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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離皇宮最近,聊忘形了自然要扯宮里的消息,顯擺自己消息靈通有本事。
“宮里這件大事,真真叫人琢磨著有趣!”營造司的一個說,“我不是派著人在清漪園修屋瓦么,聽說,皇上身子不適根本就不是真的!”
“啊?”大家聽稀罕一般,“不是太醫院脈案都放出來給軍機大臣和六部大臣看過了嗎?”
營造司的人說:“嗐!御醫多滑頭啊,要在脈案上做點手腳你們看得出來?不過呢,御醫也怕擔責任嘛,所以故意弄些云遮霧罩的玩意兒,就是要叫人看不懂,將來也為推卸責任留些地步——咱們張軍機已經看出門道了,只沒有說破。”
他“滋溜”喝了一盞酒,又眉飛色舞的:“咱不扯閑篇,只說那瓦匠,在高高搭著的涼棚上修屋瓦,低頭一看,嘿,一個穿明黃袍子的——你們說還能是誰——在院子里舞劍呢,據說舞得行云流水的,絕不是病人的架勢。”
其他也有人搖搖頭說:“我早猜到里頭有幺蛾子,皇上早不病、晚不病,這個時候病!前因后果想一想,無非是和太后那些事撕破臉了,太后先下手為強在園子里把他治住了。唉,可惜了皇上身邊的人,白白做了筏子。”
李得文先聽得發愣,及至這一句就有些慌了——他閨女不就是“皇上身邊的人”嘛!
他要緊問:“皇上身邊的人怎么了?”
說話那位指了指旁邊一個:“這得問慎刑司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不是進展慢,是我在鋪線
可以攢一攢一起看,會比較酣暢淋漓,也知道這些看似閑筆之處還是有內容在的
拜謝
第170章
都是內務府的人, 不過內務府管轄的官吏極多,彼此不是一個司的不一定認識。這位慎刑司的司官就是個生面孔。李得文低聲下氣給他拱了拱手:“啊,請教請教。”
慎刑司這位慢條斯理:“這可不敢說呢。”
李得文陪著笑:“咱們這里都是嘴緊的。”
慎刑司這位說:“我么, 也就是個謄抄公文的小吏,只知道皇上身邊好些宮女太監都重新造冊換人了, 大名冊都在內監那里, 我這里只是耳聞。宮里自己的家法教訓有哪些, 咱也不知道,但入了內務府刑責的是兩位。”
他特意多看了李得文一眼,而后陪笑道:“說起來怕得罪。兩位都是您的本家呢。”
李得文嘴唇有點哆嗦, 努力擠出一個笑問:“啊, 我聽說萬歲爺身邊的大總管就姓李?”
慎刑司那位說:“不錯,一個就是大總管李貴——我說這里面不尋常嘛,哪有萬歲爺生個病, 卻把人家最親近的大總管給下了獄的?而且進來時一身是傷,昏迷了兩天才悠悠醒轉過來, 現在還只能躺著, 肋條骨斷了三根,胳膊腿全紫了。據說, 擎等著開刀問斬呢。”
李得文不由地就是喉結滾動,緊張得口腔到咽喉都干燥不已, 努力地咽著唾沫潤一潤。
“那還有一個……”他吃力地說。
慎刑司的人說:“也姓李,是個宮女兒, 叫……”歪著頭想:“名兒也尋常, 看了一遍卷宗沒記住。反正這姑娘也給毀了,明兒就動刑打板子,打完送辛者庫去, 估計一輩子就這么完蛋了。”
李得文哆嗦著,終于憋出了幾個字:“這宮女兒……不會……叫……李夕月吧?”
那人一拍大腿:“著啊!就叫李夕月!你怎么知道的?……”
說了半截不由地停下來,因為周圍已經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了。
李得文想著自己從小寵到大的寶貝閨女,眼淚都要下來了。他就說嘛,別起其他心思!在皇家當差是好當的?想和皇上有一段情是容易的?這不,把自己賠進去了吧?!
