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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硯青看出彭雷的心思,笑道:“別想了,這都是國家保護文物,肯定不能讓你帶出去。”
彭雷怔怔地看著,簡直想哭:“為什么要讓我看到如此精妙絕倫的藝術品!”
孟硯青非常友好地拍了拍他肩膀,道:“所以你找我當模特,付一份模特的錢,你還免費收獲一個向導,而且是一個知識淵博的向導,你就偷著樂吧。”
彭雷聽了,哭笑不得:“好,我給你工資加倍,可以嗎?”
孟硯青:“好啊!加倍,說話算話,我可記住了!”
她現在正缺錢,能從彭雷手里多掙錢,她自然高興。
彭雷見此:“對,給你加倍!”
當下孟硯青心情不錯,兩個人說說笑笑的,又往前走,他帶著彭雷過去了聽鸝館:“這個可是宮廷飯莊,一般是接待首長和外賓的。”
她看了看彭雷:“你也算外賓,要不要去奢侈一把?”
彭雷打量了一番:“我沒帶證件,讓去嗎?”
孟硯青:“這就不知道了,那算了吧,挺貴的。你今天要給我雙倍工資,我也挺感激的,要不我請你吃飯吧?”
彭雷忙道:“不用不用,我請你吃。”
孟硯青笑道:“這就不要客氣了,我請你吃地道老北京小吃,好吃又不貴,花不了幾個錢,你就讓我當一次東道主吧,不然別的太貴,我也不舍得請你。”
彭雷聽著也笑了,他喜歡孟硯青,不光因為孟硯青美得賞心悅目,還因為孟硯青博學多才,當然更覺得孟硯青性格好。
相處起來非常舒服,是他喜歡的性格。
當下兩個人商量定了,孟硯青要帶彭雷吃香酥鴨,不過在出發之前,彭雷看到那邊的紀念品,想買幾個帶回去。
孟硯青陪他買,這邊游客很多,大家都在看,孟硯青和彭雷好一番挑揀后,便要離開,其間再次經過聽鸝館。
她笑道:“我突然想起,好像過幾天我們有個外會,好像就會來這里。現在我是領班,希望不會讓我來吧。”
彭雷自然不懂這些,他覺得服務員的工作很復雜:“對,不來的話,你更輕松,這就太棒了?”
孟硯青:“你說得倒是簡單。”
藝術家的腦子簡單到可愛,也怪不得彭雷會一個人貿然跑到中國。
不得不說他幸虧遇到她,他這雙倍工資絕對付得物超所值。
彭雷卻不懂的樣子,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攤手問:“我說得不對嗎?”
孟硯青:“對,對極了,走,我們準備出去,我帶你吃最地道的北京小吃,那可都是我當年初來乍到就愛上的!”
彭雷搓搓手,很是期待:“好!”
這時候,陸緒章恰好在秘書的陪同下走出聽鸝館。
他今天是過來招待一位外賓朋友的,因為是認識多年的朋友了,沒有特意用假酒,正經喝了幾口,不過倒是還好,沒覺得有什么不適。
順著長廊走出聽鸝館,吉普車已經侯在那里,陸緒章上了吉普車。
吉普車緩緩地駛出。
陸緒章不經意地看向窗外。
窗外昆明湖碧波蕩漾,湖邊游人如織,有畫舫輕輕滑過水面,旁邊萬壽山上傳來導游的喇叭聲,喊著大家上船了上船了,一旁拉著板車賣汽水和瓜果的老爺子也賣力地喊著,聲音透過車窗玻璃傳入吉普車中。
就在這嘈雜的背景中,陸緒章有些心不在焉,他還在想著今天上午的會議、明天的計劃以及兒子最近的動向。
一切都和往日隨意流過的無數個日子并沒什么不同,事實上陸緒章的視線投射在玻璃窗外時,那一切都只是并不太關注的背景影像,是虛化過的。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仿佛無數微小細塵無序隨機的運動,就有那么一個影像不經意地印在了他的視網膜上,成為映射在他大腦中的一個影像。
他的呼吸瞬間停頓。
他一動都不敢動,好像生怕打碎那投射在水面的脆弱倒影。
等他終于清晰地明白,那確實就是孟硯青的時候,他怔怔地盯著那個側影。
初冬的太陽直白地灑在湖面上,男男女女呼朋喚友,叫賣的小販依然那么賣力,有個小孩兒笑鬧著拿起自己的機關槍開始嘟嘟嘟掃射,調皮而歡快。
這分明是一個再真實不過的世界,不過他卻看到了她的身影。
那就是她,不會錯的。
陸緒章怔怔地看著那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影,理智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他驟然命道:“停車,停車!”
