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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南絕笑著抿了口茶,看了眼喬明飛,喬明飛低頭喝茶,眼皮都沒敢抬。
白桃在旁邊對著李無爭笑,然后轉身給喬明飛遞了根煙:“來。”
喬明飛:“……不了。”
白桃往他手里一塞,自己也點上一根:“怕什么,又不是沒見你抽過,這兒沒外人。”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圈兒:“我們幾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不一般,就是……比一般親兄弟擰得還緊那種,懂吧?”
喬明飛沒太懂,他忍不住側臉飛快地瞥了一眼程南絕,恰巧對上了程南絕笑著看他的眼睛,喬明飛腦子一嗡:……又在笑。
白桃彈彈煙灰站起來,拍拍他的胳膊:“我給你介紹一下。”
他指著程南絕:“咱哥,程南絕,我們家長,雖然也沒大幾歲吧,反正我們的事兒沒他不操心的,二哥趙祈楓,你們熟,我就不多說了。”說完斜了趙祈楓一眼,趙祈楓笑。
“三哥李無爭,你也熟了,管這整個度假別墅區,現在是咱們李總了,嘿嘿。”
“去去去什么李總,臊噠誰呢,沒大沒小,咱桌上沒有李總,只有三哥。”
李無爭把酒盅往桌沿兒上磕了磕:“來喬兒,今兒算咱重新認識了一遍,這關系就更近一步了啊,三哥喝一個,你喝茶。”
喬明飛站起來,端著茶杯敬了一下:“謝謝……李總。”
李無爭喝了口酒,呲著牙擺了擺手。
“四哥洪炟,之前跟三哥弄著幾個酒吧,上次咱碰上的那家就是其中一個,現在三哥不管了,四哥自己張羅著,以后你去喝酒讓他給你免單,這是四哥親弟,洪春放,做汽修改裝的,脾氣跟你一樣不愛說話,我看你倆能處得來。”白桃一口氣說完,洪炟和洪春放笑著站起身,往前舉著杯子說:“你好。”
喬明飛捧著茶杯跟他們碰了一下。
程南絕笑道:“坐下喝,都站起來干嘛。”洪炟兄弟倆仰頭喝了酒,笑著坐下了。
幾輪過后,氣氛放松下來,大家都笑著聊起一些工作上的事,目光里已經沒有太多探究,更多的反而是透著高興。
他們都還不了解程南絕跟這個喬明飛到底是怎么個情況,但不管怎樣,只要這是程南絕看重的人,對他們來說就是劃到界限以內的人。
如果程南絕真有了喜歡的人,他們只有打心眼兒里高興。
雖然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程南絕喜歡男人,從來沒動過結婚生子的念頭,但是這人上一次正經談戀愛還是在他大學那時候,后來因為實在沒什么熱情,那個男生經常跟他鬧別扭,磕磕絆絆談了不到一年就分了,對方后來出了國斷了聯系。
程南絕打那以后再也沒跟人談過。
其實這么些年來往他跟前湊的男孩女孩不是沒有,也不是沒碰見過死心塌地追他的,但他就是懶懶的,淡淡的,不肯往那上邊邁出一步。
這個喬明飛,可能真的有什么觸動他的地方吧,反正程南絕這次的反應,在其他幾個人眼里,無異于千年枯木冒新芽了。
“我,白桃。“白桃指了指自己:”小六,老幺,你叫我小白就行。”
喬明飛笑了笑:“我叫喬明飛。”
“知道。”白桃拿著自己的杯子在喬明飛的茶杯上碰了一下:“之前二哥說咱倆差不多大,我今年大三,不過休學了。”
喬明飛說:“我大四。”程南絕舀了一勺酥炸河蝦放在喬明飛面前的碟子里,喬明飛轉過臉對他笑了笑,又轉回來繼續說:“就快畢業了,現在在公司實習,正好被分到這個項目上。”
“那還真挺有緣的。”白桃扭頭吐了口煙:“楓林公司可不好進,你專業成績肯定挺厲害吧,我專業是平面設計,跟你挺近的,你跟我哥……”白桃瞅了瞅程南絕,低下頭小聲說:“你倆是好上了嗎?你要是當我哥男朋友了,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正好可以問你……”
喬明飛吃了幾口東西,好不容易稍稍放松下緊張的神經,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噗”地一聲嗆了出來,他瞬間抬起胳膊一擋,袖子濕了一大塊。
“咳咳咳……”喬明飛嗆得倒不過氣來,程南絕立即抓過餐布一邊擦他身上的水,一邊給他拍背。
喬明飛嗆咳得眼睛發紅,桌上的幾個人都坐直了身子看著他,他覺得狼狽極了,太丟臉了。
“沒事吧?”程南絕問,喬明飛頭都不敢抬,擺了擺手說不出話來。
“小白……”趙祈楓無奈地看了眼白桃。
喬明飛最怕什么,別人不知道,趙祈楓知道,他也是沒想到白桃看出點苗頭就這么興奮。
喬明飛僵硬地拿過餐布站起身,退到遠離桌子的墻角擦著身上的水跡,胸口起伏著。
程南絕走過去,背過身擋住身后一干人的視線,低頭輕聲問:“怎么了?”喬明飛面色蒼白,抬眼看了看他,嘴唇顫抖著,什么也說不出來。
洪炟和洪春放互相看了一眼。
李無爭下巴已經快驚掉了,他瞪著眼睛看著白桃,又看了看趙祈楓,壓低聲音問:“已經好上了?什么時候的事兒?”
