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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見到熟悉的人影后,他拖著因長期站立而刺痛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跑到水衣面前。
看到他手?中拎著的破碎油燈后,便不由分說地擰住了他的胳膊,啪啪啪地打在了少年?瘦弱的脊背上。
又氣又急地吼道:“你這個死孩子,又跑到哪去?了,大半夜的跑上山,還把家里油燈給?弄壞了,想氣死你老爹是不是!”
罵完之后,水父便覺察出了些許的不對勁。
他將呆愣愣的水衣扯回?了家,又將灶臺里的余燼點燃,接著躍動的火光,看清了少年?此刻的神?情。
蒼白?的臉上,原本那雙又大又圓的杏眼,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神?空洞、面無表情。
當晚,水衣便發起了高燒。
不僅人一直昏迷不醒,還總是說些胡話。
水父見喂了幾幅藥卻沒效果后,便懷疑兒子是不是撞到了什么東西。
遂即便托人去?隔壁村請神?公來看。
神?公被請來后,先是掰開水衣的雙眼,看了下眼底。
接著又接連看了他的十根手?指與腳趾。
最?后去?讓水父找一顆雞蛋來。
水父在一個破舊的瓦罐里,掏出了家中唯有的一顆雞蛋。
這還是那次水衣傷了腿,用姜輕霄給?的錢買來的。
原本他打算留著到兒子生辰的時候再?煮給?他吃的,眼下卻不得不拿了出來,以解燃眉之急。
神?公接過水父手?中的雞蛋,邊念著咒語邊將雞蛋從?上到下,從?前往后地在水衣身上滾了一圈。
最?后,將雞蛋磕開,打進了碗中。
看到碗中蛋黃上浮現的圖案,神?公皺起了眉。
抬頭看向面前憂心忡忡的水父,緩緩說道:“你兒子這是得罪了蛇妖,被它給?報復了啊。”
聞言,面前的男人一僵,隨即紅了眼,焦急地說道:“那怎么辦啊大師,我求求你救救我家水衣,求求了。”
說著,便朝神?公跪了下來。
神?公與他有幾分交情,隨即扶住了水父的手?臂,寬慰道:“其實也沒多難辦,這條赤練蛇道行不深,買些好酒好肉到山上,再?好好地給?人家賠禮道歉,也就沒事了。”
“不過......”
他說著,皺起了眉,看著蛋黃上那條紅黑相?間?的小花蛇,嘆了口氣對著水父言道:“不過蛇這類妖物,報復心極重,能?避開就別輕易招惹。”
“依我看,這幾日?你家孩子需得吃點苦頭。”
聽聞此事有辦法可?以解決,水父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將神?公客客氣氣地給?送走了。
回?到屋中,水父看著躺在炕上,昏迷不醒的兒子,蒼老的面上滿是疲憊,深深地嘆了口氣后,從?炕底中扒出了一個灰撲撲的小木盒。
小心翼翼地打開后,看著里面滿滿的一盒銅錢,咬了咬牙后又合上了。
那是他辛苦為水衣攢下的嫁妝,無論如何是不能?動的。
水父拖著陣陣發疼的右腿,又來到了炕的另一邊,拿出了被一團破布包裹著的物什。
待一層層打開后,里面是一只黯淡發黑的銀鐲。
是水母生前,打來送給?他的。
也是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水父伸出粗糙的手?指,愛不釋手?地來回?撫摸著那只銀鐲,渾濁的眼淚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他強忍著心酸的哭聲,怕驚醒炕上的兒子。
待哭夠之后,水父才顫巍巍地站起,將銀鐲裝進了自己的里衣,又系緊了胸前的盤扣后,轉身出了門。
可?縱使按照神?公說的,水父上山又是好酒好肉地招待,又是磕頭賠禮認錯后,水衣也過了四五日?才好。
那段時間?里,少年?白?日?昏迷不醒,夜晚便開始折騰起水父來。
猩紅著一雙眼睛,流著涎水大吼大叫不說,還總是什么衣服也不穿,在地上如蛇一般扭動爬行。
口中發著嘶嘶嘶的聲音。
將水父嚇得不輕,可?又不敢聲張,怕周圍人闖進來看到他這樣后,毀了兒子的名聲。
只能?一邊阻止著他跑出屋子,一邊不斷哀嚎著哭自己命苦。
直到第五日?,水衣的情況才漸漸好轉。
少年?迷迷瞪瞪地睜開眼時,一下便瞧見了身側面容憔悴、頭發花白?的父親。
他出聲喊了句‘阿爹’。
嗓音嘶啞,仿佛一張破布,被陡然?地從?中撕開。
水衣驚愕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這時才發現自己手?臂上傷痕累累不說,身上更是不著寸縷。
水父被聲音吵醒,睜開眼看到兒子醒來后,下意識地朝后踉蹌了一下,害怕地跌坐在了地上。
待水衣又喊了他一聲‘阿爹’后,方?回?過神?兒來。
當即抱著神?情恢復了清明的兒子,痛哭出聲。
隨后,水父邊哭邊將這幾日?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大致講了一遍。
待聽到自己得罪的是蛇妖后,少年?驚恐異常的同時,眼前陡然?地劃過了柳驚絕的臉。
以及對方?望向他時,那又冷又利的眼神?。
原先,水衣覺得那眼神?可?怕的同時還有些莫名的熟悉。
現在才陡然?驚覺,那時柳驚絕的眼神?,與他無意間?踩碎了一窩蛇蛋,又被恰好捕獵回?來的公蛇撞見時,那怨毒冰冷的眼神?,一般無二。
想到這兒,少年?的心驀地顫了一下。
心中驚怕不已的同時,越來越多的激動與興奮排山倒海般向他襲來。
仿佛原本堅不可?摧的壁壘被他終于敲開了一個小角,里面投射出的光芒與希望,輕易便引燃了他的理智。
水衣驀地攥緊了父親的手?臂。
眼圈逐漸發紅,神?情偏執又瘋狂。
不住地喃道:“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是妖!
