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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一番探討后,葉滿枝這本新書的名字被暫定為《服裝款式圖匯編:女裝XX例》。
具體能有多少例,要看葉滿枝的畫冊中能選出多少款式。
一些重復的、近似的例圖會被刪減掉,還有些蘇聯的布拉吉款式,能否被收錄進書里,還要等出版社那邊開會討論。
除此之外,葉滿枝的畫冊中大部分是春秋和夏季服飾,冬裝較少,最好還能增添一部分冬裝例圖。
三人在辦公室里討論了一下午,散場時,窗外早已風停雨歇,鉛云散盡。
空氣里氤氳著雨后的潮熱和花香,葉滿枝與二人道別,迫不及待地往軍工大院跑去。
大院里有幾撥人正在樹下對弈,落子聲噼噼啪啪,此起彼伏,觀棋的大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常月娥坐在婦女堆里,一邊擇豆角,一邊跟大家拉家常。
葉滿枝興奮地跑過去,與街坊們團團打過招呼后,沖常月娥招招手。
“媽,我跟你說個事!”
“小葉干部,啥事不能當著大家的面說?”
葉滿枝嚴肅地糾正:“羅姨,你可別喊我小葉干部了,我還在試用期呢,不是正式干部。”
“那不是早晚的事嗎!”
“不行不行,我們張副主任說了,不能搞稱呼賄賂!”葉滿枝嘻嘻笑,“我們喊他張主任,都被批評了,要喊張副主任。”
婦女們:“……”
假正經!
葉滿枝揮手與大家道別,急三趕四地將媽媽拉上樓。
然后當著全家人的面,正式宣布了自己即將出書的大好消息!
房間里的空氣沉默了下去。
等了一會兒,四哥左右瞅瞅,決定當這個出頭鳥,替大家發問:“你不會是遇上騙子了吧?”
葉來芽畫畫還行,但絕對達不到出書的水平。老幺若是能出書,那他也行啊!
“不是,出版社的同志是由我們穆主任親自帶來的,做不了假!嘿嘿嘿~”
葉守信一拍大腿,“我閨女居然真的能出書啊!這事要是成了,咱家也算是書香門第了!”
他原本還為小女兒的婚事操心,就怕她因為退過婚,高不成低不就,挑不到合心意的姑爺。
若是女兒所說是真的,那他甚至敢拿著新書去市長家提親!
常月娥也激動地附和:“對啊!滿大院兒找不出第二個能出書的姑娘!”
葉滿枝膨脹了一下午的虛榮心,立馬被爹媽滿足了,拉過媽媽的手說:“出版社的周主任讓我增加一些秋冬服飾的例圖,但我現在白天上班,晚上組織活動,哪有時間往商店跑。媽,你抽空幫我去看看吧。”
她畫畫和做衣服的手藝,都是跟媽媽和二姐學的。
常月娥從前的夫家是經營綢緞莊的,光是布料她就認識上百種,若論剪裁、制衣的手藝,不知比女兒強出多少。
老葉怕她總做針線活傷眼睛,這才讓孩子們自己動手做衣服。
對于女兒的請求,常月娥自然不會拒絕,拍著胸脯保證,“明天我就坐車去婦兒商店,那邊秋衣和冬衣上市早,保管幫你把事情辦得妥妥的。”
“嘿嘿,那我明早去肉攤訂倆豬蹄,給你好好補補。”葉滿枝摟著媽媽的肩膀說,“等出版社的稿費到賬了,咱倆一人一半!”
母女倆一唱一和,而黃黎和沈亮妹這對妯娌,則十分難得地生出了同樣的想法——
這葉滿枝可真是生了一張巧嘴。
除了洗自己的衣服,整天在家啥活不干,單憑一張嘴就把爹媽忽悠得找不著北了!
不過,葉滿枝能出書,還是給了葉家人很大震撼的,尤其是黃黎,回到他們夫妻的房間后,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作為枕邊人,葉滿堂當然知道她業余時間都在做什么,見狀安慰道:“老幺能出書,有運氣的成分,也是這些年積累的結果。你剛來咱家,不知道以前的事。”
“她從小就愛鼓搗這些,為了收集布料、花邊、紐扣、針線,不知搭進去多少錢。幸好現在買布要用布票了,否則她那點工資,全得花在打扮上。你剛開始寫作,還是慢慢來吧,那句話是怎么說的來著?”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
“嘿嘿,到底是發表過文章的大文豪,就是比我有文化。”葉滿堂無腦吹。
黃黎挖了點雪花膏抹在手上,語帶艷羨:“別的倒是沒什么,圖書出版的稿費應該不會少,我主要是羨慕小妹能賺外快了!”
