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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的視線在兩個年輕人臉上打個轉,指向柜臺后面的木桶,“有鮮啤,
下午剛送來的,
來兩杯不?”
吳崢嶸征求女同志的意見,“能喝點嗎?”
葉滿枝想嘗嘗,但她剛說過不可能每頓飯都喝酒,
現在點頭豈不是自打嘴巴?
她的心思全寫在臉上,吳崢嶸已經單方面達成了心有靈犀,對服務員說:“您受累給我們打兩杯吧。”
端著冒沫兒的啤酒找到座位,
他問:“之前喝過啤酒嗎?”
“沒有。我以前沒什么機會喝酒,
大人喝的時候,我偶爾能跟著嘗一嘗,不過我爸習慣喝燒酒。”
葉滿枝抿了一口鮮啤,
味道有點苦,沁涼的口感在喉嚨中流轉,
讓她忍不住想要夸夸他:“上次的白葡萄酒和這次的鮮啤,都是沾了你的光才有機會嘗鮮的!”
聞言,吳崢嶸彎起唇角說:“來芽嘴還挺甜的。”
葉滿枝目光染上幾分赧意,“你干嘛突然喊我小名啊?”
“我現在不想喊別的。”吳崢嶸笑望向對面,“喊名字之前還需要打個報告嗎?”
葉滿枝被他逗笑,黑白分明的眸子閃閃熠熠,非常漂亮。
“那你喊吧,這次就先不用打報告了。”
她給自己夾了塊肘花,笑瞇瞇道:“吳團長,跟我說說擁軍優屬的事唄。”
“難得出來約會一次,就別談工作了吧?”
“明明是你自己先提的!”
“那只是把你約出來的伎倆。關于擁軍優屬的問題,你回去問你們單位的鳳朝陽同志,這方面的工作,一直是她跟軍代室聯系的。”
“鳳姨負責擁軍優屬工作?”葉滿枝面露疑惑,“我們單位老帶新的時候就是她帶的我,兩個月的時間,我從沒聽說她還負責這方面的工作啊!”
“確實是由她負責的,八一的時候我們一起組織過活動。”吳崢嶸笑道,“看來你跟這個師傅的關系很一般。”
“哎,準確地說,是她跟我關系一般,鳳姨情感上比較內斂冷淡,不過我感覺她人還挺好的,”葉滿枝小聲透露,“我們街道辦投票的時候,我得了兩票,其中一票就是鳳姨投的。”
吳崢嶸放下筷子,沉吟一陣說:“她跟軍代室聯系的時候,也比較冷淡,但她本身就是烈屬,在擁軍優撫工作上有她的優勢,你有什么問題,還是多跟她溝通吧。”
葉滿枝怔怔地問:“鳳姨是烈屬啊?”
“嗯,你自己知道就行,不要外傳,也沒必要為此對她另眼相待。只看她的名字,就看得出她是個很驕傲的人,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葉滿枝好奇地望向他:“從名字怎么看出鳳姨驕傲的呀?”
“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吳崢嶸理所當然道,“幾十年前能給女兒取名‘鳳朝陽’的人家,多半是書香門第。這種家庭培養出來的孩子,多多少少會有些恃才傲物。哪怕她現在上了年紀,骨子里的東西也不是輕易能改變的。”
鳳姨的書畫水平在全市范圍內都很拿得出手,十有八九真的如他所說出身教養良好。
葉滿枝心想,這話是不是也能套用在他自己身上啊?
崢嶸,崢嶸,取這樣的名字,肯定也是寄托了長輩很多期許的。
同樣出身書香門第,同樣很有才華,看來崢嶸同志的內心也是恃才傲物的。
葉滿枝單手撐著下巴注視他,心念一動,突然說:“你好厲害啊!我跟鳳姨共事這么久,從沒想過把她的名字跟詩詞聯系到一起。”
被吹捧的吳團長,并不如常人那般謙虛或受用。
他平靜而審慎地在她臉上端量片刻,眼里現出些洞察秋毫的清明,驀地笑道:“我跟鳳朝陽也許出身近似,但我們脾氣秉性不同。你不用,嗯,不用刻意恭維我……”
葉滿枝笑出聲來,發自內心地感嘆:“你可真聰明!”
