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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了葉滿枝幾次沒能得到回應后,黃黎跟服務員借了兩根麻繩,準備將這醉鬼捆到自行車大梁上帶回家。
始終關注著她們的周牧趕上來說:“三嫂,我送你們回去吧?”
“不用了,你倆不是絕交了么,那就各自安好,別再有牽扯了。”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幫你搭把手。畢竟她醉成這樣,跟我也有些關系。”
要不是看到他與別的女生吃飯,葉滿枝也不會被刺激得借酒澆愁了。
黃黎不想與他在馬路上糾纏,索性道:“那你把繩子遞給我。”
“這段路沒什么路燈,騎車不安全。”周牧提議,“還是讓她坐后座吧,咱倆把車推回去。”
“也行,你推車,我在后面扶著她。”
二人合作將葉滿枝轉移到自行車后座,正準備出發時,剛剛從他們身邊疾馳而過的一輛吉普車,又緩緩倒退回來,停在了馬路邊。
有人從后車窗探出頭來,看清他們的處境后,沉聲問:“怎么了?要幫忙么?”
黃黎不識得對方,整個人還處于狀況外,而身邊的周牧已經連聲喊道:“要要要!吳叔叔,你這是要回廠里嗎?”
吳崢嶸點點頭,他剛從省軍區回來,晚上還得去廠里開個會。
目光定在軟塌塌,紅撲撲的葉滿枝身上,他眉峰輕挑,“這是喝了多少?”
二兩的酒壺,喝空倆。
黃黎不好意思跟人說,她們喝了60度的高粱酒,這人穿著軍裝,長得這么排場,姓吳,還是656廠的,她已經猜出對方身份了。
遂含糊道:“就喝了一點山楂酒。”
“那她酒量可夠淺的。”吳崢嶸從后座上邁下來,笑著抬了抬下巴,“女同志受點累,先扶她上車吧。”
黃黎送了幾個月報紙,體力見漲但有限。半拖半抱,連拉帶拽,好不容易將人塞進了車后座。
等她跟著周牧上車,癱在座位上喘氣時,忽地想起了飯館門前的自行車,不禁“哎呀”了一聲。
周牧問:“怎么了三嫂?”
“我明早上班還得用自行車送報,車子必須騎回去!”
一輛自行車比奔馳寶馬還稀罕,她可以缺勤,但自行車若是沒能按時上班,所長非得炸廟不可。
想到所長那張大黑臉,黃黎無奈道:“你們坐車回去吧,我還得騎我的自行車。”
“這里只有你一位女同志,最好能留下來照看她。”
吳崢嶸眉心微蹙,葉滿枝這個嫂子怎么冒冒失失的?
“……”
黃黎聞言一愣,后知后覺意識到,留醉酒的小姑子與三個成年男性獨處,確實不太妥當。
“那我的自行車怎么辦?”
吉普車里顯然是放不下一輛二八大杠的。
見狀,駕駛室里的司機小秦轉過頭來,想主動幫忙解圍,將自行車騎回去。
但他家團長卻看也不看他,扭頭問后座的周牧:“你知道這兩位女同志的住址吧?”
“知道,也是咱們廠家屬院的。”
“嗯,”吳崢嶸沒問他是否會騎車,好像騎自行車是大家投胎自帶的天賦技能,理所當然地交代,“女同志之間更便于照顧,小周,你幫她們把自行車騎回去吧。”
“啊?”周牧傻眼。
他想說自己不會騎自行車,可是按照眼下的情況,除了他,似乎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
在場的三個男同志,小秦要負責開車,吳叔叔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好心停車幫忙的,他總不能讓吳叔叔騎車回去。
“好的,那我這兩個朋友就麻煩吳叔叔了。”
“嗯,你騎車當心點,把自行車送到以后,也早點回家。”
周牧接過車鑰匙,做好了推著自行車徒步走回家的準備。
下車后又與吳崢嶸說了會兒場面話,一口一個“吳叔叔”,聽得黃黎有些想笑。
若是葉滿枝清醒著看到這一幕,不知會作何感想。
葉滿枝當然是心情復雜的。
早在三嫂扶著她出飯館時,她就轉醒了,本想坐到自行車上緩緩神再說。
誰知她人還沒坐穩呢,先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周牧,又好巧不巧遇上了熱心腸的吳崢嶸。
她覺得還是繼續裝醉比較好。
何況流鼻血的事才過去沒多久,她真不想跟吳團長打照面。
所以,坐在顛簸的汽車上,葉滿枝死死閉著眼睛,一路裝睡裝到了家門口。
老葉家住在三樓,黃黎自認背不動這個醉鬼,只好先獨自上樓,喊葉老三或葉老四下來背他們的醉鬼妹妹。
司機小秦憋了一路,也趁機下車放水了。
昏暗的吉普車里,只余葉滿枝和吳崢嶸二人。
吳崢嶸回應了執勤戰士的敬禮后,靜默坐回副駕駛,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著車窗,傳出一段節奏怪異的咚咚聲。
而葉滿枝在車上歪了一路,半邊身子都是麻的,聽了他制造的噪音,只覺心浮氣躁。
她在心里默默盤算著,如何才能既隱秘又有效地緩解手腳發麻的癥狀,車廂里卻驀然響起吳崢嶸帶著笑意的聲音:“要是感覺腿麻了,就換個姿勢睡吧。”
第10章
吳崢嶸:投其所好十級學者
如果尷尬能發酵,那此刻的葉滿枝絕對是最松軟的發糕。
不知吳崢嶸是從哪里看出的端倪,可她若是繼續裝醉,不免顯得小家子氣。
那將比尷尬更令她難以釋懷。
因此,成熟的智慧和發麻的左腿,讓葉滿枝快速有了決斷——
按照他說的,換了一個姿勢睡!
