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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致遠張了張嘴，看了看他身邊的人，沒吭聲。

喬明飛拉過程南絕的手腕，說：“爸，秋姨，這是程南絕，我男朋友。”

一個磕巴都沒打。

語氣平靜，神情自然，甚至帶著點說不出的坦蕩。

程南臨在一旁微微一挑眉，略帶驚詫，隨即彎起嘴角。

“叔叔阿姨，你們好。”程南絕伸手過去。

喬致遠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動。

秋實伸手跟程南絕握了一下：“你好，你就是小程啊？我們剛和程總還聊起你。”

程南絕與程南臨對視一眼，笑了笑。

秋實乍一看見程南絕，冷不丁的就心里一聲感嘆：滿意。

外型就不說了，高大英俊，跟他們家清秀內斂的明飛怎么看怎么般配，更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的氣質。今天這場見面，秋實很難形容每個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瞄了眼板著臉的喬致遠，又看看眉目溫和、舉止沉穩的程南絕，從進門到這會兒，就從雙方的身份立場來說，應該都挺尷尬局促的，但這個年輕人顯然周到細致、謙和有禮，莫名給人一種踏實可靠的感覺，秋實笑瞇瞇地看看他，又看看喬明飛微微有點臉紅的樣子，心下大概有了判斷。

“喬叔，坐下聊。”程南臨招呼著。

秋實扶了扶喬致遠的胳膊，喬致遠緩緩坐回到沙發上。

他依然什么也沒說，但面前除他之外的幾個人都臉帶著笑，他也不好一直那么僵硬。

程南臨給喬致遠的茶杯續水，喬明飛說：“哥我來。”

程南臨說：“你坐著看，這個你可就是外行了。”他笑著對喬致遠說：“叔，剛那二道茶您說香，現在這第三道，您嘗嘗看滋味怎么樣？”

喬致遠捻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又抿一口，許久，嘆著氣放回到桌上：“你這茶，是來給我漲見識的。”

“不敢不敢，喬叔。”程南臨一邊給秋實也倒了一杯，一邊笑：“我這個年紀愛喝茶，都找不到投緣的茶友，別人都嫌我年輕，說茶這個東西得配著年紀和閱歷來品。我前頭也送了好些給南絕，他都扔著不喝，嫌泡著費勁，糟踐我的好東西，今天您來了，恰好也愛這個，我可不得跟您好好聊上一聊。”

喬致遠笑了笑。

這好茶好味，確實得懂的人才能品得出，不懂的人不喝、或者喝不出其中的境味，于茶、于愛茶的人來說，都是一種可惜。

“那確實不應該，”喬致遠說：“茶和心意，還有品茶時的心情，每一分都珍貴，糟蹋了任何一樣兒，都是暴殄天物。”

“喬叔是懂茶的。”程南臨說，“您平時都愛喝哪一種？”

喬致遠扯起嘴角，擺了擺手：“哪里稱得上懂，我平時課業太忙沒有時間，也靜不下心，只能每天用保溫杯泡一大壺帶去辦公室，在你們眼里，我那純粹只是解渴而已。”

幾個人都笑起來。

程南臨說：“喬叔要不嫌棄，我那有幾盒好茶就算碰見有緣人了，回頭您帶上，別讓它在我這兒一直蒙塵。”

喬致遠趕緊擺手，“不行不行，你那都太貴了，不是我們平頭老百姓能喝的，糟踐了。”

程南臨笑：“叔您這話說的，只有在能品出它是好東西的人那里，它才能真正稱得上是好東西，一般人只看價，再好的茶在他們眼里也不過是請客送禮的敲門磚而已，這茶到了您手里，才算是適得其所。”

喬致遠笑笑，半晌，他轉眼看了看喬明飛，遲疑了一下，問：“你的傷……怎么樣了？”

“沒事兒爸，不用擔心，你看我這不都好好的。”喬明飛笑著，心里卻涌上一股溫熱，眼眶有些發酸。

喬致遠點點頭：“你自己……平時多注意點兒。”

“我知道爸。”

“以后再有事兒別不跟家里說，不管怎么樣……家里還是家里。”喬致遠捏著杯子放到嘴邊，眼睛垂著，說得有些費勁。

喬明飛有點想吸鼻子，鼻子開始堵了，他低下頭，程南絕手背碰碰他，悄悄遞給他幾顆剝好的果仁。

喬致遠放下茶杯，對程南臨嘆了口氣：“這孩子剛畢業太年輕，來參加工作，有不懂事的地方，給你們添麻煩了。”

“喬叔哪里話，”程南臨正微笑著看著倆人，聞言轉過頭來：“明飛現在已經是設計部骨干，您是不知道他參與的項目業內口碑有多好。”

他贊賞地笑笑：“對公司來說，明飛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現在的位置都是憑努力和實力一點一點爭取來的，您是他父親，應該對他的優秀不意外。”

喬致遠臉上不由得現出一絲驕傲。

程南臨給他續茶，“作為我當大哥的來說，明飛是個好孩子，我們一家人都很喜歡他，愛護他，也都真心感佩您作為父親把他教得這么好，南絕跟他投緣，是南絕的福氣。”

