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小劉輕聲提醒：“社長，咱們是不是得給煤爐廠的廠長寫個回信啊？要是不聲不響的，顯得咱們好像怯戰(zhàn)似的！”

牛壯志將信封遞給他說：“你去寫回信吧，我整天忙得團團轉(zhuǎn)，哪有時間搞這種競賽？”

五金社要是真的轉(zhuǎn)成國營工廠了，市里八成會派專門的干部來收編，到時候他這個社長該何去何從還未可知。

誰還有心思搞競賽？

小劉接過挑戰(zhàn)書，展開瀏覽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段時，急忙喊住正要離開的社長。

“煤爐廠的廠長說，如果咱們因為生產(chǎn)計劃的原因，無法與他們廠進行生產(chǎn)競賽，可以改為讓雙方工人交流切磋技藝。煤爐廠畢竟是國營廠，要不咱們切磋一下吧？”

五金社是兩百人規(guī)模的集體社，煤爐廠是二十人規(guī)模的國營廠，兩個單位確實沒什么可比性。

但煤爐廠是國營單位，聽說市商業(yè)局和供銷社都是直接給他們下訂單的，在效益上應(yīng)該是不錯的。

小劉對自家五金社很有信心，他們這個效益放到全市的合作社里也算拿得出手的。

哪怕不應(yīng)戰(zhàn)，也可以跟國營單位切磋交流一下啊！

牛壯志擺擺手說：“那你就去安排安排，最近社里工作多，別搞太大陣仗，讓老張出面招待一下就行。”

*

葉滿枝收到五金社的回信以后，將到合作社參觀交流的時間定在了老葉休班的那天。

在參加生產(chǎn)競賽這方面，葉守信的經(jīng)驗相當豐富。

656廠幾乎全年搞競賽，不但車間內(nèi)部要搞，車間與車間要搞，廠際競賽也要搞。

老葉跟閨女吹牛時的原話是，“我們的競賽對手遍布五湖四海，最遠的一個在廣東！我老葉從來沒輸過！”

那個什么五金社，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不過，上門交流的那天，葉守信又喊上了自己的兩個徒弟和一個六級車工老羅。

美其名曰壯壯聲勢。

葉滿枝帶人來到五金社時，直接亮明了身份，她是街道干部兼煤爐廠廠長，這次帶來了一名七級焊工，一名六級車工，兩名二級焊工，與五金社切磋交流。

張副社長沒想到這種小廠里居然還有七級工和六級工，當即便熱情地與兩位師傅握了手。

“這有什么呀！”葉守信客氣道，“聽說你們五金社也是臥虎藏龍的，光是四級工就有四五十人，六級焊工和五級車工也是有的，一會兒咱們好好切磋切磋！”

“哈哈哈，好說好說。”

第3五金社是第一批成立的合作社，當時社里籠絡(luò)了很多技術(shù)能手，張副社長對社里的技術(shù)實力還是有信心的。

他將幾人帶去了生產(chǎn)車間參觀，介紹了本社最暢銷的產(chǎn)品，“我們生產(chǎn)的這種門鎖，已經(jīng)賣到天津去了！”

葉守信拿起一個樣品瞅了瞅，客觀點評道：“你們廠這制作工藝還不錯，師傅們應(yīng)該是有些手藝的，不過門鎖這種產(chǎn)品嘛，簡單得很，給把銼刀，弄個手搖鉆，再用車床搞幾個小零件，隨便找個學徒工就能做了。”

他把門鎖往桌子上一扔，語氣里帶著明顯輕蔑，“張社長，甭管你們這門鎖賣得多好，從技術(shù)上來看，那都是蹩腳貨，沒啥意思。咱們社里還有沒有更高級的產(chǎn)品啊？”

葉滿枝：“……”

好怕老葉挨打啊！

張副社長和另外幾個技工都被老葉這囂張的嘴臉震驚了！

不是來社里切磋交流的嗎？

瞧著怎么像是找碴的？

六級焊工姚師傅皺眉問：“葉師傅，你們煤爐廠也不過是生產(chǎn)煤爐子的，你們的產(chǎn)品就高級了？”