司機聽著,一慌,畢竟是給領導開車的,不知道出什么事來,趕緊急剎車。
寧助理也嚇了一跳,他忙問:“先生?”
陸緒章卻根本不理會,徑自推開車門,跳下車,之后往人群中飛奔而去。
寧助理頓時驚到了:“這,這是怎么了?”
當下無暇細想,趕緊下車追過去。
然而陸緒章卻是頭也不回,奔向人群中。
他往日的穩重盡數撕碎,不管不顧,跌跌撞撞,推開了擋路的游客,在人群中硬生生劈開一條路,瘋了一樣往前跑。
游客們全都看過來,人們看到一個分明衣著體面妥帖的男人不顧形象地往前跑,衣袂翻飛間,他急切失控,仿佛遭遇天大的事。
有人趕緊讓路,有人竊竊私語,猜測著這其中可能的故事。
寧助理簡直瘋了,要知道剛招待了外賓,這里面也有外國記者,如果被人家不小心拍到,那就是天大的新聞了!
他跑得氣喘吁吁,追在后面,一直追著。
最后,終于,他看到前面陸緒章停下來了,正扶著旁邊的翠竹半蹲著。
他氣喘吁吁地跑過去:“先生,怎么了?你怎么了?”
他說完這話,便看到陸緒章視線仿佛失焦了一般。
他看上去完全沒聽到自己在說什么!
寧助理嚇到了:“先生?”
陸緒章扶著那一抹青竹,恍惚抬眼,終于看到了眼前助理急切的面孔,也聽到了他的聲音。
理智逐漸回籠,他失焦的眼神逐漸清明起來。
他終于用一種異樣的聲音,喃喃地道:“我又看到她了。”
寧助理心中震驚,大氣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道:“誰?”
陸緒章微抿唇:“這次真的是她,不是長得像,就是她,這么多年,我做夢都沒夢到過她,現在我竟然看到她了。”
寧助理越發心驚,突然想起來自己找上那服務員,他不知道自己是對還是錯。
陸緒章站起身,收斂了情緒。
他神情依然蒼白慘淡,不過卻變得格外冷靜,冷靜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吩咐說:“你去打電話,說一聲,就說我臨時另有安排,明天的出差取消了。”
寧助理心驚膽戰,點頭;“好,好。”
陸緒章又道:“再和胡醫生說一下,明天下午我抽時間過去一趟,麻煩他安排下。”
寧助理越發心驚膽戰,他知道胡醫生是協和頂尖的心理學專家。
他有些茫然,也有些心驚,忙不迭地道:“嗯嗯,我知道。”
第35章
再見孟硯青
陸亭笈總算從學校拿到了自己入學時的一份材料,材料上清楚地寫著自己的父親是陸緒章,母親是孟硯青,也特意注明了母親為已故。
他看著這份材料,不知道怎么竟然眼眶有些發潮。
他想,父親有一天會再婚,會拋棄曾經,開始他的新生活,但是他不會。
因為他的醫院出生證明以及各種材料檔案里,永遠都會寫上父親和母親的名字。
他特意請學校蓋了紅章,之后便帶著這份證明材料過去銀行,并向銀行說明了情況,當然也奉上了自己的賬戶號和戶名。
一切都很順利,對方表示會查明情況,因為是陳年檔案了,這自然需要一些時間,他們讓陸亭笈坐在那里等著,還體貼地給他倒了一杯水。
陸亭笈便坐在一旁角落里,捧著那杯水安靜地等著。