喬致遠一時有些啞然。

從進了這座大樓開始，他局促地在大廳前臺報上姓名找喬明飛，接著被恭恭敬敬請進這間會客室，他才第一次知道喬明飛交往的對象是楓林總裁的親弟弟，門不當戶不對，是他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可是坐下來聊了半天，他才發覺對方的性情舉止并非如家世那般高高在上，程家的人謙和有禮，還帶著點說不上來的親近，尤其是對喬明飛的認可和愛護，甚至比他這個做父親的都深刻得多。

喬致遠苦笑了一下，沒再說什么。

茶喝得也差不多了，程南臨看看表，說：“喬叔，已經中午了，我讓人在酒店訂了位子，咱們去吃個飯吧，我給您和阿姨接個風，咱們再邊吃邊聊。”

喬致遠看了看喬明飛，喬明飛起身幫秋實拿起手包，說：“那咱走吧爸。”

程南絕走在前邊幫他們開門，電梯到時伸手擋著一邊，讓他們先進。面對這個自始至終沒怎么說話，將話頭都交給長兄和長輩的低調恭謹的年輕人，喬致遠有些嘆息。他知道程南臨堂堂總裁那么和煦近人，或許都是為了這個弟弟，都是為了給他和自家明飛鋪路，所謂一家人，親情骨血，大都如此吧。喬致遠心里復雜，但再怎么不是滋味也不好一直拉著臉，只好勉為其難地對他點了點頭。

一行人來到酒店。

喬致遠當了半輩子老師，雖不至于清貧，但也是勤儉慣了的，眼前這頓飯的規格讓他有些不安。

“程總太破費了。”他說。

程南臨照顧程南絕那么多年，習慣了擔起半個家長的責任，他將喬致遠讓到主位上，自己坐到一邊，說：“喬叔您是明飛的父親，就是我和南絕的長輩，今天我這里倉促了，要有什么禮數不周的地方，您和阿姨別怪罪。我爸今天沒在，我作為南絕長兄，希望您以后和阿姨常來，咱們多多走動，不要見外了才是。”

喬致遠扶了扶杯子，半晌，說：“……太客氣了。”

服務生上完菜退了出去，席間一時有些安靜。

喬明飛心里有些靜不下來，他鼻子一直發酸，眼眶發澀，坐在那默默吃著，都不敢抬頭讓人看見他的眼睛。

程南臨的一番苦心，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他代表程家將一番誠意厚厚重重擺了出來，向喬家長輩表明人在他們家不會受一點委屈。而喬致遠聽到喬明飛出事就火急火燎地趕來這一趟，作為父親，對喬明飛的在乎也已經不言自明。

怎么會不在乎，怎么可能不在乎。

喬明飛手背抵著鼻尖吸了吸。

秋實往他碟子里夾了個小點心，低聲問：“程總說你們上午去醫院復查了，結果怎么樣？”

喬明飛說：“沒事姨，都恢復挺好的，本來也沒多嚴重，你們別擔心。”

秋實微微嘆氣：“那還疼不疼了？”她看了眼旁邊的程南絕，“是……南絕在照顧你嗎？”

喬明飛“嗯”了一聲，說不疼，不影響。

程南絕往喬明飛碟子里放了個剝好的蝦，說：“其他沒什么大礙，就是肋骨的骨裂恢復需要時間，還要好好養養，秋姨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秋實笑了笑，心下踏實。

一頓飯席間氛圍依舊不錯，程南臨在場合上應酬慣了的人，自然懂得讓人輕松，喬致遠稍稍喝了點酒，沒喝多，但心情明顯舒緩了不少。

其實他本也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他就是一時心急，什么都顧不得了。從昨晚接到電話就急得一夜沒睡，連夜訂票，一大早給學校請假、風風火火趕車，直到上了車還沒想好該怎么給喬明飛打個電話，他什么都沒來得及想，也懊惱急躁地靜不下心來想。然而過了這半天，他的尷尬局促和焦躁，被茶一穩，被酒一沉，等一頓飯吃完，他再抬眼看看桌對面被仔細照顧著的喬明飛，心里漸漸就覺得，有些事，也許真的不需要他再去糾結了。

第92章

91

吃完飯，程南臨還有很多事要忙，實在不能陪了，他再三要喬致遠和秋實多住幾天，等他安排。

回去路上，喬致遠對副駕上的喬明飛說：“我其實就是來看看你，學校那邊事挺多的……”

喬明飛回過頭來笑笑：“爸，你們難得來一趟，就多待兩天吧，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時候了。”

喬致遠想說什么，想了想，又沒開口。

進了家門，喬明飛從門口柜子里拿出兩雙拖鞋。喬致遠被眼前這個風格簡約略顯空曠的大平層給驚了一下，他知道程家人住的房子肯定不會是普通的兩室一廳，但也沒想到這么大，大到能劃分出休閑健身等各個區域……只不過轉念一想到喬明飛跟人同居在這里，他心里又有點說不上來的不是滋味兒。