他以后的孩子肯定也很聰明……
葉滿枝沒能打聽到擁軍優屬的具體情況,但還是高高興興地去看了電影《蜻蜓姑娘》。
因著打出了蘇聯愛情片的旗號,而且還是這年頭難得一見的彩色影片。
文化宮門前的景象堪稱盛況空前,一些沒能買到票的小年輕甚至愿意出高價購票。
《蜻蜓姑娘》講的是發生在格魯吉亞農莊里的故事。女主角瑪麗諾,從小被祖母嬌寵,疏于管教,導致她不愛勞動,懶怠學習,每天除了唱歌就是跳舞,一刻也不得消停,被大家起了個“蜻蜓姑娘”的外號。
而農場里有一個與瑪麗諾同名同姓的采茶姑娘,因為積極參與勞動,被授予了“社會主義勞動英雄”的稱號。
葉滿枝覺得,與其說它是一部愛情片,不如說是喜劇教育片。
瑪麗諾在沉迷愛情,考學失利后,因為共青團的幫助和鼓勵,開始勤加鍛煉積極勞動。從此蛻變成了一名優秀的家禽飼養員,還因此登上了《火星》雜志……
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只知道唱唱跳跳的蜻蜓姑娘了!
若不是確定吳崢嶸不可能知曉她以前的事跡,葉滿枝都要懷疑,對方請她看這場電影是想趁機教育她了!
她咋覺得自己跟瑪麗諾那么像呢!
走出文化宮,回家的路上,葉滿枝忍不住試探道:“你覺不覺得我跟瑪麗諾有點像?”
“你指哪方面?”
葉滿枝當然不能揭了自己的短,說她以前同樣不愛勞動、不愛上學、經常臭美,還沉迷文娛活動,至今沒有特別明顯的改進。
她按捺下心思,改口說:“就是我倆唱歌都挺好聽的唄!”
吳崢嶸如實道:“我還沒聽過你唱歌。”
于是,葉滿枝在馬路上就即興哼了一段電影里的插曲。
“五月美妙五月好~五月叫我心歡暢~蔚藍天空白云飄~五月鮮花處處香~阿巴代里代里代里代拉~阿巴代里代里代里代拉~阿巴代里代里代里代里代拉拉~~~~”[1]
電影里的插曲是專業歌唱家配唱的,帶著很明顯的美聲特色。
而葉滿枝的嗓音是未經雕琢的,有著少女特有的清越婉轉。
吳崢嶸配合地鼓掌捧場,笑望向她的目光炙熱明亮。
“好聽,來芽同志不想在街道當干部的話,還可以轉行去歌舞團工作。”
葉滿枝心知他是恭維自己,普通人的歌唱水平當然比不得專業的,但她還是雀躍地說:“那當然了,我從小就是小百靈!”
“噗——”
吳崢嶸還沒表示什么,走在他們身后的兩個青年反而先笑出聲來。
陌生人的嘲笑,讓葉滿枝瞬間面紅耳赤,回頭狠狠瞪了那倆人一眼。
其中一個胖子連忙解釋:“同志,不好意思啊,你唱歌挺好聽的,我們沒別的意思!”
葉滿枝無言以對,拉著吳崢嶸在最近的一個路口轉彎了。
“你笑什么啊?”葉滿枝狐疑地看向身側。
這樣驕縱又無措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想要親吻她。
但地點不對。
吳崢嶸曲起食指,用指節在她下巴上勾了一下,“沒笑什么,你不是小百靈么,自信點吧!”
*
兩人搭乘最后一班鐺鐺車返回軍工大院時,院兒里已經沒什么居民了。
葉滿枝以為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們,放任吳崢嶸將她送到了樓道口。
然而,她次日下班回家時,卻因此被遲東升攔了下來。
“葉滿枝,你是不是談對象了?”遲東升食指上轉著一串鑰匙,吊兒郎當地問,“昨晚送你回來那男的是誰啊?”