吳崢嶸好笑地揚起唇角,照顧著她的面子問:“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醉成這樣?”
“咳,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葉滿枝輕咳一聲,睜開眼睛解釋,“穆主任讓我代表街道辦跟我嫂子談談,我覺得有酒有肉才好談事情,就在飯館請了客。”
“穆主任要是多給你安排幾個工作,你豈不是隔三差五就要醉一回?”
葉滿枝訕訕道:“那倒不至于,今天是特殊情況。”
雖說如今社會風氣開放了,女同志也能隨意出入酒館飯店俱樂部,可是像她這樣喝趴下的還是很罕見的。
吳崢嶸回頭瞅了一眼,見她臉頰酡紅,眸光熠熠,不由出言提醒:“這一帶最近不太安生,你們夜晚出門要多加小心。”
葉滿枝連忙問:“咱們這里出什么大事了嗎?”
街道辦跟派出所緊挨著,若是真有什么風吹草動,她不可能沒聽到風聲啊。
“廠里準備向南擴建,需要征用陳家屯東面的那片土地,附近群眾的抵觸情緒比較大。”
葉滿枝凝神回憶了一下陳家屯的位置,疑惑問:“我記得那一片好像是墳場吧?”
“對,那里有三千多座荒墳。”
“……”葉滿枝喃喃道,“難怪人家要抵制,雖說那里有荒墳,但咱們這一帶很多故去的老街坊也葬在那里,廠里要是把那塊地挖了,大家肯定不樂意呀!”
656廠建在城市的最南端,屬于城鄉結合部,過了光明街就出城了。
工廠若想擴大規模,必然要向鄉鎮擴建,但是擴建到墳地上,是她萬萬沒想到的。
“最近有不少人來廠里抗議,晚上還有群眾巡邏隊在附近游蕩,這種局面混亂的時候,很容易被人鉆空子。”吳崢嶸冷眉肅目地說,“想喝酒你們就在家喝,晚上盡量不要外出。”
“啊,我平時不喝酒的。”葉滿枝引用三嫂的話為自己正名,“今天是我請客,只喝了一點點山楂酒而已。”
“你自己聞聞。”
“聞什么?”葉滿枝嗅了嗅鼻子。
吳崢嶸冷靜地陳述事實:“車廂里全是高度白酒味。”
常年混跡在男人最多的地方,他連對方喝的是什么酒都能聞得出來。
“哎呀,你,你,你……”葉滿枝尷尬得你了半天,愣是沒能你出個所以然來。
她喝了將近四兩的高粱酒,是無可辯駁的事實,這還真沒什么可說的。
發現她臉頰和脖子變得愈發嫣紅,吳崢嶸難得反省了一下,是不是把話說重了。
后面的葉滿枝又忽地冒出一句:“您可真是明察秋毫!捷爾任斯基也不過如此了!”[1]
吳崢嶸:“……”
那倒不至于。
“除了穆主任送的山楂酒,我倆還喝了一點高粱酒。不過,那飯館里的散裝酒好像摻了水,酒勁兒沒多大。”
吳崢嶸眼里沁出笑意,“你還知道散酒能兌水呢。”
看來已經喝出經驗了。
“是我四哥說的。”
“嗯。”
車廂里再次陷入安靜。
吳崢嶸坐在前面,恍然記起那天答應過小姑,會盡量爭取這位小葉同志。
他擰眉出了會兒神,忽然鬼使神差俯下身,把他剛從軍區領導那里順來的茅臺,從座椅縫隙間摸了出來。
“石道街那一帶的飯館,大部分酒缸里都摻了水,這個你拿回去喝吧。”
葉滿枝:“……”
她手足無措地接住酒瓶,深刻懷疑自己還沒醒酒。
誰會給女孩子送酒喝啊?
吳崢嶸不會真把她當成酒鬼了吧?
