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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勤簡分管教育工作好幾年,也沒能弄來一個新建小學的指標。
穆蘭背著手在教室外的走廊上來回踱步,低聲說:“目前掃盲班只能借用子弟校的教室上課,但咱們每晚都要用水用電,冬天可能還要用煤,人家學校肯定不愿意。我原本打算籌款蓋一所掃盲學校,成人掃盲不需要教育局批準,咱只要有錢就能辦起來。”
“不過,”穆蘭想了想說,“掃盲學校的事,其實可以與公辦小學聯系到一起,讓教育局或656廠撥款建學校,咱們街道出一部分資金,到時候白天由小學生使用,晚上用于成人掃盲,一個學校掛兩塊牌子,應該能節省不少資金。”
掃盲畢竟是階段性工作,專門修建學校還是太大動干戈了。
葉滿枝站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領導在自己面前不斷轉圈圈。
她心想,當領導可真是不容易,街道雖然規模小,但穆主任這心操的,真不比區長少。
穆蘭突然停下腳步說:“我看辦小學的事不能拖了,今年至少有五十名學齡兒童不能入學,拖到明年的話,數字還要翻番。孩子不能上學,搞不好是要鬧出大亂子的。”
葉滿枝連忙點頭說:“主任,您說怎么辦,我都聽您的!”
“掃盲班分班分得挺好,先讓這些孩子暫時在掃盲班學著吧,”穆蘭覺得656廠辦學的可能性更大,索性道,“我先去656廠那邊游說一下,他們要是能建校,那就再好不過了。”
葉滿枝問:“那我呢?要不我也去教育局問問吧,咱們分頭行動!”
區教育局是出了名的鐵公雞,穆蘭覺得拿到指標的可能性不大,但年輕人有工作熱情,她是不會潑冷水的。
“那行,你往區教育局跑一跑,不要自己去,從劉金寶和趙二賀中間挑一個,讓男同志隨行。”
穆蘭操心得比較多,小葉太年輕了,年輕女同志在外面跑關系,還是要多加注意安全的。
她想建議劉金寶跟著一起去,那小伙子腦筋活,會說話,適合出去跑業務。
不過,葉滿枝舍棄了金寶兒,出門前把趙二賀招呼上了。
趙二賀人高馬大,還能跑腿,雖然腦袋瓜子好像不太好使,但出門在外,比劉金寶管用。
葉滿枝說他腦袋瓜不好使,真不是諷刺趙二賀。
他這人工作熱情是有的,可惜總用不到正地方,人家新婚小兩口來街道辦登記結婚。
臨走的時候,趙二賀自以為禮貌地說了一句“歡迎再來”。
好家伙,被那陪著領證的丈母娘罵了一刻鐘都不止。
劉金寶背地里給他起了一個“趙二貨”的外號。
*
葉滿枝雖然也是新人,但她提前在街道辦干了兩個月,在趙二賀面前也算是老資格了。
所以,當她提出帶著趙二賀去區里辦事的時候,從沒去過區教育局的二賀同志,立即就點頭同意了。
負責辦學審批工作的是文教科。
兩人趕到教育局的時候,文教科的門口已經排了十來個人。
葉滿枝在里面見到一個半生不熟的面孔,主動過去打招呼,“劉姐,你們鄉里也要建學校啊?”
劉桂榮是工農鄉的,六五六廠擴建占用的那片墳場,有一半屬于工農鄉。
葉滿枝處理群眾斗毆工作的時候,在工農鄉見過她。
劉桂榮顯然已經不記得她了,但是做基層工作的人,大多自來熟,剛才不認識,現在不就認識了嘛。
“哎,快來我這里坐!”劉桂榮熱情地拍拍身邊的椅子,“你們也是申請建校的吧?”
葉滿枝點點頭問:“劉姐,你來多長時間了?領導啥意思啊?”
“我已經來四天了,現在還沒能見到呂科長的面呢!”
“……”葉滿枝驚訝地問,“文教科的門這么難進啊?”
劉姐往左右示意了一下,“你看看在這里排隊的人,都是申請辦學指標的,科長能見得過來嗎?”
在場的這些辦事員,其實心里都知道事情辦不成。
可是,辦不成也得來呀,誰讓這是領導交辦的工作呢。
雖然沒結果,但他們沒黑沒白地往教育局跑,至少說明他們努力爭取過。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葉滿枝心想,光明街的情況與其他單位可不一樣。
其他人是手心向上要錢的。
而他們光明街手里已經有一部分建設資金了,盡管不知穆主任要如何籌措資金,但領導說有,那就是有唄。
所以,葉滿枝覺得,光明街還是有一定希望拿下這個辦學指標的。
“二賀,你個子高,先去外面看看哪個是文教科長。”
文教科的辦公室在一樓,讓趙二賀從辦公樓外面的窗戶往里張望一下,興許能看到那個文教科長。
趙二賀撓頭,為難道:“我又沒見過文教科長,咋知道哪個是他們科長啊?”
