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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妹怒到:鬼才是好心人。我不是好心人,你若再問我他的事,看我去不去報告!水生不敢再吱聲,耐著性子等云妹做活計。
直等到天色黑下來,一家人吃過晚飯,阿爸在里屋躺下了,云妹才從灶房里包了些地瓜,對水生使了個眼色。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出門,云妹小聲說:我去給那鬼人送飯。說罷拔腿就跑,水生忙跟上。
兩人走到村頭,繞過媽祖廟,爬上南大山。天色黑得沒一點亮,腳下的石頭磕磕絆絆。好幾次云妹險些跌倒,被水生扶住了。水生小聲問:是不是在南山后的茅屋?云妹只顧走路不回答。天上沒有星星月亮,風越來越急,山里眼看就要來雨了。
南山的茅屋根本沒有路,不知當年派什么用場。那是水生和云妹玩耍時發現的,全村只有他倆知道這地方。
茅屋當中鋪了爛草席,草席邊燃著一盞小油燈。宇東坐在草席上,見水生和云妹走進來,猛站起身,上前拉住水生的手說:水生,回來啦?
云妹話也不說,把地瓜放在草席上,轉頭要走。水生說:不急!我和阿東哥說說話再走。宇東也說:歇歇再走,讓我和水生說說話。
云妹一屁股坐在草席上,擺弄自己的手指頭。
宇東說:我要走了。
水生心里一驚,忙問:去哪兒?
到外國去。
幾時走?
就這一兩天。
外國有什么好?
宇東一笑:水生,我是不得不走。我到村里住下,就是要等著坐船去外國的。早聯絡好了接應,很快就有船來!
水生低下頭。
宇東忙笑著說:別垂頭喪氣。該為我高興啊!外國很好賺錢,說不定還能找到神草啊!
那……
水生抬起頭,宇東眼睛里有兩團燈苗在一晃一晃。
云妹猛地站起身。
宇東哥轉身對云妹說:阿妹對我有恩,不知以后怎樣報答!
云妹卻說:太晚了,我要走!
云妹說罷,獨自跑出茅屋去。水生舍不得立刻離開,宇東說:快去吧,不要讓阿妹獨自走夜路!
水生這才往門外去,走了兩步又回頭:我明晚再來!
水生和云妹回到家,夜已經很深。兩人為了不驚動爹,不敢發什么動靜就和衣躺在床上,聽窗外的風聲越來越急,隱隱還夾著遙遠的雷聲。
水生無論如何不能入睡。他想著外國,渾身好像燃著了一股無名火,五臟六腑在肚子里翻騰。正在這時,漆黑中沒頭沒腦地冒出云妹的聲音:
你是不是我男人?
水生渾身一抖。
云妹不等他回答,突然翻轉過身,緊緊抱住水生,用頭使勁抵住他胸口。水生仍像一塊石頭一樣一動不動。云妹的淚水轉眼就浸濕了他的胸膛。
云妹狠狠抓住水生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問清楚:你是不是我男人?
水生心里一陣絞痛。
我……
水生猛然把云妹抱緊了:云妹,讓我跟他去!我會發財的!
云妹狠狠咬住牙:他是豺狼,你也跟了去?
天上突然一個霹靂,暴雨緊接著嘩嘩落下來。
水生說:胡說!阿東哥怎會是豺狼?阿妹,讓我去!我賺了錢,回來接你!
云妹一把推開水生,跳下床說:你跟他去!自今天起你不是我男人,我也不是你女人!說罷轉身沖出門。
水生想追,卻沒邁動步子。
雷聲一陣緊過一陣。水生獨自坐在床頭,腹中如翻江倒海一般。不,他沒有騙她。如果真有一天,他林水生發了財,定會加倍補償她!
但發財不是水生的理想。他對不起云妹。她最好當他林水生死了。她該嫁給真正疼愛她的人。
頂上又是一串霹雷。水生猛然站起身。他再也等不到明天,他立刻就要去找宇東哥,今晚就要他答應帶他走!
水生踏著泥濘的山路往山上跑。四周一片漆黑,他接連滑了幾個跟頭。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煞白的一瞬間,茅屋就在眼前。
水生用力拍門,過了許久,門開了,茅屋里一片漆黑,好像一頭怪獸張著黑洞洞的大嘴。
宇東哥站在門前,手里提著箱子。他大聲喊:你終于來了?船要靠岸了!
水生猛往前跳一步。宇東一下子瞪圓眼,額角上掛著汗珠。
整整一夜,風雨都沒停。整整一夜,船在浪尖兒上漂。
“真他媽的見鬼!這樣的天氣,還要接人!還一下接上兩個!小子再用點力!不看你是好船家,早把你扔進海里喂魚!”船老大沖著水生罵。水生拼著命地賣力氣,他只想著船早點靠岸,因為宇東哥正發著高燒,額頭燙得火炭似的。
終于,在遠方茫茫的黑暗中,竟隱隱約約顯現出點點燈火。
要靠岸了!水生興奮地向著阿東喊,可風雨聲早蓋過了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