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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重里說,內監干政就當處死。
但是李貴是養心殿總管,養心殿總管兼管著內奏事處的一應事務,內奏事處又是皇帝在宮內傳達旨意到軍機處和各衙門的內監機構——怎么說李貴都是職責范圍內的事,“干政”這條罪,真是欲加之罪了。
昝寧卻曉得這是太后的價碼開出來了,他微微一笑,說:“曉得。太后的意思呢?”
太后緩下聲氣道:“這要看你的意思了。”
故意頓下不表,讓他的情緒有個發酵變壞的時間,又故意提另一個茬兒,并觀察著他的表情:“還有那個承寵的宮女?!?
承寵實在不是大過失,無論如何攀不上死罪,她說:“時間太短,郎中不敢說有沒有懷,所以等到她月信來了才知道并未有皇嗣在肚子里。刑責也是免不了的,法外施恩,四十板加發辛者庫服役。你覺得呢?”
昝寧面無表情:“好的?!?
這漠然的模樣,顯見的這宮女不過是他一時寵過,并不掛心。
對付她也就沒太大意思了,反而顯得不容人。
太后又道:“李貴的懲處嘛,也不是沒有余地。本來內務府議的是要明正典刑,我尋思著還不必這么快就判定,還是得等你身子骨養好再做定奪。這幾日大家伙兒也很關心你,幾撥人說著要來陛見,我怕你那么早就處置政務又累傷了心力,所以只許你叔伯兄弟幾個親貴前來看望看望你。他們么,到底是自家人?!?
自家人,都在她的控制范圍之內,昝寧想借重他們的力量翻覆現在的形勢就很難。
讓自家人來看望,也算勉強敷衍過朝廷內的疑慮呼聲,叫大家知道皇帝確實是“病了”。
當然,這戲碼還得皇帝跟著一起演。
昝寧很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她的開價就是李貴的性命——只要他配合著,她可以保李貴不死。而且現在這情形,他也只有配合著,不然,太后硬著腦袋就不讓大臣面君,他在園子里軟禁著,一時半會也找不到翻身的機會,大臣們一時半會也不能和太后硬頂。
于是他說:“兒子朕躬不豫,多勞太后費心不少。太后真真是事事為兒子著想,兒子豈有不聽訓的道理?”
這話冠冕堂皇,太后自然曉得不過是做出來的假話而已。
不過呢,假話也是他屈服的象征,他知道現在自己的勢力完全無法抗衡,那么乖乖聽話也算是明智之舉。
于是母子倆繼續上演著“母慈子孝”的戲碼,太后抽絹子抹了抹眼角:“我的一片苦心,你能夠曉得就好,不枉費我這一陣為你吃不香睡不好,又生恐將來無顏到地下面對你皇阿瑪。”
膳后正是午后,春日容易犯困,昝寧又無一件事情可干,無聊到極點,只有擁被大睡。
外頭伺候他的人已經全數換過,新來的小太監和小宮女并不了解他的作息,只聽得寢宮里他呼吸勻凈,漸漸響起鼾聲,只道皇帝已經睡熟了,于是雖是“坐更”,實際各玩各的。
昝寧在綃紗帳中和衣躺著,到外面安靜了,才慢慢從袖籠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珍珠耳珰。
那天她被太后身邊的太監和嬤嬤拉走,情急間不覺丟了這一枚小小的耳墜,明珠落于塵沙中,不知被多少人的鞋底胡亂地踩過。而他怔怔地呆立到四周都無人再說話,戲臺上曲終人散,戲臺下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關注他這落魄的帝王。
他才低頭從地上一點小小的光亮中撿拾起她這枚耳墜,吹掉塵灰,慢慢摩挲,終于使寶珠重新露出瑩潤的光華。
這是她的光華,也是他心中永恒的光華。
他吻了吻小小的珍珠,極力壓抑著泣聲,然而仍是淚流滿面。
作者有話要說: 背景板是晚清,所以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并不很有效,督撫的權柄慢慢擴大,不能用康乾時來比對。
晚清的東南互保,朝廷真是沒面子透了,哈哈哈。
第169章
皇帝有合作與示弱的表現, 太后決定讓幾位宗室親貴來“探病”,他們幾個再發話出去,大家伙兒總歸會相信皇帝確實是“病”了, 她軟禁皇帝的時間、垂簾聽政的時間也可以相應地長一點,把自己想完成的事一件件干好。
新禮親王榮聿, 宗室里幾位叔伯輩的尊長, 以及昝寧自己的幾位兄弟來到清漪園里探望他。
先是聽御醫匯報皇帝的脈案, 反正聽御醫啰里吧嗦了半天,也鬧不清是個什么病,只知道皇帝身子骨不好, 得臥床休息, 不能勞累,不能煩心。
太后已經過了避諱男親的年紀,因而接見這些宗族中的人并沒有垂簾, 在與皇帝寢臥相對的一間閣子里與這些人會面。
她說不兩句就抹起了眼淚:“……我也是命苦,先帝盛年就離我去了, 丟下這樣的爛攤子給我們孤兒寡母收拾?;实勰菚r候年紀又小, 恁事不懂的,少不得我忍羞熬恥, 拋頭露面做這個垂簾的太后,聽了別人多少丑話, 也只有暗自耐住了。好容易以為天下太平,皇帝也到了冠齡, 我可以頤養天年了, 哪曉得出這么一撥子事!其實呢,他從小身子就不健旺,先帝是看他孝順, 才不顧這一條讓他登了基。不曉得的還以為我是貪戀這個權位,哪曉得我只是咬著牙不讓咱們一個泱泱大國垮下!”
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誰都會說,也誰都不信。
以能說會道的榮聿為首,叩過了太后的宵旰之勞,又說些寬慰人心的話,最后顧左右道:“奴才等還是想見見圣躬?!?
太后知道這是今日必然的,所以毫不阻攔,點點頭說:“自然的,今日皇帝精神也還好。你們少談國事,更別談那些讓他憂心的事,免得妨礙了他靜養。朝中的大小事體,少不得大家互相擔待,吃一段時間的辛苦?!?
于是眾人在太后的帶領下,魚貫進了皇帝的寢臥里。
總管杭太監立刻搬了椅子給太后在皇帝御榻邊坐下,然后宮女撩開帳子,輕輕喊了那位早就曉得、正在裝睡的皇帝昝寧:“萬歲爺,各位王大臣來看望您了?!?
昝寧緩緩睜眼,聲音宛若無力:“啊,扶朕坐起來?!?
兩個宮女笨手笨腳上前扶他,將他背后用幾個迎枕靠好。昝寧微微瞇著眼睛,掩著明而利的目光,故意按著太后的意思有氣無力地說:“原來是各位皇伯、皇叔、哥哥弟弟們……朕這副樣子,叫大家看笑話了?!?
一群人亂哄哄地在跪墊上跪下,給皇帝磕頭問安,甚至語音里帶著些悲愴:“皇上圣躬不豫,務必保重龍體,及時休息,及時服藥!”
昝寧點點頭:“還好,還好。朝中如今怎么樣?水患消弭了沒?禁軍還在鬧餉么?那幾個落第舉子還在鬧騰么?……”
大家都是得了太后明里暗里的嚴命,不敢提及朝政的,都打馬虎眼:
“都好,都好?!?
“皇上不用操心,奴才們一定效力?!?
“皇太后垂簾,大事都消弭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