“咱們穆主任和張副主任的座位在哪里,科長和副科長的座位就在哪里。”葉滿枝根據自己的觀察,指點道,“領導是不可能坐在門邊的,把門的都是咱們這樣的小嘍啰,你往窗戶里看,距離門邊最遠的,視野最好的位置,八成就是科長的位置。”
趙二賀記了下來,顛顛兒地出去了。
葉滿枝背著手在走廊里來回溜達。
光明街的情況與其他單位不一樣,跟著這幫人排隊是沒前途的。
科長不但不會見他們,還得躲著他們。
要想拿到辦學指標,第一步是跟領導搭上話!
否則即使在這里守上一年半載也是沒用的。
她在心里想得挺好,另一邊的趙二賀卻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小葉,文教科的窗簾被拉上了,我看不清里面的情況。”
葉滿枝:“……”
大白天拉什么窗簾啊!
看來以前有人跟她想過一樣的辦法,想在教育局外面跟科長套近乎。
一時揭不開文教科長的神秘面紗,他們只好跟其他人一樣排隊干等。
他倆一連來了三天,跟工農鄉的劉姐一樣,始終沒能見到科長。
文教科接待訪客的大門外,每天被一個辦事員守著。
葉滿枝在外面待了三天,愣是沒見到有人從這個門進出。
隔壁的三間辦公室似乎是連通的,幾十個人從走廊另一頭的辦公室進進出出,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他倆第一天來的時候是空手上門的。
第二天自備了水和干糧。
第三天葉滿枝又帶了一個厚坐墊,那門口的凳子有點硬,硌得她屁股疼。
趙二賀蹲在地上嘟噥:“這文教科的領導是不是打游擊戰出身啊?咋就愣是見不到人影呢?”
“我已經問過了,科長是個老頭,副科長是個女同志,按年齡算的話,應該跟穆主任差不多了。”葉滿枝拍拍他的肩膀說,“二賀,你再加把勁,去窗戶外面守半天,萬一能見到領導的廬山真面目呢?”
趙二賀把饅頭塞進嘴里,灌了一口涼水說:“行,今天風大,我看看能不能把窗簾吹起來。”
他出去守著了,臨近下班的時候,突然跑進來跟葉滿枝通報:“我看清了,有個女同志坐在辦公室后面,穿了一件綠色襯衫,留著短發。”
他盡量詳細地跟葉滿枝形容著,無意間偏頭的時候,正好看到有個女同志從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里走出來。
“哎哎,就是那個!短頭發,戴眼鏡的那個!”
葉滿枝趕緊拉著他跟上。
那女同志身邊還有兩個男同志,三人邊走邊聊天。
貿然沖上去談工作似乎不太好,葉滿枝就在三人身后遠遠墜著,想等對方落單時,再上去攀談。
結果這三人談著談著,就走到了澡堂子門口。
兩個男的向左側男賓浴池轉彎,女同志拐進了右邊的女賓部。
葉滿枝和趙二賀同時傻眼。
趙二賀喃喃:“這咋剛下班就來洗澡呢?”
“估計這是他們機關的澡堂子,跟656廠的浴池差不多,工人下了班就去澡堂子洗澡,省得再跑一趟了。”
“那咱倆咋辦啊?還等嗎?”
葉滿枝瞅一眼售票窗口,交代道:“你要是不想洗澡,就在外面等著,我進去會會那位副科長。”
她去售票處交錢買票,順便買了條毛巾,堂而皇之地進了澡堂子。
浴池里的淋浴噴頭少,好多人都在排隊等候,葉滿枝干脆地脫了衣裳,提著她新買的毛巾,順著淋浴噴頭挨個搜尋過去。
走到最后一排時,果然看到文教科的副科長在最里面的蓬頭下洗頭。
她若無其事地走過去,排在了第一個,心里琢磨著一會兒要如何打招呼。
畢竟在澡堂里談事情,她也是第一次。
等那副科長洗完頭發,抬頭看過來時,她攥了下手心給自己打氣,語氣關切地問:“大姨自己來的啊?要幫忙搓澡嗎?”
第34章
與軍代表同志拉拉關系
作為教育局文教科的副科長,
唐凝對科室門口的情況了如指掌。
葉滿枝甫一開口,就被她認出來了。
這也是在門口排隊的辦事員之一。
小姑娘年輕,人也好看,
大家從走廊穿過時,
總會不自覺往她那邊多看兩眼。
可是,
你就算是個天仙,也不能追到澡堂來吧?