“哈哈，煤爐廠的產(chǎn)品還湊合吧，最近搞了兩個新產(chǎn)品，也算是升級換代了。我只是煤爐廠的顧問，幫他們解決一些技術(shù)難題，平時在656廠上班，我們是生產(chǎn)汽車的！”

葉滿枝適時補充說：“葉師傅是七級焊工，656廠去年國慶獻禮的產(chǎn)品，就是由葉師傅帶領(lǐng)工組完成焊接任務(wù)的。”

五金社的師傅們：“……”

那確實挺高級的。

葉守信再次露出那副討人嫌的嘴臉說：“聽說你們五金社效益很高，我特意帶了徒弟過來，想跟你們交流交流，哎，一看你們生產(chǎn)的產(chǎn)品，我就知道沒啥必要了。”

技工是靠手藝吃飯的，姚師傅雖然敬重他的技藝，但對他這副目中無人的態(tài)度實在是看不慣。

“葉師傅，能生產(chǎn)汽車的工廠畢竟是少數(shù)的，各廠有各廠的任務(wù)，只要能生產(chǎn)出好產(chǎn)品，為社會主義服務(wù)，那就沒白費咱的手藝！”

葉守信背著手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不過，我看你這焊接水平未必能有六級，頂多四五級吧。”

眼見姚師傅沉了臉，葉滿枝真的好怕親爹被打，連忙插話提醒：“葉師傅，咱們是來交流學習的……”

“就是交流學習，我才要說真話呢！”葉守信一臉可惜道，“老姚，我這話雖然難聽，卻是大實話。就拿我自己來說吧，我們焊接汽車，很多時候要躺在地上‘仰焊’，而且一道焊縫必須一氣呵成不能中途停留，這對體力和臂力都是極大的考驗。這玩意就跟唱戲似的，必須天天練習，一天不練，再拿焊槍的時候手就抖了。”

“你們五金社整天生產(chǎn)門鎖，對你這樣的大師傅來說，就是殺雞用牛刀，高射炮打蚊子！你要是常年只能生產(chǎn)這種蹩腳貨，呵呵，不說技術(shù)進步吧，不倒退就不錯了！”

姚師傅被他戳中要害，臉色漲紅。

他在社里主要負責指導年輕工人，自從入社以后，他本身在技術(shù)上確實沒什么太大的進步。

不過，大家上班是為了養(yǎng)家糊口，五金社的產(chǎn)品銷路好，年底分紅也能按時發(fā)放，比他單干的時候省心多了，這就沒什么可挑剔的了。

“算了算了，人各有志，既然今天是來交流技術(shù)的，那咱們就亮亮絕活！陽子……”葉守信喊來自己的三徒弟，“你代表咱們煤爐廠展示一下你的手藝！”

聞言，郭陽出列，走到工作臺前，問清了門鎖的制作流程以后，拿起焊槍為一件半成品門鎖完成了焊接工作。

不過，與其他焊工不同的是，郭陽是通過鏡子反光焊接法完成任務(wù)的。

這種方法適用于操作空間狹窄，或無法直接目視的焊接任務(wù)，看似操作簡單，但內(nèi)行如姚師傅卻知道，不對著鏡子練習個一年半載，絕對練不出這樣的功夫。

他們社里，哪怕是他自己，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完成這種操作。

五金社派出的幾個工人也確實如他所料，技術(shù)操作只能算是中規(guī)中矩。

即使他和老陳親自上陣，給五金社找回了一些面子，也改變不了五金社技不如人的事實。

晚飯是在五金社食堂吃的，葉守信跟幾個大師傅碰了杯，當著張副社長的面說：“老姚，老陳，你們在這個合作社上班，真是浪費技術(shù)，埋沒了人才！你倆一個月能有多少工資啊？”

“不一定，我們發(fā)基本工資加計件工資，做得多工資就多。技術(shù)評級高的技工，基本工資也會高一些。”

葉滿枝問：“您這樣的六級工，每月能拿到60塊嗎？”

“差不多吧。”

“那要是同樣做一百件產(chǎn)品，您的工資要比二級三級工的工資高很多呀？”

“嗯。”

葉滿枝心說，那低級技工對這種工資制度未必滿意吧？大家做一樣的產(chǎn)品，六級工在這種產(chǎn)品上能發(fā)揮的空間有限，憑什么比人家多拿那么多工資？

