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晏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先帝安慰道:“你莫怕,連泥腳桿子都敢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昝寧是朕的兒子,你是他的母親,誰敢輕視你們?他年紀小,將來少不得由太后和顧命大臣輔佐。太后和顧命互相牽制,不會讓誰一家獨大。而你將來和納蘭氏也是互相牽制——納蘭氏野心勃勃,朕素來知道,有了你,朕要放心得多。”
“可是奴才……何德何能可以牽制太后?”
“你將來也是太后呀!”先帝躺在枕上笑了,蠟黃一張臉,已經瘦得脫了相,看上去五十多歲倒像七十多歲一般,他摸了摸和妃嬌嫩而美麗的臉龐,嘆息一聲,“不過你呀,確實嫌老實了些。”
他喚人把自己扶坐起來,在床上擺了書案,要了御筆和紙硯,忖了忖提筆寫:
“諭太子昝寧生母:朕憂勞國事,致攖痼疾,自知大限將至,不得不棄天下臣民,幸而皇祚不絕,子雖未冠,自有忠藎之顧命大臣盡心襄助,朕可無憂。所不能釋然者,皇后納蘭氏族人興盛,在后宮時已頗見干政之心,日后子幼母壯,朕實不能深信其人,恐落入歷代太后垂簾干政的舊巢窠,此后納蘭氏如能安分守法則已,否則著爾出示此詔,命廷臣除之。凡我臣子,奉此詔如奉朕面諭,凜遵無違。欽此。”
先帝鄭重地把這份遺詔交在和妃的手中,說:“這東西你要切實收好,也不需要讓皇后知道。你向朕起誓,將來絕不母憑子貴,擅干權柄。”
和妃戰戰兢兢跪在他榻前起了誓。
先帝點點頭:“若是你有違誓言,就叫昝寧不得好死。”
和妃含著一眶淚,低低地說:“是,奴才絕不敢,為了兒子……也絕不敢。”
先帝緩緩聲氣,閉了閉眼,才又長嘆一聲,拉了拉和妃的手:“起來吧,莫怪朕無情。這其實是保護你,婦人干政,并不是無例可循,有的女主,能耐之強,男人不及。但你不是那塊料,你若跟著納蘭氏眼饞這國政的權柄,你會被她吃干抹凈,骨頭都不剩。所以,遠離政局,是對你們倆,也是對六阿哥最好的保護。你懂不懂?”
“奴才懂。”
“懂,就把這份密諭收好。朕……好倦啊……”
后來,先帝崩逝,按著遺詔,皇六子昝寧繼承大統,新帝嫡母、生母均尊為太后,居住慈寧宮東西兩殿。
再后來,母后皇太后納蘭氏見圣母皇太后果然老實好欺,就自作主張和禮親王沆瀣一氣,將顧命大臣中肯發聲直言的都斗倒了,然后禮親王手下一幫所謂“清流”開始上奏,以宋代劉后垂簾,遂有元祐之治的故事,又訐小皇帝十三沖齡,不堪大任,需由太后垂簾才能習得國政。
納蘭氏假作虛心求教的模樣:“那么,妹妹,我們就垂簾聽政吧,也是幫幫皇帝。”
成為了太后的和妃牢記自己的誓言,搖搖頭說:“不大好,先帝爺可沒有說許我們垂簾聽政。”
納蘭氏嗤笑道:“先帝哪里料到顧命大臣中出了張莘和這樣的奸臣?要不是禮邸有才能,只怕皇帝就要給張莘和教壞了!”
“我實在……不能答應。”
然而經不起納蘭氏的軟磨硬泡,更禁不起她的嚇唬,圣母皇太后還是妥協了。
直到昝寧生了一場大病,腸胃絞痛,無法進食,一頭豆大的汗珠。做母親的心疼得陪在床前哭了一天一夜,生恐先帝讓她發的毒誓會應驗。想了又想,鼓足勇氣到了納蘭氏的宮中,告訴她先帝遺詔的事,堅決不肯再垂簾聽政了,不僅自己不肯,還要納蘭氏也撤簾。
一個母親,平時雖然懦弱,到了為了兒子的攸關時刻,她決然地站在那位素來說一不二的嫡室太后面前,爭辯了半天。
李貴慢慢說完。
榮聿和張莘和都是倒抽了一口涼氣:“怎么,李總管你早就知道了。”
李貴緩緩點了點頭,然后長嘆一聲。
“那,那張先帝遺詔呢?”兩個人著急地問,“有了這個,太后還能蹦跶?!”
