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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字條塞回瓶子里,有點兒猶豫,不知該拿那瓶子怎么辦。
我想還是把它扔回海里吧,那字條也許不是寫給我的。
可我心里還是挺高興的。高興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好在這兒就我一個人。頭頂上早就聽不見那些日本游客的聲音了。
就連海浪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只有那些大團大團的浪花,在我眼前開放著。
* * *
不知又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太陽已經比剛才低了一大截子。
我還坐在那塊石頭上,可浪已經比剛才小了。我吃了一驚,不知自己什么時候睡著了。
于是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就連那支瓶子,其實也壓根兒沒有出現過。
我站起身,對著太平洋。夕陽真刺眼,海面是金黃色的。
我說桐子啊,你小子又來找我麻煩?也好,今晚,咱兄弟倆喝一杯,怎么樣?
第一章 真的不是一路人
1
我跟桐子的交情,說來有點兒莫名其妙。凡是真正跟我熟的人都問過我:你怎么跟個書呆子成了哥們兒?
這問題我還真回答不上來。話說物以類聚,可我跟桐子從小到大沒一丁點兒相似的地方。
我的童年是在樓房的夾縫里度過的,那里堆滿了違章建筑和自行車,還有像我這樣到處瘋跑的孩子。有時也會出現一兩堆沙子,立刻就被我們用來建碉堡或者挖陷人坑。這種陷人坑我掉進過無數次,也誘騙別人掉進了無數次。最令我引以為豪的,是把隔壁上中專的胖女生也騙進坑里。
所以我從小就不是好孩子。進了中學就更不是好學生。我讀的中學是南城有名的是非之地,學生們經常拉幫結伙地到外校打架。我們把書包塞滿板兒磚橫挎在胸前,騎著車在護城河堤上沒命地飛馳。
高一那年我帶著幾個孩子“花”——這是我們的行話,其實就是給人開瓢的意思——了某機關大院兒里的“惡少”。“惡少”的爹據說很有來路,我也算是捅了大婁子。班主任,校長,甚至小區的片兒警都找到家里。我爸是個老實巴交的門診所醫生,他差不多動用了半生積累的存款和關系,擺平了這場風波,順便把我轉進一所遙遠的重點中學。
轉學還真成了我人生的轉折。
新學校離家很遠,打架的機會也被杜絕,我多少用了點兒心思在學習上。班上的同學十個里有五個是高干子弟,剩下四個有海外關系。我在那里成了土老冒,好在我比他們膽子大,沒人敢欺負我。每當我想起那段日子,總會想到電影《包氏父子》。
當然,我爹比包家的老頭子幸運。我畢竟是生在紅旗下,長在蜜罐里——這是居委會王大媽的話。她以前有段日子一直托我爸幫她家的各種親戚看病,所以每次我惹禍她總說:你別看小飛這孩子皮,他也機靈不是?直到我高一“花人”事發,那惡少的爹也是居委會常需巴結的領導,老太太于是從此改口,說高飛這小子整天不學好,長大了肯定要進局子。
老天開眼,王大媽的話至今還沒應驗。
總之,我的歷史并不清白。我哥們兒都說,要是沒考上大學沒出國,我多半兒成為胡同兒版本的“古惑仔”,不過那也算有出息,沒出息的話,也就在街上練練攤兒。
桐子和我截然不同,就好像工蟻生下來就為了干活兒,蟻后生下來就為了傳宗接代一樣,桐子生下來就專為了做好學生,做科學家,所以沒人設想他若沒考上大學會怎么樣。
桐子出生于重慶附近的一個小礦區。父親是年邁的礦工,因患了矽肺而改坐傳達室。母親則是家庭婦女,伺候一家老小,順帶做些手工。桐子有兩個弟弟,全都是小學畢業就做了礦工,如此貧寒的家庭居然出了個桐子,難免有人把他看作是文曲星下凡。
桐子五歲上小學,從此年年全校第一,高中考入縣重點中學,成績更是出類拔萃,全省物理競賽得過名次,高考還是全縣第一。他從沒告訴過我這些,這都是我在校團委混日子的時候從他檔案里發現的。
2
桐子剛到Q大的時候,充其量就只是一個少年。個子不足一米七,體重估計還不到一百斤。入學報到的時候我在校門口碰上他,他穿著運動短褲和洗得發白的運動衫。衣服很舊卻一塵不染,令人懷疑他是否真的剛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
我用我的破自行車馱著他從南門到宿舍,我感覺他的破帆布箱子好像比他還重一點兒。到了宿舍我發現原來他就睡在我上鋪。他往床上爬的時候動作有點兒急,沒小心一下子把頭重重地撞在房頂上。他捂著腦袋皺著眉,拼命忍住眼淚卻難為情地朝我笑。
他當時那張狼狽的小臉,讓我過了多少年都忘不了。
桐子不太愛說話所以朋友不多,可他常常沖著我無辜的傻笑,讓我忍不住把他當成個需要保護的小孩子。這孩子窮得每天只吃饅頭咸菜,可只要我一往他飯盒里添菜他就急。好在自大一暑假開始他四處打工賺錢,營養跟上了個頭也就一下子猛竄起來。
大三那年桐子整整十八歲,可個子已經長到一米七八。他生日那天晚上我好歹說服他留在宿舍里跟我喝酒。結果他一喝喝掉了一大杯二鍋頭。于是我知道了他從小在寄宿學校長大,所以家對他來說基本沒什么印象。我問他爹媽為什么送他去寄宿學校,他說五歲那年他跟鄰居家幾個七八歲的孩子打了一回架,之后他在家躺了一個月,差點兒就沒活過來。
對此我半信半疑。因為就他現在這幅不聲不響的書生樣子,是決看不出他也能跟人打架的。我問他還記不記得為什么打架,他突然閉嘴不再言語。我說是不是你小子欺負人?他卻突然嚴肅起來,低聲用家鄉話哼哼了一句,可我聽明白了——他說龜兒子們叫我“小雜種”!