還有沒有規矩了!
唐凝心里不太高興,
皺眉說:“我不用搓澡,
你這同志怎么63*00
回事?哪有來澡堂子里堵人的!”
沒想到自己這么快就暴露了,
葉滿枝在心里哀嘆一聲,
學著鄭東妹的樣子,
直愣愣地問:“為什么不能來澡堂說話呀?我們主任說了,干革命工作要像修筑川藏線的解放軍一樣,一不怕苦,
二不怕死。我們基層干部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挖空心思,
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唐凝:“……”
這孩子怎么傻不愣登的?她這是雞同鴨講呢?
“你哪個單位的?參加工作多久了?”
“我這個月剛上班,”葉滿枝瞪大眼睛,緊張兮兮地看向她,
“大姨,您不會想跟我們主任告狀吧?我,我其實沒干什么吧?我跟您說會兒話,
又不耽誤您洗澡。”
唐凝暗道難怪,
剛上班的小年輕最有工作熱情。
還總能干出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她把頭上的肥皂沫沖洗干凈,瞇著眼睛問:“你跑來找我什么事?”
葉滿枝趕忙抓住機會說:“今年學齡兒童的失學情況特別嚴重,我們街道想跟教育局申請一個新建小學的指標,
而且跟其他單位不一樣,我們可以自行籌措一部分資金。”
“這個事情教育局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教育撥款要暫時傾向中學教育,今年沒有新建小學的指標。”
文教科是負責批文的,早就跟各單位解釋過很多次了。
但有些人就是心存僥幸,非得在文教科門口堵著。
葉滿枝驚訝地問:“原來教育局早就說過啦?既然沒有指標,我們主任怎么還讓我來教育局要指標呢?”
“嗯,說過了,回去跟你領導說,咱們區里沒有指標,誰來都一樣。”
“原來我們領導早就知道情況呀,那我就能回去交差了。”葉滿枝靦腆道,“我第一次參加工作,就怕做不好讓領導失望。之前有唐突的地方,您別見怪啊!”
見她并不繼續糾纏,唐凝心里稍稍滿意了些。
小年輕剛上班,不懂規矩就容易鬧笑話。
“沒什么事你就回去吧,以后可不能這樣做工作了。”
“那我洗了澡再回去,反正已經買票了,”葉滿枝笑道,“我家住樓房,洗澡不方便,每天晚上整層樓的女同志一起聚到水房,把門一關,用水盆沖澡,雖然能每天沖涼,但沒有熱水澡舒服。”
唐凝頷首說:“你們這個辦法不錯,把水房利用起來,省了天天跑澡堂子的時間。”
“哈哈,在水房洗澡得掛窗簾,還要找倆人在門口守著。剛開始大家沒經驗,差點被對面樓的居民看見……”
葉滿枝與她聊了一會兒水房和澡堂子,感覺對方態度緩和了些,便將話題重新轉到了小學指標上。
“大姨,國家為什么不多建一些小學呀?我們街上有好多學齡兒童,咱多辦點小學校,讓孩子都能上學,那多好啊!”
“因為要集中力量辦大事。”
唐凝也是樂于欣賞美人的,這姑娘往那一站,腰是腰臀是臀,用毛巾捂著胸口,翹著小屁股,還挺賞心悅目的。
她神色舒緩了,自然可以多說幾句。
“國家要完成第一個五年計劃,各項事業都在大力發展。我問你,發展這些事業需要什么?”
葉滿枝答:“錢和人。”
“對,搞建設需要大量人才,而培養人才最快捷的辦法就是擴招中學生。但國家財力有限,主要精力放在了發展工業上。對教育的撥款就那么多,把資金優先傾斜給了中學教育,那小學就要吃虧一些。”
葉滿枝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論調,心里突然有了抽絲剝繭般的明悟。
她就說嘛,小學是基礎教育,教育局的領導怎么能放任不管小學生的失學問題呢!
不過,理解歸理解,該爭取還是要爭取的。
“大姨,我們可以自行籌措一部分資金,減輕國家的財政壓力,”她一咬牙又補充說,“實在不行,可以由我們全部出資,這樣也不能給辦學指標嗎?”
這間澡堂子是個大開間,蓬頭之間沒有任何隔斷,所以,兩人交談的內容,很輕易就能透過嘩嘩的水聲落進旁人耳里。
隔壁蓬頭下的女干部插話說:“民間出資的學校屬于民辦學校,剛解放那陣子還挺多的,但民辦學校的亂象不少,早就被市局整編了,現在都是公辦的。小同志,區里也是聽市里指揮的,你追到澡堂子來解決不了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