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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看著面前的兩張新相片，委實沒料到相親會像趕場一樣緊鑼密鼓。

不由蹙了蹙眉。

“小劉姑娘是你們廠醫(yī)院的護士，23歲，連續(xù)兩年被評為先進個人，跟你一樣熱愛革命工作，你們應(yīng)該能有話聊。今天下班以后，你倆就近去工人俱樂部見一面，要是談得來……”

吳崢嶸沉默聽了一陣后，終究沒忍住，打斷了喋喋不休的小姑。

“小姑，我仔細想了想，其實你的話還是有一定道理的。昨天那位小葉同志非常優(yōu)秀，葉家的條件雖不是最好的，卻勝在合適。”

他推回照片，不緊不慢地將人穩(wěn)住，“這位小劉同志我就先不見了，你給我一些時間，還是盡量爭取一下小葉同志吧。”

第7章

光明街道辦事處的小葉干部

作為被人爭取的對象，葉滿枝本人毫不知情。

兩天以后，她如愿接到了穆主任的通知，可以去街道辦報到上班了！

早上八點的空氣從未如此清新過。

葉滿枝一手夾著筆記本，一手提著墨水、茶缸、大飯盒，神采奕奕地跨進了新單位的大門。

整個人比房前那排向陽而生的大葵花還精神！

辦完各自的手續(xù)后，穆主任為四位來試崗的新同志舉辦了一個小型歡迎會。

代表正陽區(qū)人民委員會、光明街道辦事處，歡迎新同志的加入。

隨后，她向大家介紹了光明街道辦的情況。

轄區(qū)面積2.5平方公里，與隔壁公安派出所的管轄區(qū)域一致，他們管到哪，街道辦就能管到哪！

轄區(qū)人口一萬八千人，再次強調(diào)，與派出所管轄的人口數(shù)量是一模一樣的！

葉滿枝認為這兩次強調(diào)非常有效，新單位在她心里的形象，瞬間就高大了！

穆主任笑著說：“許多老百姓會把街道辦和居委會混為一談，實則兩者根本不是一回事。居委會是群眾自治性組織，大多數(shù)同志是被街坊選出來的熱心居民。”

“而咱們街道辦是一級政府的派出機關(guān)，既要宣傳黨的方針政策、行政法規(guī)，又要指導居委會工作，提高居民的社會主義覺悟！說得直白一點，咱們是最基層的國家干部！”

“……”

“……”

“好了，多的話我就不說了。沖鋒在前，休息在后，是我們這個班子的傳統(tǒng)！既然大家都是準國家干部，就必須遵守黨政干部‘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盡快適應(yīng)街道的工作，早日做好一萬八千名居民的勤務(wù)員，為我們偉大的共產(chǎn)主義事業(yè)添磚加瓦！”

穆主任的講話很能提振士氣，配上她身后那幅“為人民服務(wù)”的題字，讓葉滿枝的心情也隨之激揚起來。

昨天她還是待業(yè)女青年，今天就成為準國家干部啦！

副主任張勤簡在此時清了清嗓子，引起大家的注意。

“穆主任的講話已經(jīng)很全面了，我只額外補充一點。作為街道干部，大家在衣著打扮方面要多注意！咱們提倡的是艱苦樸素，端莊大方。某些同志在這方面還是有待提高的……”

葉滿枝垂眸掃一眼自己身上的藍白格子布拉吉，袖口縫了一層花邊兒，既漂亮又樸素。

“某些同志”指的應(yīng)該不是她。

另三位同志顯然也是這么想的，都用茫然又無辜的眼神望著張副主任。

張勤簡高估了新同事的覺悟，只好將話講得更明白。

“咱們街道辦是要面向群眾的，你說你今天描個眉毛，明天燙個頭發(fā)，讓群眾怎么看待咱們的干部？”

話說到了這個地步，葉滿枝終于意識到，副主任是在點她呢。

雖然她沒描眉毛，但她燙頭了呀！

她有些心虛，正想解釋一二，旁邊的劉金寶卻搶先發(fā)言了。

“張副主任，我這卷發(fā)是天生的自來卷兒，我可沒燙頭！”

葉滿枝驚詫望向這個娃娃臉，無比佩服他敢于撒謊，無懼穿幫的膽量。

劉金寶與她也算熟人，她當裁縫賺外快那會兒，劉金寶是她唯一的男顧客，也是她接觸過的最趕時髦、愛打扮的男同志。

他那時的頭發(fā)可是很直溜的！

張勤簡一輩子也沒見過幾個燙頭的，盯著劉金寶的卷發(fā)端詳片刻，一時判斷不出真假，便將目標轉(zhuǎn)移到描眉毛的莊婷和燙頭發(fā)的葉滿枝身上。

“小葉，你這個是什么情況？”