“吳團長,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要。”葉滿枝連忙將瓶子推回去。
她沒喝過茅臺,但也知道這酒有市無價,都是特供的。
“你拿著吧,我不怎么喝酒。”吳崢嶸認為自己這是投其所好,心情不錯地說,“有的酒館會以次充好,劣質酒喝多了傷身體。你們最近盡量少在晚上出門,想喝就在家喝點好的。”
葉滿枝:“……”
果然把她當成酒蒙子了。
她捧著酒瓶,并沒自作多情地往男女關系的方向聯想。
他倆相過親,但雙方都委婉表明了態度,沒有那方面的意思。
可是,看吳崢嶸氣定神閑的樣子,也不像是因為無情戳穿她而良心發現的。
她徑自胡思亂想著,假設了各種可能后,最終決定將這瓶茅臺留下。
“那就多謝吳團長了,有機會讓我爸請您喝酒行不?”
“行啊。”
葉滿枝暗自舒了口氣,透過車窗發現了三哥的身影后,與吳崢嶸禮貌道別,便獨自推門下車了。
她今天雖然喝的有點多,但腦袋瓜的轉速依然保持了一貫的高水準!
因著她跟周牧解除婚約,老葉在廠里的處境有點微妙。
按照各車間完成生產任務的進度,上半年的先進集體和個人,本該有老葉所在的車間一份,可是真正評獎的時候,廠領導卻以有人上班遲到一刻鐘為由,將獎項取消了。
老葉沒說什么,但她覺得親爹被人針對了。
在她想來,廠領導多的是,沒了周振業,還有其他人。
老葉完全可以借著還人情的機會,與吳團長走動起來。
一瓶茅臺那么貴,他不得多請幾頓才能還完人情嘛!
來往的次數多了,關系也就拉近了。
她不求吳崢嶸幫老葉說話,只要不被人刻意針對,以老葉的技術水平,日子還是很好過的!
*
那天過后,656廠要擴建征地的消息漸漸傳開了。
遷墳的話題,讓軍工大院里的許多本地戶騷動了起來。
樓道里時常有上了年紀的職工家屬相互串門,偷偷摸摸找人推薦靠譜的大師或仙姑。
老葉家的祖墳在農村,這次擴建征地對葉家沒什么影響。
然而,幾天后,廠辦突然發出的一則公告,卻讓葉家炸了鍋!
即將啟程去斯大林汽車廠實習的葉滿堂,那個讓葉家祖墳冒青煙的葉滿堂,留蘇資格居然被廠里取消了!
這跟挖葉家祖墳有啥區別?
聽到風聲的葉家大伯和大伯母,連夜趕來了軍工大院。
“不是說下個月就能出國了嗎?怎么這時候被人擼下來了?”
“有人向廠里實名舉報,說我實際工齡不符合留蘇要求。”
“那你工齡到底符不符合要求啊?”大伯夫妻齊聲問。
“以前符合,現在不符合了。”
廠人事處前天發了一份通知,其中有一條對工齡做了具體解釋。
按照它的解釋,葉滿堂的正式工齡只有兩年,不符合留蘇要求。
而通知發出的第二天,他就被一個連名字都沒聽過的老工人實名舉報了。
這明顯是有人為了這個留蘇名額故意為之的。
葉大伯拍著桌子說:“我當初就說過,三丫頭的婚事要慎重,你們偏不聽,急慌慌地把婚退了。現在連滿堂也被她連累,好好的出國名額讓人給擼了!”
“大伯,規定是廠里改的,跟老幺有啥關系?”
相比于家人的焦頭爛額,葉滿堂心里其實比較平靜,失去留蘇機會固然可惜,但他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不用跟媳婦離婚了。
“早不改晚不改,偏偏趕在你出國之前改!你能說這不是有人故意的?”葉大伯轉而教訓弟弟,“要是三丫頭沒退親,廠里至少還有人能幫滿堂說句話!二弟,這時候就別要面子了,還是去周家說說情吧!”
大伯母拉過葉滿枝的手,勸道:“來芽,你懂點事,這次可得幫幫你三哥!”
她家老頭子原本還想走走周副廠長的路子,把初中畢業的大孫子弄進656廠工作,可是兩家突然一拍兩散,自家的算盤也跟著落了空。
葉滿枝哼哼哈哈地應和著。
主意是她偷摸給三嫂出的,眼瞅著快要事成了,她怎么可能中途撤梯子?
葉守信本就為兒子的事犯愁,聽他們提起周家更是心煩,“大哥,我閨女又不是嫁不出去,干嘛非得在老周家的歪脖樹上吊死?當初是周家對不起咱們,我才不去求他!”
“你不求,那滿堂的事怎么辦?咱爹娘那邊怎么交代?老家那邊早就放過鞭炮,擺過酒席了!”
別看葉守信給兒女起名顯得挺有文化,叫什么“金玉滿堂”“桂林一枝”,其實幾個孩子里,真正念書好的只有滿堂一個,其他人都指望不上。
滿堂要是丟了這個留蘇名額,下一個光宗耀祖的機會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二弟一家子都是榆木腦袋不開竅,葉大伯擺手說:“算了,我回去幫你們想想辦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