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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這么大,很少這樣直視喬致遠的眼睛,喬致遠的目光也很少停留在他身上,他們生活在一個屋檐下那么多年,彼此間卻生疏得仿佛隔著看不見的鴻溝。
喬明飛不是沒有期盼過,對那個家,對親情。他曾經那么羨慕李松照隔三差五在電話里跟父母有說有笑,他想不出自己跟喬致遠或者張清云那樣說話會是什么感覺,他從沒體會過。
而此刻喬致遠目光深沉地看著他,對他說出這些痛徹心扉的話時,他不知道對方是想懺悔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除了一句“都過去了”,再也給不出別的回應。
喬致遠無法形容心里的滋味,他擰著眉,喉頭沙啞:“我昨晚第一次反思自己,反思了一夜,明飛,我這個爸爸做得不夠,做得太差了,我一直以你是個省心的孩子而自豪,不管是生活還是學習上你都沒讓人操過心,我還以為這樣很好,我正好可以把時間和精力放在其他學生身上……我好像沒給過你什么父愛,沒給過你家庭的溫暖和保護,在你最需要關心的時候甚至沒認真看看你,后來很多年你都不愿意回家,我以為你只是性子冷,跟你媽脾氣不合……”
“都過去了,爸,咱不說這個了。”
“你一定很失望吧?明飛?你經受了那么多,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努力有了現在的生活,你明明已經被親情傷透了心,卻還是想試著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接納,你想告訴我你有了喜歡的人,結果我卻……”
“我現在有了,爸。”喬明飛打斷他。
喬致遠呼吸沉重,眼里浸滿濃濃的悲傷。
喬明飛走過去,半蹲在他面前,“我現在等到了不是嗎?理解和接納,你現在都給我了。”
喬致遠的鬢角已經有很多白發了,他看著喬明飛,常年捏粉筆有些變形的手指搭在他肩上,輕輕捏了捏,“你知道嗎,今天程總說我把你教育得好,我愧疚地沒話說,因為我這個當爸爸的根本沒為你做過什么,松照昨晚跟我說的一句話讓我到現在想起來都心口疼,他說你是個很優秀的人,但這種優秀不是培養教育出來的,是被那些傷害逼出來的,磨出來的……”
……
喬明飛走出臥室的時候,外面太陽已經西斜。
程南絕正在和秋實在廚房準備晚飯。
喬明飛走進洗手間洗臉,程南絕跟了進去,反手帶上了門。
“程哥,”喬明飛紅著眼睛看看他,撐在洗手臺上的胳膊有點發抖。
程南絕伸手抱住了他。
喬明飛雙手摳住程南絕的背,把臉埋進他懷里。
“聊得怎么樣?”程南絕輕聲問。
喬明飛肩膀顫著,說:“他說他確實做不到真心支持我跟男人談戀愛,但是他也不會反對了,只要我喜歡就行,只要我過得高興。”
喬明飛不想哭,只能壓抑地發出抽泣聲:“他說我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他給我撐腰……”
程南絕笑了一會兒,說:“讓他放心,我絕不給你委屈受。”
喬明飛用力喘著氣,眼睛在他肩膀上蹭了兩下,說:“我知道。”
程南絕心里松快了很多,為喬明飛,也為自己。
“我把祈楓叫過來了,在街對面的咖啡廳等你。”他輕聲說。
喬明飛悶悶地“嗯?”了一聲。
程南絕的手掌在他背上捋著,下巴蹭蹭他的耳朵:“我想你爸跟你說的話可能會揭開很多傷疤,所以我叫他過來等著,等你出來去跟他聊一聊,免得心里緩不過來。”
喬明飛身體一頓,隨即胳膊收緊,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去吧,早去早回。”程南絕親親他的耳朵,“跟你爸說你下樓買點東西。”
第93章
92
走進咖啡廳的時候,趙祈楓在角落靠窗的位子沖他舉了下手。
喬明飛笑著走過去,叫了聲二哥,拉開椅子坐下來。
趙祈楓帶著筆記本在忙著什么,這會兒合上電腦推到一邊,轉身對服務生做了個手勢。
“感覺怎么樣?”他看著喬明飛笑。
喬明飛搓了把臉,使勁喘了口氣,“你這么忙,程哥還把你叫來,耽誤你事兒了吧?”