當郵遞員只是跳出學校的權宜之計,她穿越一遭,不可能一輩子當郵遞員吧?
若想往系統內的文職調動,就得時不時展示一下筆桿子。
黃黎以前是學體育新聞的,畢業后在體育頻道當出鏡記者,腳本講稿都能獨立操刀完成,算是同期記者里文字功底比較強的。
但兩個時空的用語習慣完全不同,她穿來以后,先讀了大半年的報紙,只嘗試著寫過幾篇有關工人和基層工作的小品文。
目前已有兩篇成功發表,收到稿費后,帶葉滿堂去吃一次俄餐就揮霍得差不多了。
報社給的稿費與圖書出版的稿酬不能比。
據她所知,著作稿最低標準是千字4塊錢,一本十萬字的圖書至少能拿到四百塊的稿酬。
有的大作家甚至能達到千字15塊,出版一本書就能在北京買院子了。
葉滿枝的書里主要以圖樣為主,文字較少,不知會如何定價。
不過,黃黎出神地想,小姑子出版服裝圖書這件事,其實也能給自己提供一些新思路吧。
*
街道辦這邊,有了省級出版社的背書,葉滿枝和陳彩霞又重新抖擻了起來。
剪裁課照常上,畫冊也繼續出借傳閱。
但是,通過這件事,兩人也看出來了,張副主任對她們似乎有些意見。
具體原因不明。
為了不去觸碰張勤簡的敏感神經,她倆在辦公室里沉寂了不少。
這天傍晚,葉滿枝送走最后一位辦業務的街坊,抱著飯盒準備下班時,隔壁派出所的雷濤突然風風火火跑了進來。
目光在葉滿枝、鳳姨和穆蘭之間抉擇一陣后,對穆蘭說:“穆主任,我們那邊有個緊急情況需要您幫幫忙,您這會兒有空不?”
“什么事?”
“有個婦女跑到我們派出所門口,鬧著要上吊!”
“……”
穆蘭霍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那你倒是趕快救人啊!跑來這里做什么?”
“今天孟姐請假了,”雷濤撓頭說,“我們幾個男的也不方便動手抱她呀!您去看看吧,順便幫忙調解一下。”
葉滿枝放下飯盒,主動請纓,“要不我跟你去吧,我力氣大。”
誰知這雷濤求人還挑三揀四的,紅著臉說:“你不行,你還沒結婚呢,不適合參與這個案子!”
“我們街道辦的干部不分男女,也不分結沒結婚,遇事就要迎難而上!”
穆蘭不再多問,拉上小葉就往外走。
至于留在辦公室里的鳳朝陽同志,則被大家共同忽略了。
鳳姨是標準的朝九晚五作息,早九點上班,晚五點下班,只做分內工作,五點以后從不加班,不參加任何活動。說也說不通,辭又辭不掉,她本人無欲無求,領導拿她也沒辦法。
葉滿枝在心里小小羨慕了一下鳳姨,又著急去派出所看熱鬧,亦步亦趨地跟著穆主任出門了。
派出所的大門前,果然如雷濤所說,有個中年女人在往門口的樹杈上拴繩子。
為上吊做準備。
幾個片兒警站在旁邊,不等她把腦袋套進去,已有人眼疾手快地將繩子扯了下來。
女人還要搶,劉所卻從派出所里走出來,陰著臉說:“葛紅!有事說事,你要是再這樣鬧,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你們還能怎么不客氣?我來報了三次案,你們每次都推脫不處理!我就是要讓大家看看,你們是怎么把人逼死的!”