銀行里時不時有客人來往,于是銀行工作人員的查找工作陸續被打斷,不過好在,大概等了一個多小時后,他們終于查到了。
他們把戶名和賬戶名進行了核對,再次確認了陸亭笈母親的身份,終于表示:“我們可以給你補辦存折。”
陸亭笈一聽,總算松了口氣,他便向對方說起,說自己打算把這筆錢取出來。
對方倒是沒多問什么,便幫他取錢。
這年代的存折名都是非實名的,有時候存折名還可以叫“六五班班費”或者“十九宿舍伙食費”這種特別功能的名字,大家都是憑著存折取錢。
沒有存折的情況下,如果記得自己戶名和賬戶名也可以取錢,當然最好是再有一些別的證明讓銀行進行核實。
如今陸亭笈提供的證明材料足夠了,所以銀行工作人員自然給他辦了存折補辦手續,又給他取款。
最后錢終于取出來了,四千多,那就是四百多張大團結,厚厚的四大沓,再加上那些零錢,很大一捧了。
銀行工作人員看他還小,半大不大的,不放心,特意幫他找了一個舊布袋子讓他拎著,陸亭笈感激過后,這才帶著那四千多離開。
他怕萬一出什么意外,就想趕緊把錢孟硯青,當下不敢耽誤,就要奔首都飯店而去。
誰知道剛要過去電車站,迎面就見前面站著一個人。
是陸緒章。
他頓時愣了。
陸緒章掐滅手中煙,仿佛很隨意地道:“亭笈,走得這么匆忙,是有什么急事嗎?”
陸亭笈望著父親,抱著手中的袋子,道:“我剛去同學家,借了幾本書,打算回家看。”
陸緒章聲音很淡:“哦,借了幾本書?回家看?那上車吧?走,跟我回家。”
陸亭笈抱緊了袋子:“不了,我打算去學校?”
陸緒章聲音便有了譏誚:“現在都已經下午四點多了,課都上完了,你打算回學校了?你怎么不等到半夜再去學校呢?”
陸亭笈臉色微微泛白,眼神充滿排斥和防備:“你不用管我,上次我們說得很清楚了,以后我要么去祖父那里住,要么就一個人去王府井,我自己過,我不耽誤你的生活,你也不用管我。”
陸緒章笑了:“行,我不耽誤你的生活,那麻煩你上車吧,我帶你過去東交民巷,去你祖父那里吧。”
陸亭笈自然不肯,他微昂起頭:“我不去。”
陸緒章:“不去也可以,把你手里的袋子給我。”
陸亭笈:“不行。”
陸緒章挑眉:“你才十四歲,我十四歲的兒子去學校拿了自己的身份材料,又過去銀行抱著一個大袋子出來,我想知道他都干了什么,你不滿十八歲,我有權知道這些。”
陸亭笈抿緊了唇,半晌終于道:“好,我跟你上車,我們可以慢慢說。”
旁邊寧助理也是跟著的,他見此,自然明白這父子需要單獨談談,他也就沒跟著,讓司機送他們父子先回家去。
上車后,陸亭笈依然緊抱著那袋子,看都不看陸緒章一眼。
陸緒章倒是也沒多問什么,這時候是下班高峰期,紅旗轎車緩緩前行。
陸亭笈看著窗外那下班的人流,想起這個時候正是母親下班時候,她今天也許會來找自己,到時候她找不到自己怎么辦?
他微蹙眉。
陸緒章敏銳地察覺到了兒子情緒的變化,他淡看他一眼:“有人在等你,你擔心了?”
陸亭笈神情緊繃,不理他。
陸緒章:“要不這樣吧,你先去見她,我陪你去,放心好了,我不會打擾你們,我們可以晚上回家再談。”
陸亭笈乍聽到這話,皺眉,盯著他道:“你讓人跟蹤我?你知道了?”