李貴又是一聲長嘆,昏黃的老淚從眼角流下來。他看了背身忍怒的昝寧一眼,搖搖頭低聲說:“當時我們幾個知情的都勸圣母皇太后不要畏懼母后皇太后的淫威,也不用害怕禮親王,這份先帝手諭只要拿出來,無人敢抗旨。但是圣母皇太后……一貫軟弱呀,流著淚說:‘我先沒及時拿出諭旨來,現在自己已經背了誓,垂簾了幾個月,拿出來是自己打自己的臉。而且禮親王在軍機處獨大,張莘和被逐出京城,我也怕他們反噬皇帝。我只要護著兒子,自己受點委屈也就罷了。’”
“后來呢?”
“后來……”李貴嘆口氣幽幽說,“咱們現在這位太后抹了幾次眼淚,親自照顧了皇上兩晚上,感動了圣母皇太后,就決計不拿這份諭旨出來了;不僅不拿出來,為了表示姐妹和衷的意思,把先帝的諭旨當面燒了。”
“啊!”榮聿頭一個驚呼,“這……這就是拿不出任何證據來對付那邊兒了?!”
李貴點點頭:“誰說不是呢!圣母皇太后那時候也拗,不聽我們的勸,以己度人,覺得只要對人家掏心掏肺的好,人家也就會投桃報李。哪曉得這世上的人吃百樣米,也是百樣的個性。現在慈寧宮那位,狠起來自己的親侄女都肯下手的,親弟弟死了也沒掉幾滴淚,都只為自己打算。她會在乎圣母皇太后對她的好?”
于是,圣母皇太后莫名暴卒。
年幼的昝寧一無所知,而略有揣測的李貴等人,卻不得不忍氣吞聲——沒有任何證據,哪個敢用雞蛋碰石頭?當年的昝寧也沒這個本事!
“唯一好的是,當年圣母皇太后焚先帝手諭時,并未展開來給母后皇太后瞧真切,后來咱們故意暗暗地傳言,只說燒掉的那份是副本,原本還在圣母皇太后的手中攥著。那邊估計將信將疑的,幾次想把麗妃塞到永和宮做主位,卻沒有成事。而當年驪珠的事,其實也是她借皇后之手,想折辱驪珠之后發落到內務府審理,弄清那份手諭的下落。沒想到驪珠寧死不受辱,這份遺詔在哪里,又成了太后心中的謎。”
昝寧聽完,轉過頭來,面頰上都是淚痕,手指緊緊地摁著書桌,克制著自己,盡量地平靜地問:“雖知道了前因后果,但,沒證據的依然沒證據,沒遺詔的依然沒遺詔。朕又該怎么辦?此后的每一天,我都沒法面對這個毒蛇毒蝎一樣的女人了!”
李貴猶豫了一下說:“奴才有個主意,想請夕月姑娘幫個忙。”
昝寧一臉詫異看著李貴,不知李夕月能對這件陳年往事幫上什么忙。
第187章
兩輛馬車轔轔地穿過巷陌, 終于停在了一處角門邊。
榮聿從前一輛車里下來,到后一輛車邊,隔著簾子說:“姑娘辛苦了。不是我躲這個懶, 實在是我那小嫂嫂見我就想啃一塊肉下來,我的話她必然是不愿意聽的。所以, 請姑娘幫幫忙。”
李夕月在車里朗聲笑道:“王爺實在太客氣了, 這不是幫王爺的忙, 這是給皇上分憂。我自然是責無旁貸呢。”
榮聿笑起來,叫馬車又往二門里進了幾步,過了影壁自有丫鬟婆子接待, 而后那車又被御夫駕出來, 他對車里說:“文翁,到我花廳里坐坐?”
李得文誠惶誠恐地從馬車里鉆出來,拱拱手說:“王爺這稱呼, 奴才可當不起。”
榮聿笑道:“哪里還是奴才!皇上已經吩咐了,內務府馬上要準備上大婚的典儀了, 雖然不尚奢華, 但也不能玩忽怠慢,哪一點小了皇家的氣派和身份, 他必然是不依的。”
李得文只能陪笑。
皇帝還沒下旨冊立皇后呢,他李得文敢把自己當國丈爺看待?
好在到了榮聿的花廳里, 看到旗人們都喜歡的那些玩意兒,兩個人慢慢聊起匏器、鼻煙壺、古董字畫, 又聊起熬鷹、馴鴿子、馴獵狗……漸漸就聊入港了, 李得文本來就是個什么都懂,又健談風趣的人,把榮聿說得引為知己。
榮聿贊嘆道:“哎呀, 我可知道皇上是怎么離不開李姑娘的了,這有其父必有其女啊,文翁這么有意思的人,李姑娘想必也是有趣的姑娘——真不是我說,李貴總管那時候說,皇上得了李姑娘服侍之后,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我琢磨著,咦,好像還真是!皇上原本郁郁寡歡的,人清瘦而老成,后來呢,不知道怎么的就會笑了,眼睛里都是光,人都壯實了一圈……”
李得文不知道這話算是夸呢還是貶損,是說自家姑娘聰明賢惠呢,還是說她就會哄皇上高興……
只能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