“不忙,再說家里人的事怎么能叫耽誤?”趙祈楓把面前的小點心往他跟前推了推:“程哥就不會像你這么瞎客氣。”
喬明飛笑笑,然后就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趙祈楓也沒再說什么,服務員把咖啡端上來放在喬明飛手邊。
喬明飛捏著勺柄攪了一會兒,放下勺子。
他眉目間神情平靜,只是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二哥,”他聲音很低:“……我不原諒。”
趙祈楓看著他,“嗯”了一聲。
喬明飛靠在椅子上,轉頭望著窗外,“你不問問我爸跟我說了什么嗎?”
趙祈楓說:“他說了什么其實不重要,明飛,我只關注你的情緒,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說說你現在的感受,當然不想說也可以,我只是需要確認你自己能夠處理這些,并且不會引起你之前的焦慮復發。”
“我情緒……還行。”喬明飛蹭了下鼻子,“其實還是開心多一些,他說不會再反對了,就算不能完全接受,也不會再反對了,我很高興二哥,特別高興。”
“那就好,其實很多類似的家庭都是一點一點慢慢接受的,這種轉變需要時間,不要著急。”
“嗯,”喬明飛拿起勺子又攪了兩下,說:“可我不打算原諒……我爸說了很多,說他對不起我,他很難受……我說都過去了,可是我知道我心里其實過不去,二哥……”喬明飛紅著眼眶,囁嚅著:“我沒法當那些年的一切都沒發生過,我有點,做不到……”
“沒必要強迫自己去忘掉,也沒人有權利要求你原諒,明飛。”趙祈楓看著他,語氣溫和:“每一道受過的傷都會留下印記,就算時間過去再久,那種傷害都是你經歷過并且留在記憶里的,沒有人可以要求你放下,但是我也相信你不會沉浸在這些東西里,你骨子里是個堅強有韌性的人,否則也不會有今天這么優秀的你。”
喬明飛抬起眼看著他。
趙祈楓笑著食指輕輕叩了叩桌子:“二哥看人不會看錯。”
喬明飛也笑了笑。
“我不知道我這種想法對不對,如果我爸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我沒有他想得那么懂事。”
“那就不用讓他知道你怎么想的,有時候很多事不用非得追究得那么明確,我倒覺得現在這樣對你們彼此都很合適,他不需要勉強自己發自內心的去接受你的選擇,但是也愿意去包容與尊重,你不必要求自己對過去的創傷釋懷,但是依然可以帶著傷前行,生活一直都是往前的,明飛,一切都會越來越好,你和程哥也是。”
“解不開也……沒關系是吧?”喬明飛看著他。
“沒關系,”趙祈楓笑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交給時間。”
喬明飛望向窗外,許久,彎起嘴角也笑了一下。
回到家時晚飯已經快做好了,喬明飛一進門就聞見了飯菜香,程南絕端著一個盤子從廚房走出來,放到桌子上說:“快去洗手,馬上吃飯了。”
倆人對視一眼,喬明飛笑著進了洗手間。
心情挺好的,一想到一家人坐在家里一起吃飯,喬明飛覺得溫馨之余又有點不可思議,這一天他夢想過不止一次,但每次都知道那只是夢想而已,沒抱希望會變成現實,而現在,現實已經擺在了眼前。
他覺得自從遇見程南絕之后,很多原本完全看不到出路的事都一點一點往前走了,很多不可解的難題都迎刃而解,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這一刻,心里真的感覺到暢快,連呼吸都從沒這么通透過。
從洗手間出來,程南絕和秋實還在廚房里忙活最后一個菜,喬致遠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盯著滿桌子菜有點發愣。
喬明飛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怎么了爸?”