“你看錯了吧,我昨晚一直在家來著。”葉滿枝撒謊從來不打草稿。
遲東升是四哥的狐朋狗友之一,也是大院兒有名的無業游民。
整天沒啥正事,到處亂竄。
“呵,我這眼睛可是1.0的!不可能看錯!”遲東升表情賤兮兮地說,“行啊你,葉滿枝兒,這么快就找到對象啦!”
“你少給63*00
我造謠啊!小心我告訴遲叔!”
她跟吳崢嶸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關系,她不怕被人知道。
但是,一旦被家里人知曉她在跟吳崢嶸來往,小事也會變成大事。
光是她大伯大伯母那邊,就很讓人煩心。
大伯想讓孫子進廠工作,為此不惜背著她找去了周家,造謠她想跟周牧復合。
萬一被他們知道了吳崢嶸的存在,保不齊又會湊上去套近乎。
他倆連個正式關系都沒有,憑什么讓吳崢嶸幫她家親戚辦事啊?
“你看錯了,”葉滿枝板著臉說,“再說,我談不談對象跟你有啥關系啊?你跟著湊什么熱鬧!”
“嘿,你這丫頭!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嘛,你要找對象就找我!”
葉滿枝以前是副廠長家的兒媳婦,大院里這些小子有賊心沒賊膽。
現在兩家退了婚,情況可就不一樣了,賊膽也是可以有的。
否則她每次來院兒里做動員的時候,咋會有那么多小子往前湊!
“想跟我談對象的人能繞著廠區排一圈,我還能全都答應啊?”葉滿枝翻個白眼說,“你快醒醒吧!再敢給我造謠,就讓我四哥揍你!”
院兒里這些無業游民頂多占占嘴上便宜,她從來都不當真。
見他還想堵著自己的去路,葉滿枝往樓上瞅了瞅,沖著二樓的一個窗戶喊道:“遲叔!遲叔!你家遲東升要搶我的錢,不給錢就不讓我回家!”
“……”遲東升被她氣笑了,“咱倆誰造謠啊?誰搶你錢了?行行行,你趕緊走吧,真是惹不起你!”
葉滿枝剮他一眼就走了,不過她也沒打算輕易放過遲東升。
吃了晚飯以后,她就去了一趟遲家。
兩家是一棟樓里的,她下個樓梯就到了。
“呦,小葉來了,快進來坐!”遲叔遲嬸熱情招呼。
葉家這閨女如今是街道干部,正管著他們這一片兒,大家還是愿意跟她打好關系的。
葉滿枝在椅子上坐下,給遲東升告了一狀。
“叔嬸,我今天是來當惡人的,想跟你們說說遲東升的事。本來我家有個葉滿桂,我是沒什么資格說您家遲東升的,而且我畢竟是當妹妹的,這話更不應該由我說出口。但今天這事兒真是不說不行了。”
“我四哥好歹是結了婚的,有媳婦管著。遲東升沒結婚,今天敢攔我的路,明天是不是還能攔別的女同志?那在咱們院兒里的影響多不好啊!對他本人不好,對你家的名聲也不好!”
遲叔一拍桌子問:“這畜生真敢劫道了?”
“不算是劫道,就是攔了我的路,”葉滿枝擺擺手說,“這都不是重點,我也不是為了讓你們教訓遲東升的。”
遲家夫妻倆迷糊了,不讓我們教訓兒子,你來告什么狀啊?
“咱們院兒里有一批無業青年,沒犯法,但到處惹事,現在很讓保衛處和派出所頭疼。您家遲東升還有我四哥,都是這些人里頭的。”
提起自家那個臭小子,遲叔也有點臉紅,好在還有葉老四比照著,也不算太丟人。
葉滿枝繼續道:“不過,我四哥是高小畢業,遲東升是初中畢業,兩人都算是有文化的。我最近想幫四哥安排個活,想著遲東升跟他關系好,就來您家問問,用不用幫遲東升也安排一下。”
遲嬸連忙說:“要是能讓他有個活兒干,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她家這個小兒子,向來不服管教,心思野,初中畢業后家里給他在制釘廠找了個坐辦公室的工作。
結果他嫌單位離家太遠,把好好的編制賣了一百塊錢。
拿著錢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吃吃喝喝了。
現在整天就在院兒里瞎晃蕩。
葉滿枝笑著說:“不算什么特別好的工作,但隱形福利挺好的。您也知道,咱們街道辦正在籌辦掃盲班。想要請一些有文化的居民去掃盲班當老師。”
“啊,我家東子能給人當老師嗎?”