“捉賊捉贓,捉奸捉雙,你哪次報案有證據?我告訴你,葛紅,胡攪蠻纏在我們這里行不通!你上吊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聞言,葛紅也不去搶繩子了,坐到地上拍起了大腿,用一種大家都耳熟的調調唱著哭訴:“哎呀,我怎么這么命苦啊~啊啊啊~大蓋帽包庇壞人啦~啊啊啊~~~”
葉滿枝站在人群后排,滿眼驚奇地看著她干打雷不下雨,用唱戲的腔調控訴片兒警。
要知道,時下的老百姓很敬畏公安,進了派出所的人少有像她這樣囂張的。
眼見劉所那張大方臉鐵青鐵青的,被喊來幫忙的葉滿枝趕忙出列,將女人從地上拽了起來。
劉所頭疼地說:“穆主任,這人還是交給你們街道辦吧,她說的事沒法立案,主要還得靠調解。”
“怎么回事?”穆蘭問。
“她男人是蹬三輪拉貨的,最近兩個月拿回家的錢越來越少,她覺得不對勁,就去合作社打聽了,結果發現工錢比別人少了一半。她非說男人把錢給了薛巧兒……”
葛紅憤然插話:“這位領導,薛巧兒出身柳梢胡同,整條街誰不知道?老李把錢給她能是為了什么好事?那窯姐兒,根本就是重操舊業了!”
柳梢胡同是解放前有名的歡場,通俗點講,就是窯子。
葉滿枝疑惑道:“雖然他工資少了一半,但合作社給他發多少,他就拿回家多少,跟人家薛巧兒有什么關系呀?”
“你這年輕小干部哪能想到他們的齷齪!這拉活兒的工資都是計件的,他倆干了那事以后,老李可以把自己拉的活兒,記到薛巧兒的出工表上。名正言順,光明正大,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葛紅滿心窩囊道:“當初她男人癱在床上,我還可憐過她,讓老李送了三千塊(舊幣,相當于新幣三毛)給她家!后來她想加入合作社,大家礙著她的名聲,不愿接納她,我也幫她說過好話。這人咋能忘恩負義,啥錢都賺呢!”
“好了好了,事情還沒弄清楚,你哭什么哭?”穆主任用手背給她擦了擦眼淚。
心里也有些后悔讓小葉過來了。
“怎么沒弄清楚!我在街上望見好幾次了,他倆一起騎車拉活兒!而且我給老李洗衣服的時候,發現了長頭發,還在他兜里翻出了帶香味的手絹,我家哪有過這種東西!”梳著短發的葛紅有理有據地說,“我原本還不太確定,可是昨天薛巧兒剛給三輪車搭了一個遮雨棚,就她賺的那點錢,連家里吃喝都緊巴,怎么買得起遮雨棚?”
劉所看向穆主任,無奈道:“你聽見了吧?全是她主觀推斷的,一個像樣的證據都沒有,讓我們怎么抓人?”
若是小偷小摸,他們還能提前埋伏抓個現行。
可是輪到男女關系這方面,那是真不好解決。
當下的民風,說淳樸也淳樸,說開放那也是真開放。
男女那點事,隨便找個隱秘角落就能解決。
等民警搜過去時,人家早就沒了蹤影。
派出所警力有限,哪能整天盯著這種狗屁倒灶的事?
穆蘭拉了下葉滿枝,“我記得你去家里找過薛巧兒,她那邊現在是什么情況?”
“我去過兩次,都沒見到人。不過,”葉滿枝靠近她耳語,“我后來還去運輸合作社找過她,雖然仍沒見到人,但我在辦公室門口的光榮墻上看到了她的名字。排名是按照出工次數和單月收入計算的,薛巧兒在第十名。”
運輸隊里有幾十號工人,薛巧兒作為唯一的女師傅,能排在第十名,還是很厲害的。
聽了葉滿枝的描述,一直保持中立的穆蘭皺起了眉毛。
她思考片刻,對葛紅說:“你拿不出證據,派出所是不可能幫你抓人的。這事轉到我們街道辦來吧。”
葛紅懷疑地問:“轉過去以后呢?”
“賣X嫖X是國家明令禁止的,如果咱們光明街上又有了暗娼,我們肯定要大力整頓。若是證明薛巧兒是被冤枉的,你男人就不是嫖|客,對你來說也是好事一樁。我說得對不對?”
“嗯。”
“那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我們要組織人手調查一下,會盡快給你答復的。”
葛紅不依不饒:“公安同志也是這么說的。”
“要是不滿意,”穆蘭從小片兒警那里接過繩子,塞進葛紅手中,“你就帶著這根繩子,來我們街道辦門口上吊!”