喬致遠往他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你秋姨說這一桌子菜都是小程做的,她就幫忙打了個下手……”
喬明飛笑。
喬致遠仿佛松了口氣:“還行……我還想著你們兩個大男人,萬一什么都不會,飯沒人做衣服沒人洗的,那日子還不過得亂七八糟,這么一看還行,小程這人……挺靠譜的。”
喬明飛說:“爸,這個你就別擔心了,程哥洗衣做飯什么都會,還會掙錢,會照顧人,他不是你想的那種有錢人家的少爺。”
喬致遠面露滿意:“那就好,我也是怕你跟了這種大戶人家,你也知道,咱們普通老百姓,我怕你萬一受委屈。”
喬明飛笑:
“不會的爸,我跟程哥挺好的,我現在過得很好。”
“過得好就好。”喬致遠點點頭:“你開心就好,我以前不是個好爸爸,沒給過你開心的日子,你能跟小程好好的,那我也安心了,另外要是真受委屈你也別怕,別不敢跟家里說。”喬致遠倏然又有點難受了,他往喬明飛撐著膝蓋的手背上拍了兩下:“明飛,我絕對不會說什么你自己選的路,過得好不好都是你自己的事,爸爸不說這個話,你過得好我高興,你要是不開心了,想回家,那個家也永遠是你的倚仗,爸爸絕對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
喬明飛冷不丁的像被擊中了鼻子,眼淚一下子就要涌出來,他趕緊低下頭,哽著喉嚨沒再說話。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程南絕擦著手在喬明飛旁邊坐了下來,每個人面前都已經倒好了酒,程南絕端起杯子,叫了聲:“喬叔,秋姨。”
他看了看喬明飛。
喬明飛手肘撐著桌邊,與他對視一眼,又笑著低頭,盯著自己摩挲杯口的指尖。
程南絕這一瞬間心里有很多話想說,又似乎不知該從哪句說起,他想了想,抬起頭說:“你們放心。”
喬致遠養了個兒子,到頭來不知如何解釋自己這一瞬間嫁女兒般的心情,他長嘆一口氣,端起杯子在程南絕手里碰了一下,說:“明飛在我這兒受夠了委屈了,以后在你那兒,你好好對他。”
程南絕看著喬明飛笑笑,對喬致遠說:“我肯定,喬叔,我舍不得。”
秋實笑吟吟地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就被勾出了眼淚。
喬明飛往她手里塞了張紙巾:“秋姨,你別難受。”
秋實“嗐”了一聲:“傻孩子,我這怎么能叫難受,我這是高興。”她把紙巾按在眼睛上,蹭了蹭,說:“我這輩子無兒無女的,也沒經過你同意,心里就私自把你當成我的孩子了,我也不奢求別的,就是希望你能高高興興的,跟別人家孩子一樣該上班上班,該談戀愛談戀愛,該回家看看就回家看看。”
喬明飛扭開了臉,好一會兒,轉回頭來說:“我記住了,秋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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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快要完結了吧
第94章
93
陳書選案件的后續喬明飛沒再多問,程南絕把所有事交給律師去處理,除了必須要本人配合警方所做的調查,其他的都不再讓喬明飛出面。
喬明飛本來也不想多管,他能做的事已經都做完了,至于陳書選會被怎么判,判多少,已經不是他能左右的事。
他只是覺得這段日子里程南絕表現出了肉眼可見的黏他。
兩人在家的時候,經常律師或者程南臨打電話來溝通完進展,程南絕扔下電話就會到處找人,找到后拉過來抱進懷里,也不說什么,就是不肯松手。
喬明飛說不清楚,但他能感覺到程南絕情緒里的不安和惆悵,只是他什么也不問,就那么被勒在懷里,手臂安靜地環過程南絕的腰,側過臉輕輕親他的脖子和耳根。
程南絕的心情松散中夾雜著一些說不出的無力,疲憊,還有空空蕩蕩。
判決的日子越近,他越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年,想起顧念,程烽起,還有死死拉著他的程南臨。
他想起那些年每個人經受的煎熬。
一切終于要有個了結了,對還是錯,輸還是贏,程南絕內心恍惚,什么都體會不出來。
所有恩怨都是從他出生前就埋下的,他無力去改變什么,他的人生注定從一場罪孽起始、延伸,他帶著被強加的仇恨和漠視被撕扯折磨了那么多年,現在一切塵埃落定,他除了疲憊,無法再品味輕松或解脫。
喬明飛不知道該怎么安慰程南絕。
他每天上班下班,程南絕也像往常一樣抽時間去接他,回家給他做好吃的,然后倆人一起靠在沙發上聊天看電視,但喬明飛就是知道,程南絕情緒并不像他表現的那么松弛。
有些東西說不清楚,喬明飛也不想去問,因為程南絕并未隱瞞什么,他只是擺脫不掉那種低氣壓而已,他提不起氣來。
喬明飛看著在陽臺抽煙的程南絕的背影,默默進了浴室洗澡。
他今天洗得時間有點長。
程南絕掐了煙,走進臥室,喬明飛已經把自己裹進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