一邊在心里責怪李夕月,一邊還是痛心得難以自持,趕緊用手遮著臉,低頭悶悶地忍了一陣,才說:“我這閨女……太不爭氣……”
慎刑司的那位很是尷尬,但也很是同情,拍拍腿說:“嗐,宮里的情形,都憑運氣,談得上什么爭氣不爭氣的。”
剛剛才吃了人家的酒飯,拿了人家老大一盒阿膠,欠著偌大的人情。他怎么的也想要回報些許,主動說:“時間是有些急了,但是還可以想想辦法。”
李得文抬起頭問:“可以想什么辦法?”
那位慎刑司的文書道:“因為是出奏了太后的,要免刑只怕做不到了。但是刑責輕重之間還是可以有辦法的。”
李得文頓時把椅子拉近了一點,移樽就教:“免責也不敢想,只要能讓我那閨女不受太大的苦,就心滿意足了。”
文書道:“您讀過方靈皋的《獄中雜記》么?”
見李得文搖頭,他笑道:“也確實,隔行如隔山,你們廣儲司日日見的是琳瑯滿目的物事,我們慎刑司每日卻和刑律打交道。雖不如三法司莊嚴,但三法司的弊病,我們只會加倍的有。”
李得文俯首拱手:“愿聞其詳。”
“其實也就是各種賄賂的花樣。”慎刑司那文書搖頭晃腦先背了一段,“方靈皋文中說:‘逮以木訊者三人:一人予二十金,骨微傷,病間月;一人倍之,傷膚,兼旬愈;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錢送夠,刑責也就是做做樣子。太后若是在宮里、園子里用家法打宮女太監,當著主子的面,沒有人敢弄鬼;但送到我們這兒,全憑那幫掌刑的小鬼做主,他們愿意怎么打,難不成太后還派人過來剝褲子驗傷?”
這話說的有點粗魯,那人急忙自己打招呼:“海涵,海涵,我就是這種粗人。”
李得文這會子求人幫忙,根本顧不上在意他說了些什么,更加是湊近扶手問道:“您能指條路子嗎?錢,我可以立刻去湊。”
慎刑司那文書說:“李哥,我就不跟您拿喬了,慎刑司里的人我還是熟悉的,不過人家吃這碗飯,賺這點外快,我也不敢擋人財路,所以錢您還是得自己去湊,不過有我在,折扣總是可以有的。”
李得文擺擺手:“于我,現在最要緊的是人,家資雖然不厚,為閨女,錢該湊還是得湊。”
那文書打量了李得文一眼,說:“我也不瞞李哥您。四十板的刑責,您給個六十兩到八十兩,我可保姑娘不褫衣受辱,且只是皮肉輕傷,痛上五七天就能痊愈,亦不影響以后行走坐臥。”
六十兩是李得文大半年的俸祿——還是升主事之后的俸祿,但此刻女兒要緊,他咬咬牙說:“我奉八十兩!您那份,容后再補——我這個人大家懂的,絕不是賒賬拖欠的人。”
那人動容,搖手說:“我絕不敢要老哥您一文錢。今日就當交你這個朋友!六十兩其實夠了,還多的二十兩,我幫你再去打點說動,畢竟到辛者庫,活計輕重還是有些不同的。”
酒宴雖毫無歡樂,但之于李得文絕對是有收獲。大家也勸他:“姑娘無端獲了罪責,倒霉是倒霉透了。但是‘遇赦不赦’云云,也就是一說。太后都六十了,總有熬不過去的一天,那時候事情早過去了,再請托求情,誰還盯著小小宮人不放?遲早而已!您也放寬心。”
又切切叮囑慎刑司那位一定要實心幫忙。
李得文掩淚道:“總歸是家門不幸。多謝各位了!今天本該與諸位兄弟盡歡,沒奈何,還得回去湊錢,下次我做東再聚。”
他喪魂落魄地坐上了回家的馬車,一路上目光失焦,心情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