趙祈楓皺著眉微微搖了搖頭。
程南絕看著喬明飛,心里忽然有些沒底。
喬明飛對一句半似玩笑的話都這么大反應,是他沒想到的,再聯想到之前他喜歡自己朋友六年,眼看著對方跟別人在一起,都不肯開口說出半個字,生生把自己折磨到焦慮癥,難以想象他心里對自己喜歡同性這件事究竟是有多排斥。
程南絕忽然意識到,想靠近喬明飛會很難,在性向這個問題上,他對外來的這種試探和觸碰,是驚恐的,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這一刻,程南絕心頭有些沉重。
第15章
15
白桃扭頭看著程南絕的背影,不知道他和喬明飛現在是個什么表情,但肯定不是開心的樣子,他瞅了瞅趙祈楓,小聲緊張道:“我說錯話了嗎?”
趙祈楓悄悄給了他一個噤聲的眼神。
“我先,回去了。”喬明飛低著頭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程南絕看著他的動作,輕聲說:“先吃點東西,一會兒我送你。”
“不用。”
喬明飛抬眼看著他,滿眼悲戚。
程南絕心被狠狠戳了一下。
李無爭在工作上也算是喬明飛的領導,畢竟設計分公司和度假酒店都是程南臨的產業,他跟喬明飛打交道幾個月,就算沒有程南絕這層關系,他本身對這個小幾歲的年輕人也是非常認可的。
他拉開椅子走過來,看了看倆人:“喬兒聽我說,小白不懂事兒,口沒遮攔的你別往心里去,你是咱哥的朋友,就是我們一家子的朋友,咱們真沒什么惡意,你別往心里去,行嗎?”
喬明飛張了張嘴,沒說什么。
白桃湊過來緊張地拽了下他的胳膊:“你是不是生氣了,你可千萬別生氣啊,我就是嘴一禿嚕,對不起我真沒別的意思……”
“沒……”喬明飛低著頭,稍稍別開了臉。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在眾人面前暴露的恐慌,他現在的感覺就是恐慌。有種處心積慮維護了多年的保護殼被瞬間擊碎的失重感,所有的秘密被赤裸裸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做別人的男朋友?喬明飛腦子嗡嗡直響,他從來沒有過任何應對這種話題的經驗,就連喜歡李松照那么多年,他所允許自己腦子里出現的最多的詞也只是“好朋友”,他一再一再對自己強調,自己和李松照是好朋友,是摯交,是發小,鐵瓷……
猛然間被當眾問是不是跟一個男人好上了,這和當眾出柜有什么區別?
喬明飛用力摳了一把手心,他抬起頭,又發現每個人都在看著他。
他們都知道了嗎?自己謹小慎微藏著掖著的秘密,是不是在別人眼里一戳就破,拙劣地像個笑話?
喬明飛感到一陣窒息。
洪炟他們其實都有點懵圈,誰都不清楚怎么回事。
從喬明飛出現,程南絕不同以往的態度,氣氛從眾人眼里的一個親近一個拘謹到此刻突然地凝滯,一切都轉變得太快,他們不知道喬明飛和程南絕兩人之間有什么淵源,也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間情緒眼看著就要崩,一時間誰都不知道怎么開口來勸。
“明飛,你放松。”趙祈楓走上前來按著他的肩膀:“只是一句玩笑話,沒你想象地那么糟糕,別害怕,什么事都不會有,好嗎?”趙祈楓聲音沉著和緩。
喬明飛死死盯著他襯衣上的一顆扣子,一動不動。
“這里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攻擊你,沒有任何人有惡意,你相信我,來,深呼吸,放松情緒,不會有任何令你害怕的事發生,我保證
。”
喬明飛緩慢地點了點頭。
程南絕在一旁注視著他。
又過了一會兒,額頭上細密的冷汗不再冒了,喬明飛開口說:“我去,去一下洗手間。”
“好,放松些。”趙祈楓捏捏他的肩膀。
“嗯。”喬明飛應了一聲。
白桃張著嘴看著喬明飛頭也不回沖出去的背影,扭頭看了看程南絕:“哥,我……”
程南絕搖了下頭:“不怪你,是我沒處理好。”他指了指還愣在桌邊的幾個人:“你們先吃,不用等,我去看看他。”說完快步走了出去。
喬明飛沖到樓下的小花壇邊上點了根煙,使勁抽了幾口,煙幾下就燃盡了大半,煙灰彎了下來,他哆嗦著把煙扔到地上踩熄,然后大步往院子外面走去。
身后傳來急切地腳步聲,他頭也不回。
“喬明飛!你聽我說——”程南絕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喬明飛猛地甩開,回頭看著他:“說什么?該說的你不都跟他們說完了嗎?跟我還有什么好說的?”