眾人:“……”
還得是穆主任啊!霸氣!
葛紅被穆主任成功勸退了,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去。
葉滿枝追上葛紅,小聲叮囑:“事情沒查明之前,你可別出去宣揚薛巧兒和你男人的事,這對兩人的名聲都不好。”
尤其薛巧兒身份敏感,一旦又跟這種話題扯上關系,哪怕真是被冤枉的,污名也很難洗清了。
葛紅斜她一眼,氣沖沖地哼了一聲:“先讓他倆快活幾天,如果查實了,我不怕丟人,非得讓李三炮和薛巧兒的名聲臭大街不可!”
葉滿枝:“……”
*
時間尚早,穆蘭決定下班后先去薛巧兒家查看情況。
在路邊買了兩個芝麻燒餅當晚飯,與葉滿枝邊走邊吃。
“小葉,薛巧兒的事,你怎么看?”
“您指哪方面啊?我至今還沒見過她本人,暫時不好說。”
“就說說她在光榮榜上排名第十吧,你是怎么想的?”
葉滿枝其實挺矛盾的。
一方面覺得薛巧兒能把那么多男同志比下去,真是厲害。
另一方面,她又覺得葛紅的話有些道理。
蹬三輪對體力的要求很高,她見過一頓飯吃七張發面餅的車夫。
五哥之所以會將三輪換成馬車,就是因為身體不如其他車夫強壯,搶不到生意。
這薛巧兒得強成什么樣才能擠進前十名啊!
穆蘭聽后笑道:“柳梢胡同里的女人要保持身段,不被允許吃飽飯。薛巧兒不但不強壯,還很纖弱。她這個第十名的問題恐怕不小。”
要么是負責排榜的人給她放水了,要么是她找到了賺錢的法子。
具體情況還得問問薛巧兒本人。
兩人今天的運氣不錯,來到月牙胡同時,不但薛巧兒在家,她那輛剛裝了遮雨棚的三輪車也在院兒里停著。
她們進門時,四個孩子擠在后車廂里玩鬧,被鄭東妹用笤帚疙瘩趕了下去。
穆主任見了便爽朗笑道:“三輪車都裝上雨棚啦?看到你們日子過得越來越好,我也就放心了。”
鄭大爺連忙迎上來,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我家能把日子對付著過下去,多虧了有街道領導的關心。”
“能把日子過好,靠的是你們自己的努力,”穆主任笑道,“你家薛巧兒同志功不可沒。”
“那是當然,”鄭大娘抹著眼角說,“我家東子不中用了,要不是有巧兒支應著,我們這一大家子都得喝西北風。我常跟老頭子說,肯定是上輩子積德,這輩子才能娶到巧兒這樣的好媳婦!”
聽了婆婆的夸贊,薛巧兒用帶著老繭的手指理了下頭發,靦腆道:“媽,你別這么說,你跟爸對我像親閨女一樣,東子哥也對我好,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你是個好孩子,都是我們這些沒用的拖累了你,哎……”
鄭家人相親相愛,和和睦睦,旁觀的葉滿枝卻冷漠地想,人家親閨女可不用蹬三輪。
許是第一次登門時,意外聽到了鄭大娘那番“倚門賣笑”的指桑罵槐,她總覺得鄭家這對公婆假模假式的,瞧著別扭。
薛巧兒招呼客人在院子里歇腳,略顯緊張地問:“穆主任,您今天來是為了什么事啊?”
“哈哈,我來這邊辦事的,順路邀請你去咱們街道組織的免費剪裁班學習,你想去我就幫你報個名。”
聽說不交錢就能去上課,薛巧兒眼前一亮,很想答應下來。
不料鄭大娘卻一臉心疼地說:“領導,巧兒的情況你是清楚的,這些年沒少被人嚼舌頭。那剪裁班里全是婦女,巧兒去了肯定會被人說小話。外面畢竟不是家里,我不舍得她去受委屈。”
鄭大爺也說:“反正衣裳還夠穿,我家一年也做不上一件,就別讓巧兒去受人白眼了。”
聽了公婆的話,薛巧兒眼里的光漸漸淡去,坐在那里不吱聲了。
讓人免費學本事的好事,從這倆人嘴里說出來,反倒成了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