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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值夜的宮女,其他人這就算一天的任務完成了,吃點上夜的點心,各自回耳房休息。
幾個小姑娘難免有說不完的話:“哎,各處宮里都在迎候著萬歲爺的新嬪妃,按說太嬪這里也只需六名伺候的宮女,想必各處太妃太嬪這里的侍女還是得重新簡拔到新嬪妃處呢?!?
她說話的聲音雖輕悄悄的,李夕月聽后還是覺得心頭震動,她有些舍不得離開禧太嬪這里。好在是黑夜里頭,大家也看不清她的神色,倒是各自在憧憬——寧壽宮被稱作“寡婦院”,里頭大多是先帝爺沒生育子女的嬪妃,暮氣沉沉,賞賜也少,哪有前頭花枝兒似的新人那里出息大?
大家嘰嘰喳喳討論了一圈,問到李夕月,她說:“我就想留在這兒。”
大家伙兒笑她:“聽聽,這倒是個念舊重感情的?!?
語氣里帶著些奚落。
李夕月不服氣:“挺好的,是非少。”
當然,家里人也悄悄和她說過,伺候有些勢力的主子,在皇帝或太后面前說得上話,能多得賞賜還是小事,重要的是做奴才的也跟著水漲船高,人家看你主子的薄面,也處處敬重你,出宮時一筆體己可觀,不定還有叫人艷羨的指婚。
宮女兒們出力地向上爬,愿意吃苦出力,還不就為了這?
所以李夕月這話,在旁人聽來是有些矯情。
她沒察覺,倒是真累了,一會兒就合了眼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起來,伺候著太妃起身。李夕月見是大太陽的好天氣,于是捧著太妃的被褥曬在宮院里。她拍打好被子,出了一頭細汗,見太妃抱著貓在廊廡里繞彎兒,于是便去給角落里幾個貓食盆都加了食,又一個籠子一個籠子喂了鳥。拍拍手,恰見太妃繞彎兒回來了,那小貓餓了,躥出來找食吃,而太妃捶了捶腰,進去休息吃早點。
這些都不是李夕月分內的伺候,她懶懶地看著貓和鳥吃食,眼睛時不時在小小的院子了脧一脧,可惜并無想要的收獲。
等里面再次喚她抱貓進來,李夕月才提溜著太妃最喜歡的小白貓打了簾子進去,搭過天棚的宮室里沒什么蚊蚋,但貓連只蝴蝶都沒的撲,也無聊得緊,懶洋洋爬在太妃的膝頭。
李夕月的目光總是在看甜白瓷瓶里的木芙蓉,已經是第四日了,即便插在水里,花朵也早就打蔫兒了。
太妃漱了口,吃了一盞茶,見李夕月一直盯著那花,笑道:“怎么,又想著換一瓶花?”
李夕月眼睛一彎,頰上兩個小酒窩隨著笑意露出來:“回太妃的話,可不是呢!剛剛奴才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就小花壇里的月季開得還行,只是粉得有些艷麗,配這甜白瓷的顏色反而俗艷。”
她抱歉地笑了笑:“可惜奴才又不能到御花園瞎逛。不過奴才尋思著,若是今日再有到前頭宮室里當差的機會,奴才再悄悄折一枝好看的五針松回來——昨兒奴才在永和宮也是這么搭配的,瞧起來還挺有味道?!?
太妃眉棱略略一挑,卻說:“我這老寡婦當家的,其實早就沒心情調弄花花草草。這木芙蓉就這么擺著,枯了就枯了——誰叫人折它插瓶子呢?插瓶子里遲早是個枯萎,換多少也是糟蹋。我說呀——”
老人家目光悠遠,停了一歇,喝了兩口滾燙的茶,后面的宮女伺候水煙,打了火鐮子,把玳瑁的煙嘴兒湊到老太嬪的嘴唇前。禧太嬪湊著吸了兩口水煙,銅煙袋里發出“咕嚕咕嚕”的水響。
李夕月不敢造次,垂手等著老太太。
老太太抽滿意了,才把剩下的半句話接上去,但聽起來又沒頭沒腦的:“夕月,你是個挺好的閨女,一朵鮮花兒折枝兒在我這兒,真是糟蹋了?!?