葉守信與五金社的幾個師傅紛紛碰杯，呵呵笑道：“要我說，你們還不如找個國營廠上班呢！國營廠六級工的工資，差不多也是這些，生產(chǎn)點高級貨，不比生產(chǎn)門鎖痛快？”

張副社長：“……”

當著他的面，攛掇大師傅跳槽，這樣合適嗎？

“葉師傅，我們在合作社里都是有股金的，每年年底可以得到勞動分紅！”

這是合作社社員們最驕傲的事情了！

“呵呵，我知道你們那個分紅。”

葉守信回憶著閨女給自己介紹的合作社情況，將她那些話又在心里背了一遍，這才撇撇嘴說：

“合作社剛成立的時候，你們那股金占比確實挺高的，但這都多少年了？五金社公共積累越積越多，你們那些股份早就被稀釋了，現(xiàn)在還能占多少啊？我聽說市里還規(guī)定，你們合作社的股息分紅不能超過一個月的工資。”

陪他一起來找茬的老羅，接話說：“那么點分紅有啥意思？你們現(xiàn)在干的是跟工人一樣的活，就因為領(lǐng)了分紅，身份還是小私有者。那還不如進工廠當工人呢！工人階級多光榮啊！咱工人階級可是主人翁，說話比別人都硬氣！”

眼見自家這邊被攛掇得人心浮動了，張副社長連忙打岔說：“在哪工作不是工作？五金社里有大家的股份，大家都是以社為家的，能拿分紅又能為社會主義建設(shè)服務(wù)，這不是兩全其美嘛！”

葉守信并不是真的想當壞蛋，接收到自家閨女的眼神后，敬了那張副社長一杯酒，笑道：“我就是比較惜才，多啰嗦了幾句，你們社里要是能生產(chǎn)點高級貨，讓大家練練手，那不是更好嘛。畢竟那國營工廠招人也是有門檻的，現(xiàn)在想進廠工作也不容易了。”

……

葉滿枝帶著親爹在五金社里攪和了一趟，她自我感覺還是有些效果的。

所以，當馮大成和黎婷婷再次詢問工作進展的時候，葉滿枝跟他們交了底。

“在管理層那邊可能還有些阻礙，但社員那邊，尤其是幾個大師傅那里應(yīng)該已經(jīng)松動了。”她不放心地問，“婷婷，如果給社員退股，能保證盡快一次性付清股金嗎？”

“那我得回去問問領(lǐng)導，之前有人提過，股金金額太多的，可能會分幾期付清。”

“咱們最好能承諾一次性付清，”葉滿枝小聲說，“我感覺社員們還是比較在乎經(jīng)濟利益的，如果看不到現(xiàn)金，這事恐怕不好辦！”

馮大成問：“以目前的情況，去第3五金社談轉(zhuǎn)廠的事情，有幾成把握能成功？”

“五六成吧，你跟婷婷先去五金社提一提轉(zhuǎn)廠的事。”葉滿枝透露，“這合作社里，有個比較特殊的組織叫‘理監(jiān)事會’，類似于工會又比工會有話語權(quán)。這樣的大事肯定要通過‘理監(jiān)事會’討論的，我那天見到的幾個社員里就有人是‘理監(jiān)事會’的。那幾個大師傅的心思已經(jīng)活絡(luò)了，要是咱們趁熱打鐵，拋出一個就地轉(zhuǎn)廠的機會，興許他們能在這件事上幫上忙。”

她剛以煤爐廠廠長的身份去人家合作社挑釁過，要是緊接著就去搞轉(zhuǎn)廠工作，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所以，她打算暫時瞇幾天，等到五金社開全體社員大會的時候，她再作為街道派出的代表，以街道干部的身份去做個見證。

*

馮大成和黎婷婷先去第3五金社商量轉(zhuǎn)廠了，葉滿枝一邊研究其他合作社的情況，一邊準備基層干部進修班的結(jié)業(yè)考試。

由于前一天晚上熬夜學習到十點，是的，十點睡覺對葉滿枝來說已經(jīng)算是熬夜了，第二天早上被常月娥喊起來的時候，她還迷迷瞪瞪的。

“今天休息，不用上班。”