我說你看,你媽送你上學還不是因為心疼你?
他卻一扭臉兒,滿不在乎地冷冷一笑說:我媽?她最好從沒生過我!
他說完一仰頭把杯子里的酒都喝干了。他眉間出現了幾根細紋兒,眼睛里也蕩漾著一些惆悵的光。
桐子自上大學從沒回過家,我原以為他只是為了利用寒暑假打工掙零用錢。可此刻我想他們母子之間一定有什么隔閡,而且時間久了不容易化解。不過他換了話題所以我也沒繼續問。他的自尊心不是一般的強,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尤其對兩件事他特敏感,一是家境,二是成績。所以認識他的人都知道,在他面前最好少提他過去的事。倒是每次頒發獎學金,系領導都會幫大家復習一遍桐子的家境,順道說一句生于憂患死于安樂什么的。每當此時,桐子就眉關緊鎖,滿臉通紅,到后來干脆裝病不再參加頒獎典禮。認識他這么多年,我還沒見他為了別的撒過謊。
桐子家境貧寒,所以特別喜歡一切白手起家的名人。他不喜歡流行樂,卻崇拜麥當娜,他不喜歡看小說,卻崇拜基督山伯爵。大二那年我送了一張麥當娜的海報給他。那照片有點兒過于前衛,我本以為他不敢要,沒想到他卻把它貼在床頭。
我索性拿他調侃,說某天他如果像麥當娜一樣有名,我就給他寫本成名史。說到這兒我突然想起日本電影《W的悲劇》,所以信口說書的名字就叫《桐子的悲劇》。他滿臉詫異地問我《W的悲劇》是什么。我告訴他那部片子說的是一個女演員,為了成功不惜一切代價。他問:那她最后成功了嗎?我答成功了。他說:那不該是悲劇啊。我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突然不知道該如何跟他解釋。他想了想又皺著眉頭跟我說:書名也不該叫《桐子的悲劇》,該叫《TZ的悲劇》,這才和《W的悲劇》對的工整。
桐子期待著功成名就,所以對成績一絲不茍。桐子視我為最親密的哥們兒,大學五年只跟我翻過一次臉,就是因為考試成績。那是大三的期末考試。我的成績破例超過了他,這結果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的確在考《金屬學》的時候作弊,不過作弊不是為了跟他搶第一,而是為了避免補考。公布成績的日子,我感到我們之間的氣氛格外緊張。我主動開口,請他去學校旁邊兒的小飯館兒吃飯。他并不看我,只對著空氣說了一句無聊。我說你丫才無聊。他轉身就走,把誰的毛巾碰掉了也不撿,還一腳踢翻了一個洗臉盆。
我對著他的背影罵了一句“傻X”,然后轉頭招呼別人打麻將。那天晚上我手氣極差不說,到后來竟然有校警沖上樓來。時間緊迫來不及收拾東西,大家作鳥獸散,只留我一人呆坐在一桌子麻將前。為此我寫了不少檢查,和教務主任談了不少話,校門口兩塊多錢一斤的香蕉也往系領導家送了不少。事后有個家伙跟我揭發說是桐子出賣的我。我說是誰出賣關你丫屁事?因此我還和那家伙打了一架,那是我自上高中后惟一一次跟人動手。
我后來一直沒搞清楚到底是誰告的密。可我想絕對不會是桐子。
不過有一件事我是真搞清楚了——桐子的好勝心絕對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東西,不論愛情還是友誼,都只能往老二老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