她有些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鮮花兒般的姑娘:“我自然是挺喜歡你,但你的前程更要緊。宮里大太監昨兒來打招呼,明日八月十四,萬歲爺新納的嬪妃從神武門抬轎子進來,今年雖新進了不少宮女,可選進來的妃子也不少,只怕不敷用,還得我這里出人——在前頭,強過我這里,真的。”
第5章
李夕月相信太妃說的是真話,但她還是有一瞬間的難過與無措。
她看看禧太嬪左右,那些昨晚上還憧憬著到“前頭”去伺候的小姐妹們,現在都只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
她想為她們說點什么,臨了又發現其實自己什么話都說不上,說出來了,不定就得罪了誰,不定就觸忤了禧太嬪。唯一能說的,就是“奴才……舍不得太嬪?!?
禧太嬪笑道:“真是!雖說在一起也都靠著上天賜的緣分,但我豈能耽誤你?以后還念著我這老太太,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李夕月不由就掉了兩滴淚,明明應該說些表衷心的話,偏生一句都說不出來。
中午輪著她伺候,她給禧太嬪鋪放好了被褥,又捶了一會兒腿。
寂靜的屋子里,一直閉著眼睛的禧太嬪忽然說:“夕月啊,你是個有福的……”
李夕月給禧太嬪捶著腿,陪著笑說:“奴才哪有太嬪的福祉!”
禧太嬪在枕上搖搖頭說:“我是最沒福的人。擔了個虛名,其實什么都沒有。但我看人眼睛最毒,你還別不信。打第一眼見你,看你笑晏晏的模樣,我心里就想,這姑娘福祉無窮啊?!?
她說話總是慢悠悠的,提到自己時,總讓夕月感覺老人家埋藏了一輩子的苦楚,這會兒才悄然順著話縫兒透出來一點半點。
禧太嬪深而緩的呼吸了一會兒,才又說:“你將來發達了,記得我今日的提攜。”
“奴才一定不忘記!”
禧太嬪搖搖頭說:“你聽我說完。”
“我在宮里‘湮’了大半輩子了,年節里家里女眷能進來請安,但我這種,也就是遠遠地大家問安,說上幾句謝主隆恩的客套話……”她睜開眼,目光鈍鈍,過了一會兒就又閉上了,“我額涅年紀可大了,高壽??!聽說身子骨還行,若是能再見上她一面……更期待著說上幾句體己話……”
年紀大的人特容易犯困,正說著話,突然就睡著了,發出沉沉的鼾聲。
李夕月手上握著的美人棰沒停下來,“撲撲”的動靜從老太太裹在綾羅里的枯瘦腿肌上傳過來。
六十多老太太的額涅……該有八、九十了吧?
再看看睡熟的禧太嬪,眉目間依然看得出清秀的模樣——這樣一個女兒,在宮里湮了大半輩子,最大的愿望也就是見一見老母親了。
第二日,李夕月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給禧太嬪磕了頭,跟著領人的太監出了寧壽宮的門。
宮廷里到處是長長的甬道,因著新喜事而刷得簇新鮮亮。
早秋日明媚的陽光從金色的琉璃瓦上流瀉下來,碧藍的天空上盤旋著鴿子。
李夕月只敢偷偷抬眼瞄了瞄這天空的風光,就繼續垂下頭,只看著前面那個宮女的鞋后跟,“橐橐”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宮女的碧色衫子翻起來的襟擺也幾乎整齊劃一。
穿過甬道,穿過一片裙房,進入東六宮,帶路的太監一個個念著名單,把小宮女們一個一個送到門口上。到了永和宮,他念了“李夕月”的名字,看了這個姑娘一眼,亦說了一句:“你在穎貴人宮里伺候,好生伺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