“再不起來，面條就陀了。”常月娥把她從床上拽起來，“吃了長壽面再睡，我給你煮了兩個雞蛋！”

今兒是二月二龍?zhí)ь^，除了要吃豬耳朵，葉滿枝一般還要吃碗面條。

她是二月二的生日。

葉家孩子多，從來不給某個孩子單獨過生日，一碗面條兩個雞蛋，是每個孩子的標配。

哪怕是葉滿枝這個雙親唯一的親生崽也沒有例外。

葉滿枝慢騰騰地從床上爬起來，慢騰騰地吃了自己那碗壽面，分給麥多一個雞蛋，得到了大侄子一句“小姑長命百歲”的祝福。

吃過早飯以后，她正在睡回籠覺，還是看書復習之間猶豫不決時，吳崢嶸突然登門了。

“你怎么來了？”

還打扮得那么精神。

吳崢嶸挑眉，“不是你要求去逛街的嗎？給你那個朋友買禮物。”

“哦哦，對了。”

葉滿枝的腦子總算是清醒了，她和青梅的生日只相差四天，她倆都不過生日，但每年都會相互準備點小玩意。

她今年給青梅織了一雙露手指的手套。

不過，青梅前天送給她的禮物，也是一副自己織的手套，而且還是十根手指很全乎的那種。

她總覺得自己再送一副手套，青梅收到禮物的時候可能會沒什么驚喜，所以有了工資和壓歲錢的小葉同志，決定給好朋友花點小錢，再買一份禮物。

難得能找個由頭跟吳崢嶸一起逛街，葉滿枝回屋打扮了一下，而后興沖沖地問：“咱們?nèi)ナ澜诌€是中國大街？”

“聽你的吧。”

“那就去中國大街，買完禮物以后，還可以帶你去我的新房參觀一下！”

葉滿枝毫不猶豫，直接就替兩人做了決定。

軍代表同志一看就是不經(jīng)常逛街的人，讓他拿主意等于白費功夫。

吳崢嶸果然表現(xiàn)得很無所謂，跟在她身后上了鐺鐺車。

中國大街是濱江最繁華的一條商業(yè)街，解放前，整條街上都是外國銀行和洋行，道路兩側(cè)全是風格獨特的歐式建筑。

它之于濱江，相當于王府井之于北京。

除了離光明街太遠，沒有其他毛病！

葉滿枝到了中國大街上，跟老鼠掉進米缸沒區(qū)別，凡是開門的店鋪都要往里鉆。

半條街逛下來，還沒選好給青梅的禮物。

吳崢嶸跟著她走進最近的一家寄賣商店，提議道：“已經(jīng)是中午了，逛完這家店，咱們就找地方吃午飯吧。”

葉滿枝心不在焉地頷首，心思已經(jīng)被寄賣商店貨架上的一個小玩意吸引了。

“同志，那個會唱歌的盒子是什么啊？”

“八音盒。”售貨員將原木色的八音盒取下來，放在玻璃柜臺上，“這個是全新的。”

寄賣商店里的大部分商品是老物件，有二手貨，甚至也有三四手貨。

所以，貨架和柜臺里的全新商品，可以得到被售貨員特別強調(diào)的待遇。

葉滿枝剛剛進門時，尚未見到八音盒的全貌，就被叮叮當當?shù)囊魳肺恕?

盡管曲調(diào)有些拖沓，但她能聽得出，那是民樂經(jīng)典曲目《鮮花調(diào)》。[1]

他們音樂會演出的時候，經(jīng)常演奏這支曲子。

葉滿枝并沒伸手去碰這個可能價格不菲的八音盒，只是稍稍俯下身子，仔細觀察了起來。

八音盒是木質(zhì)的，原木色的盒子，盒蓋打開，有個木質(zhì)小人會隨著音樂轉(zhuǎn)動。

她又湊近了一些觀察，木頭人好像是個抱著琵琶的姑娘，不過雕刻工藝一般，她覺得那琵琶似乎少了兩根琴弦。

音樂停止后，小人也停止了轉(zhuǎn)動。

被售貨員擰著發(fā)條上了幾次弦，琵琶女又重新演奏了起來。

“這個真好玩啊！”葉滿枝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