上午茶喝得多，程南絕沒再泡茶，去廚房切了盤水果出來。

幾個人隨便坐了坐，秋實起身在房子里這看看那看看，程南絕陪著，這會兒已經轉到大陽臺那邊去看風景了。

喬致遠沉默半晌，忽然下定決心般看著喬明飛，低聲說：“明飛，爸爸這次來，其實也有些話想跟你聊聊。”

“啊？”喬明飛怔了一下，連忙把叉子上的一塊西瓜塞進嘴里，抽了張紙一邊擦一邊說：“爸你說。”

喬致遠頓了頓，轉臉望了望陽臺上的兩個人，看意思是想單獨聊聊，喬明飛明白了，目光征詢地指了指臥室，喬致遠起身走了過去。

臥室也很大，一張大床，鉛灰色的遮光窗簾垂在大落地窗兩側，窗邊鋪著的地毯上有張小幾，旁邊擺著兩個一看就很舒服的小沙發。

“爸，你先坐。”

喬明飛轉身出去倒了杯水進來。

喬致遠兩肘撐著膝蓋，似乎還沒想好該怎么開口，喬明飛把水遞給他，他握在手里沉吟了半天。

喬明飛靠在窗邊站著，安靜地等著。

其實他心里很緊張，這么多年來，他好像沒有過跟喬致遠談心的經歷，喬致遠能歷數出帶過的每一個學生的優缺點，卻仿佛從未把心思放在他身上過。喬明飛印象中跟父親最多的交流就是那幾年在氣氛沉悶的飯桌上被問成績，他說出幾個分數，喬致遠若滿意，便“嗯”一聲，叮囑一句不要驕傲繼續努力之類的話，若哪一門不理想，就會皺起眉看他一眼，不需多言，喬明飛就知道該反思，該下不為例。

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夠意外了，喬明飛不知道接下來還有什么在等著他，他的心懸著，不敢去猜。

“昨天晚上，松照那孩子給我打了個電話。”喬致遠把杯子放在旁邊的小桌上，遲疑著開口。

喬明飛“啊”了一聲，笑了笑：“不用猜也知道是他。”

“你不要不高興，他也是好心，”喬致遠聲音很低：“他說知道你這次還是不會告訴家里，但是很多事還是應該讓我知道……我現在想想，很感激他能告訴我。”

喬明飛沒說話。

喬致遠依然低著頭，“明飛，爸爸這些年確實對你疏于關心，我從來不知道你的內心經歷過什么，他跟我說了很多關于你以前的事，很多我不知道、也從沒想到過的事，我很震驚……有些話，如果不是這次他借著你受傷告訴我，我可能永遠也想不到，也不會有機會說出來，我不知道我這個當父親的在你成長的過程中竟然缺失了那么多……”

喬明飛指尖顫了一下。

喬致遠緩了緩，盯著桌上的杯子有些出神，：“松照他說，說你曾經那幾年過得很辛苦，很……很痛苦。”

“他說你從高中就知道自己的性向了，但是你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能把所有驚惶無措都壓在心里，自己扛著，你那時候才十幾歲，身邊沒有一個能傾訴的人，沒人關心、幫助，有的只是父親的忽視和母親的極端偏執，他說他都不敢想你是怎么過來的……我也……不敢想，明飛。”

“他告訴我你曾經被打到耳膜穿孔的事，說你很長一段時間上課都聽不清聲音……”

喬致遠擰著眉抬起頭，又垂下視線，“我是你爸爸，也是你的班主任，卻一點都沒發覺，他說你那時候經常不敢回家，不想回家，而我卻以為你每天晚自習都在教室待到最后一個是為了刻苦用功……”

喬明飛呼吸開始變得深重，他努力地調整呼吸的節奏。

“爸，”他緊緊地攥著顫抖的指尖，“都過去了……不提了……”

有些事就像泥潭，明明已經拼盡全力爬出來了，逃離了，可是當回憶被翻攪開來，他還是仿佛一瞬間被吸附回那片沼澤里，胸口全是難以掙脫的窒息。

他不想聊這個話題，這不一樣，這不是他在對人剖析過往，此刻翻攪出這些回憶的人不是他，是喬致遠，是看著他被埋沒在深淵里卻毫無察覺無動于衷的人，只原本最該幫他救他的人。

“都過去了……”喬明飛深呼吸著。

“松照他昨晚問我，他說喬老師，你還記得明飛開心地笑是什么樣嗎？他上次笑是什么時候？”喬致遠眼眶泛紅，抬起眼，“我仔細想了想，那些年好像真的很少見你笑，你上次笑著跟我說話，是告訴我你交了個男朋友，我……”他哽了一下，“我說寧愿你死了。”

“爸，”喬明飛不想再聽下去了，他紅著眼睛，非常用力地扯起一個笑，“那都是氣話，氣頭上的話怎么能當真？再說這事兒放誰家都不是隨便能接受的，你生氣很正常，我能理解爸……”

“可爸爸沒理解你，還激得你割了手腕，”喬致遠看著他：“我讓你去死，你那瞬間是真的絕望到不想活了吧？”

喬明飛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