葉滿枝可不敢撒謊，坦白講：“我前幾天去相親了，為了變得漂亮點，被我姐帶去燙了頭發(fā)。要是早知能來咱們街道工作，我就不燙了！”

聞言，剛剛還張口“國家干部”，閉口“共產(chǎn)主義”的兩個主任，異口同聲問：“那相中了沒有？”

“……”葉滿枝說，“沒有。”

街道辦在她心里的形象，一下子又從威嚴的公安派出所，跌回到居委會同一水平線了。

穆主任安慰道：“相親沒有一次就成的，你還年輕呢，不著急！”

緊接著，她刻意忽視了張副主任對大家衣著打扮的要求，給幾人做了工作分工。

按照老帶新的原則，現(xiàn)有的四個老同志，每人要帶一位新同志。

由于民政工作是直接面向群眾的，諸如做結(jié)婚登記、換購糧本，每天需要進行大量書寫，所以穆主任將四人的履歷表找出來，遞給了旁若無人看報紙的鳳朝陽。

“老鳳，這是給你找?guī)褪郑阕约禾粢粋€吧。”

鳳朝陽雙手舉著報紙，偏頭往四張履歷表上撩了一眼，又很快挪開視線。

“你是主任，你決定吧。”

對于四人的字跡，她沒有半句點評，但輕慢的態(tài)度已經(jīng)說明一切了。

穆主任打圓場：“老鳳是咱們區(qū)書法比賽的冠軍，要求比較高。依我看，除了劉金寶，大家寫的都挺工整。”

劉金寶對自己的那筆爛字不以為恥，機靈地奉承：“難怪群眾總是排隊找鳳姨開介紹信呢，原來鳳姨是書法大家，以后我們都要向鳳姨多多學習！”

報紙后的鳳朝陽呵呵兩聲，“負責民政工作的就剩我一個人了，不找我找誰？”

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劉金寶撓撓頭上的“自來卷”，不再自找沒趣了。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鳳姨難相處，因此，當穆主任詢問誰會畫畫時，大家都沒吱聲。

辦公室里陷入尷尬的安靜，期間有人推門進來蓋戳，見了這個陣仗，又默默退了出去。

穆主任的目光在幾人身上一一劃過，當她第二次望過來時，葉滿枝主動舉了手。

“主任，我只會畫點做衣服用的圖樣，這種水平可以不？”

“你先畫兩筆給大家看看。”

葉滿枝用鉛筆在報紙邊緣畫了一枝梅花，覺得有些敷衍，又在旁邊快速勾勒出一朵牡丹。

“您看怎么樣？”

“我瞧著挺不錯的，”穆主任扭頭招呼，“老鳳，你來看看呢？”

鳳朝陽輕飄飄掃來一眼，從鼻腔里發(fā)出一聲嗯，“除了她，還有其他選擇嗎？先湊合用吧。”

“那行，小葉，以后就跟著你鳳姨工作，老鳳的書畫水平在全市都是數(shù)得上號的，你多跟老鳳學習！”穆蘭甩包袱似的迅速拍板，“民政和宣傳工作就交給你們了！”

葉滿枝連連點頭，她對自己的分工還挺滿意的。

鳳姨的工作屬于內(nèi)勤外勤結(jié)合，除了為群眾開介紹信、做婚姻登記，偶爾還要帶著粉筆、油漆，在布告欄和圍墻上寫寫畫畫。

既不會一直坐辦公室，也避免了全天出外勤，工作靈活度非常高。

至于讓其他人望而卻步的鳳姨，呵呵……

葉滿枝長到這么大，還沒遇到過她搞不定的中老年婦女呢！

她覺得問題不大！

此時的她尚未意識到，鳳朝陽同志并不是普通的中老年婦女，也不是“難搞”就能簡單概括的。

當然，這些都是后話了。

*

歡迎會結(jié)束后，葉滿枝被分到了門邊的辦公桌，與鳳姨并排，方便群眾辦事。

今天是個宜嫁娶的好日子，來登記的新人絡(luò)繹不絕。

結(jié)婚證要手寫新人姓名、年齡和登記日期，大家圖吉利，想找寫字好的，都點名找眉心有顆痦子的大姨辦|證。

葉滿枝沒有鳳姨的群眾基礎(chǔ)，便主動幫忙檢查大家的登記材料，間或往本本上蓋戳。

小半天的時間，她吃了一塊橘子糖，一塊話梅糖，還給爹媽攢了一小把喜糖。

這樣有滋有味，喜氣洋洋的日子持續(xù)了兩天。第三天臨近午休時，有一對年輕男女牽著三個孩子走進了街道辦。

鳳朝陽不但對同事不咸不淡，對來訪群眾也一視同仁，“已經(jīng)午休了，怎么不早點來？”