陸緒章:“我不讓人跟蹤你,我就不會知道嗎?”
說到這里,他眼神泛冷:“陸亭笈,你才多大?你竟然學會了偷家里的存折?你取了多少錢,一千?兩千?”
陸亭笈也不想隱瞞什么:“四千多。”
陸緒章微瞇起眸子:“是我太慣著寵著你了嗎,以至于你如此單純無知,你知道四千塊錢在一個工人家庭那是多少錢嗎?那可能是一個工人十年八年的收入,你才十四歲,你竟然一口氣支取這么多錢?”
陸亭笈反唇相譏:“這個賬戶是我母親的名字,是她的錢,她不在了,我憑什么不能取,難道只有你能取嗎?”
陸緒章:“知道繼承法嗎?就算寫著你母親的名字,那也是我妻子,是我們的共同財產,屬于她的二分之一會在她去世后作為遺產,而你只能得到那部分遺產的二分之一,所以你有權動用的只有四分之一,況且你還未滿十八周歲,一切只能由我代為保管。”
陸亭笈:“你!”
陸緒章淡定地道:“怎么,不信嗎?行,我馬上找一個律師和你詳談。”
陸亭笈磨牙:“不用了。”
這么說著間,已經到家了。
陸亭笈不動,他有些警惕地看著陸緒章。
陸緒章:“不要讓我動手,那樣的話,只會讓你沒面子,你這么大了,我不想采取什么強硬的措施。”
陸亭笈聽此,也明白,自己逃無可逃,他鐵青著臉,到底抱著那一沓錢下了車,進了家門。
一進家門,陸緒章伸手:“給我。”
陸亭笈緊緊攥著,攥得手指泛白。
陸緒章:“你進了家門,我是不會讓你把這東西隨便拿出去的,你不給我看,那我們只能僵持著,亭笈,我有足夠的耐心,這兩天我不上班了,就這么陪著你,我們慢慢耗。”
陸亭笈深吸口氣,之后嘲諷地笑了聲:“你既然要看,那就隨便你看,不過就像你說的,你也認為這里面的錢應該有我的四分之一,那你把那四分之一給我。”
陸緒章頷首,接過來袋子,打開,里面四沓的大團結那是四千塊,還有一些零散的錢,不過他的視線最先落在了那張存折上。
他蹙眉:“那個存折的信息,你是從哪里知道的?”
這是孟硯青的私房,就連自己也是無意中發現的,按說除了自己,沒有人知道存折的存在,更不要說竟然知道那存折的詳細信息,甚至把錢取出來。
但是兒子竟然知道。
陸亭笈抿唇,倔著不吭聲。
陸緒章伸出長指,輕捏起來那存折,打開。
入目的便是“戶名:孟麗德”這幾個字,上面已經打了鋼色“作廢”的鋼印,鋼印正好跨過“孟麗德”那幾個字,仿佛一把凌厲的刀。
怒火瞬間上涌,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
不過他到底壓抑下來。
他視線抬起,望向兒子,用一種極力克制的平靜道:“你就這么急不可待要把她的一切毀掉,讓別人給她打上作廢的鋼印,要把她存折里的錢取出來,去給一個不知道什么樣的人花用嗎?”
他的聲音沙啞顫抖,卻竟然是溫和的。
陸亭笈聽這話,看著眼前的父親,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他感覺到了父親言語中的悲慟和無奈。
他知道父親誤會了,如果誤會了,他確實應該生氣。
但是他又覺得,憑什么?
他之前分明說過,他會再婚,那樣的話,母親曾經的一切算什么?
家里沒有任何母親的痕跡,他連一張母親的照片都沒見到過!
想到這一點,他便瞬間憤怒了:“那你呢?你都做了什么?我母親的存折呢,還有她的嫁妝呢,你都藏起來,我連見都沒見到過!那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憑什么藏起來不給我!”
聽著兒子一聲聲的質問,陸緒章微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