“只是教人識字而已,有啥不能的!再說我們會對老師進行培訓,使用統一的教材,只要他內心愿意為大家服務,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葉滿枝坦言道:“叔嬸,給掃盲班當老師算是半義務勞動,暫時還不確定能發多少工資。到時候會在掃盲班結業時,一次性給老師結付辛苦費。但是,給掃盲班上課,算是支持街道工作,老師們從此就是街道積極分子了。”
遲嬸問:“小葉,當這個街道積極分子,有什么好處啊?”
“如果街道辦有其他單位的工作名額,肯定會優先推薦街道積極分子去上班的。”
“而且當了街道積極分子,就有資格參與居民小組長的競選。當了居民小組長,就有機會成為居委會委員。只有居委會委員,才能競選居委會主任。居委會在咱們大院兒里的地位,咱都清楚,威信高、說話管用。”
“甭管我四哥和遲東升,是否愿意進居委會為居民們服務,當了掃盲班老師,能得到大家的認可和尊重。尤其是遲東升,有了積極上進的名聲,說親娶媳婦也更容易……”
不用她繼續勸,遲叔直接拍板,“小葉,這事我替東子做主了,就讓他去掃盲班當老師!”
反正那小子現在也不賺錢,與其讓他在大院兒里惹事,還不如去掃盲班待著。
而且葉老四也要一起去上課,小葉總不會坑她親哥。
葉滿枝提議:“要不還是跟遲東升本人說一說吧,掃盲班要開好幾個月,老師不能中途撂挑子的!”
“這事我就能做主,綁也要把他綁去!”
遲叔大包大攬地打包票。
東子對葉家這姑娘有點意思,告訴他這是小葉推薦的工作,他總會掂量掂量的。
在遲家得了準話,四哥那邊由老葉出面,葉滿枝又依葫蘆畫瓢,另外找了三戶人家上門作動員。
她當然不可能全都找刺頭當老師,還是要找幾個有文化還有意向往居委會發展的官兒迷。
當她將掃盲班教師的名單交給穆主任時,穆蘭都被驚了一下子。
“這幾個人真的不要工資啊?”
“嘿嘿,工資肯定要發的,不過不用按月發,我跟他們說好了,等掃盲班課程結束以后,統一發放!這就能給咱們余富出來幾個月的時間尋找資金了!”
穆蘭一拍手說:“小葉,以后就這樣做工作!多動腦筋!我下午還想往區教育局跑一趟呢,這兩天教育局的領導被我煩得要命,看來咱都可以緩一緩了。”
葉滿枝其實還想跟她說一說小學生入學的問題。
來掃盲班報名上課的,還有二十多個學齡兒童。
街道沒有其他小學,這些孩子上學也是很麻煩的事。
不過,今天是周六,以防還要周末加班,她打算等到周一再提這件事。
*
拿到正式編制以后,葉滿枝心里徹底放松了下來。
她決定讓周末變回它該有的樣子。
所以,這周接到排練通知的時候,葉滿枝沒再請假,穿戴整齊后,提著琴盒去國風音樂會排練了。
他們的音樂會里有高中老師,也有小學教導主任,她想順便跟人家請教一下辦學經驗。
她走到工人俱樂部門口時,吳崢嶸也騎著自行車從廠區的方向趕了過來。
“廠里要是有事,你就別來了。”
眼瞅著快要國慶獻禮了,廠里自主研發生產的第一輛卡車即將下生產線,最近正是吳崢嶸最忙的時候。
“先陪你呆會兒,我也趁機休息休息,下午還要去趟省軍區,可能要兩三天才能回來。”吳崢嶸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轉,第一次過問了她的衣著,“今天怎么打扮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