他說著,不顧身旁父親驚疑的目光,克制不住地笑出了聲,額角青筋畢現。
爬滿了紅血絲的眼眸中,滿是嫉毒與期待。
————————
剛沐浴完畢的女人一進屋,便見榻上的青年?手?中正?捏著一方?巾帕把玩。
姜輕霄一眼便瞧出了那是自己前些日?子,遞給?水衣擦眼淚的巾帕。
她擦干頭發后,將濕透了的布巾搭在了一旁,順勢坐在了塌邊。
隨意問道:“這巾帕是水衣送回?來的?”
聞言,青年?神?情自若地點了點頭。
姜輕霄微挑了下眉,“我見他前幾日?還塞在前襟處,本想著直接送給?他了呢,畢竟只是一塊巾帕......”
誰知她話還未說完,便被青年?驀地抱緊了她的手?臂,俊臉罕見地嚴肅了起來。
“不要,妻主只能?送東西給?阿絕!”
姜輕霄聞言一愣,少頃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捏了捏青年?挺翹的鼻尖。
笑著言道:“你啊你,怎么連小孩子的醋你都吃。”
誰料青年?微微撤頭,接著一口便咬住了面前女人的食指。
軟熱柔韌的舌,瞬時便纏了上來,還不時地吮吸著。
柳驚絕嗔了姜輕霄一眼,輕哼了一聲。
含混地言道:“我不僅愛吃醋,我還更愛吃妻主呢!”
說罷,便一把將人帶上了榻。
女人剛剛沐浴過,周身還繚繞著清新潤潮的水汽,傾壓下來時,如撲面的濛濛春雨,輕易便濡濕了柳驚絕的心。
遠處,灼灼燃燒的蠟燭,不時爆出噼啪的響聲,隱約地映出榻上兩道糾纏的人影。
久久未息。
......
陽光和煦的小院里,姜輕霄抱著懷中的青年?,邊曬太陽,邊倚在躺椅上翻看著手?旁的那一沓書。
是柳驚絕見村長夫郎要去?桐鎮探親,托他從?桐鎮買回?來的育兒書。
厚厚的一摞,少說也有十幾本。
姜輕霄隨意地翻看了幾下,拿開最?上面的《聲律啟蒙》《三字經》《弟子規》等常見幾本的幼兒啟蒙書后,神?情驀地僵住了。
片刻后,她抿了抿唇,看著手?中的這本被特意制成黃色封皮的《貪歡夜闕》,默了聲。
“唔,妻主是不喜歡這冊嗎?”
懷中的青年?見狀,連忙撐起了身子,熟門熟路地抽出了最?底下的一本。
眨著那雙澄澈的柳眼,煞有介事地向她介紹道:“這里還有一本,妻主瞧瞧喜不喜歡......”
僅略略一翻,姜輕霄便被書中那精美彩印的圖畫炫得頭暈眼花。
好半晌,她無奈地輕笑,傾頭朝青年?殷紅柔軟的唇瓣上咬了一口。
嘆氣道:“這就是你口中的育兒書?”
聞言,柳驚絕羞澀地舔了舔唇,又回?親了她一口后,振振有詞地講:“唔,這是育兒前的資料書,也很重要!”
“油嘴滑舌。”
姜輕霄笑著如是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