男人粗聲粗氣道：“我剛從外地回來。不是12點午休嗎，還有五分鐘，能不能通融通融？”

鳳朝陽將公章鎖進了抽屜，“五分鐘不夠用，明天再來吧。”

“往結(jié)婚證上寫幾個字能占用你多長時間？”

男人臉上有道猙獰傷疤，從眼角蜿蜒到下巴，一看就不好惹。

葉滿枝真怕鳳姨把人惹毛了挨揍，畢竟這事有過先例，據(jù)劉金寶透露，鳳姨去年就被人打過。

她連忙笑著恭喜二位新人，將兩人喊過來，接手了他們的登記材料。

新娘郭二妮，農(nóng)村社員，戶籍證明和介紹信是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合作社開的。

新郎趙振華，無業(yè)，光明街居民，只帶了居民證，沒帶戶口冊，登記前還需去派出所開個戶籍證明。

葉滿枝將情況解釋清楚，讓男同志先去后面的空桌填表格，又請閑來無事的劉金寶去隔壁派出所幫忙核實一下戶籍信息，這才繼續(xù)審核其他材料。

她剛上手民政工作，審核速度慢，逐字逐句看得非常仔細。

所以，當她看到女方介紹信上寫著婚姻狀況“已婚”時，還以為自己暈字眼花了。

“郭同志，你已經(jīng)結(jié)婚了？那你倆今天是來補領(lǐng)結(jié)婚證的？”

有些建國前結(jié)婚的夫妻會補領(lǐng)結(jié)婚證，葉滿枝見他們帶著孩子，才會有此一問。

“不是。”郭二妮眼神不躲不閃，答得理直氣壯。

“胡鬧！”鳳朝陽將茶缸往桌上一摔，斥道，“已經(jīng)結(jié)婚了，還來辦什么結(jié)婚登記？這不是瞎胡鬧嗎？”

“誰說結(jié)了婚的不能登記？”

鳳朝陽皺眉回：“這是國家規(guī)定！”

郭二妮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從懷里掏出一張嶄新的結(jié)婚證，用力摔到鳳姨面前。

桌上的筆筒和墨水隨之撞掉一地。

郭二妮就像一座沉寂多年的活火山，終于等來了噴發(fā)的那一刻。

她指著這張結(jié)婚證問：“這是不是你們街道辦發(fā)的結(jié)婚證？”

鳳姨不受對方情緒影響，展開結(jié)婚證看清公章后，平靜地說：“是我們發(fā)的結(jié)婚證，有什么問題？”

“有什么問題？”郭二妮被氣笑了，“這男的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有老婆有孩子！你們還給他發(fā)結(jié)婚證是什么意思？”

鳳姨一邊在抽屜里翻找前些天的登記材料，一邊反駁：“不可能，結(jié)婚登記要看戶口本、居民證和介紹信，他要是已婚的，我們絕不可能頒發(fā)結(jié)婚證！”

郭二妮將自己的三個兒女往她面前一推，“他要是沒結(jié)婚，這三個孩子是哪來的？”

眼見她手指快要戳到鳳姨臉上去了，葉滿枝快步從桌后走出來，勸道：“郭同志，咱們坐下慢慢說，孩子還在呢，別嚇著孩子！”

郭二妮甩開女兒的小手，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我自己都快沒活路了，哪還顧得上孩子！”

三個孩子被嚇得嗚嗚大哭起來，像三只瑟瑟發(fā)抖的小雞仔，擠在一起，拽著她的衣角喊媽媽。

其他人慌忙圍了過來，有幫忙哄孩子的，有詢問前因后果的，大家對眼前的狀況都有點懵，原以為這小兩口是來登記結(jié)婚的，沒成想人家其實是來算賬的！

辦公室里鬧鬧哄哄，鳳姨也在這時找出了前些日子存檔的登記材料。

新娘孫小月，24歲，喪偶，無業(yè)。

新郎趙國棟，32歲，未婚，656廠職工。

鳳姨將所有材料在她面前攤開，“趙國棟的戶口冊上，只有他一個人，而且‘婚姻狀況’那一欄空白。但656廠車間辦公室開的介紹信，證明趙國棟未婚。按照規(guī)定，街道可以為他登記結(jié)婚。”

“我是農(nóng)村戶口，孩子的戶口要跟著我，當然不在他的戶口冊上，但我們一直生活在一起。”

鳳姨整理著辦公桌上的擺設(shè)，從表情到聲音都堪稱冷漠，“戶口冊是派出所填的，介紹信是656廠開的，你要是覺得有問題，就先去找他們算賬！”

郭二妮瘋了似的將桌上的東西全都掃向地面，連葉滿枝的辦公桌都未能幸免。

“結(jié)婚證是你們街道開的，就該由你們負責！你們既然能給他發(fā)結(jié)婚證，憑什么不給我辦登記手續(xù)？”

葉滿枝這才想起來辦結(jié)婚登記的另一個當事人，回頭去找人時，發(fā)現(xiàn)那趙振華跟個沒事人似的，竟然還在后面悶頭填表呢！

她正欲開口喊人，辦公室的大門卻在此時被人撞開了。

趙國棟帶著他的新婚小媳婦追了過來。

“我下班回家沒見到人，就猜到你肯定來了這里！”趙國棟拾起地上的結(jié)婚證，低聲相勸，“二妮，咱不是說好了嗎，有什么事關(guān)起門來一起商量！你怎么又不聽話！走吧，先跟我回家去！”

“商量什么？”郭二妮一巴掌甩到男人臉上，“最后還不是商量到你弟媳婦床上去了！”

眾人：“……”

哎呀呀！

原想上前調(diào)解的穆主任閉嘴了。

準備拉架的張勤簡也不動了。

剛當了三天小干部的葉滿枝，更是被這層出不窮的反轉(zhuǎn)深深吸引，徹底忘了自己的準干部身份，恨不得再生出一雙眼睛來。

“小葉！小葉！”

抻著脖子看熱鬧時，葉滿枝被剛溜進門的劉金寶扯住了袖子。

“咋啦？有事等會兒再說！”

“不能等了！”劉金寶用指尖捏著那張居民證，說話時聲線都有些發(fā)抖，“派出所的老孫幫忙查過了，剛才要辦結(jié)婚登記的那個趙振華，存檔狀態(tài)是死亡！年初就已經(jīng)銷戶了！”

第8章

現(xiàn)世報來的太快就像龍卷風

劉金寶帶來的消息，把葉滿枝驚出一身白毛汗。

再看趙振華所在的角落時，總覺得那里涼颼颼的。

她在心里默默告誡自己，心存正念，邪祟退散。

然后，一臉正氣道：“別說這世上沒有鬼，就算真有鬼也不可能大白天被你撞見！”

劉金寶囁嚅：“這事太邪乎了……”

“放心吧，既然咱們都能看得見，那人家肯定是大活人！對了，趙振華是怎么死的來著？”

“……”劉金寶聽著別扭，但還是答道，“他以前是運輸司機，去年跑長途的時候正趕上當?shù)貨Q堤，連人帶車被卷進了洪水里，當?shù)卣畬ち怂麅蓚€月沒結(jié)果，就把他算進了死亡名單。派出所那邊只記了這些，再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葉滿枝想到趙振華臉上的疤瘌，還有他親口說的今天剛從外地回來，好像還真能對得上號。

就在兩個小年輕探討人家是人是鬼時，幾步之外的趙國棟已經(jīng)將他跟弟媳領(lǐng)證的初衷解釋清楚了。

“二妮，我跟小月領(lǐng)證只是權(quán)宜之計，我要是不同意領(lǐng)證，她娘家那邊就要逼著她另嫁了！小月求到了我這里，兩個孩子也還小，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沒媽！”

郭二妮往他臉上啐了一口，“你爹媽之前是怎么說的？一肩挑兩房，只是讓你照顧侄子侄女！我心軟，像個傻子似的被你們?nèi)覄駝恿耍庾屇闾魞煞空疹櫤⒆印＝Y(jié)果呢？你倆竟敢背著我扯證！讓你照顧孩子，誰讓你娶弟媳婦了？你害不害臊！”

“我倆真是清清白白的！領(lǐng)證只是走個過場，為了讓親家叔嬸安心的，以后咱該怎么過還怎么過！”趙國棟急赤白臉地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