程南絕:“我真的沒有。”
“你是不是答應過我?!”喬明飛極力壓抑著胸腔里的憤怒,眼睛都憋紅了:“什么叫我跟你好上了?什么意思?啊?你都怎么告訴他們的?說我喝醉了爬了你的床?說我親了你跟你睡了?然后要做你男朋友是嗎?你們是不是沒見過同性戀?是不是特新鮮?!”
“我真的什么都沒說,喬明飛,你聽我……”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我最怕的就是這個。”喬明飛看著他,眼淚忽然大顆大顆的涌出眼眶,但他瞪著眼睛好像無知無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樣兒的人程南絕,說白了我根本不認識你,你是同性戀嗎?你知道當著眾人的面兒被戳破是什么滋味兒嗎?你體會過嗎?”
喬明飛上前一步,紅著眼睛瞪著他:“我體會過!你不是問我為什么總是這么怕,為什么心虛為什么死活都不敢承認嗎,因為我過不了心里這關,因為我曾經被懷疑、只是被懷疑是同性戀,我都沒承認,我一個字都沒承認,就被打到滿嘴是血,打到耳膜穿孔!”
程南絕瞳孔驟縮。
“我體會過,每天被指桑罵槐地說有病、說惡心,說我不會有好下場……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兩年,就在我……剛剛意識到自己性向和別人不一樣那兩年,就在我最孤獨最恐慌最無助那兩年,你能懂嗎?”喬明飛劇烈地喘著氣,輕輕咧了一下嘴:“我不想知道你們究竟什么意思,惡意也好玩笑也好,那都不重要,我就是不想被人提這事兒,不想再去感受這種被人掀出來暴尸的感覺,趙醫生是個好人,李總也是好人,我都知道,可你也要明白我跟你什么關系都沒有,我那天要真親了你,我向你道歉,我不是有意的,你既然答應了不說出去,你就應該做到,你就不該讓這件事變成你們茶余飯后的談資……對不對?”喬明飛忍著,忍著,一腔憤怒忍成了泣不成聲,他極其厭惡這樣的自己,他想阻止情緒的崩塌,但是滿心的痛苦已經讓他的理智潰不成軍。
程南絕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喬明飛努力地深呼吸著:“我很怕被人知道,太害怕了,我不想談戀愛,不想當誰的男朋友,不想再被身邊的任何人發現我是個這樣的人,我承受不了那個后果你知道嗎?我寧愿永遠藏著掖著,寧愿一輩子不結婚不出柜,我一個人過一輩子我認了,可我不懂怎么就碰見你了?……為什么你要破壞我苦苦維持的現狀,別人心里有多難你知道嗎?你知道嗎程南絕?就算你們只是開個玩笑,我連笑著推回去都做不到,那是一把刀啊,戳在我命門上的一把刀你知道嗎……”喬明飛聲音哽咽,牙關顫抖:“我信錯你了,你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尊重人,別人的隱私在你眼里就是酒桌上的一個玩笑,我那么求過你……你根本就沒當回事。”
程南絕緊蹙著眉頭,滿心有口難言又無可奈何:“我沒有不尊重你,對不起喬明飛,都是我的錯,今晚確實是我沒注意分寸,我向你道歉……可我只是很喜歡你,我承認在他們面前沒有刻意遮掩什么,我沒想那么多,但大家真的沒有惡意,你能相信我一次嗎?”
程南絕看著他:“他們確實是好奇,但好奇的是我對你的態度,而不是好奇你的取向,喬明飛,真的,沒人用有色眼光看你,我喜歡上你,他們只會為我高興,只會把你當家人一樣看待……”
喬明飛抬起頭,抖著手指著他:“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程南絕說:“我知道,我知道這很唐突,但我不能不實話實說了。”
喬明飛愣愣地看著他,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喜歡的人?家人?
……恍惚中耳膜又痛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擰緊了眉。
“喬明飛?”程南絕輕聲說:“我現在知道你的界限了,如果你一時還沒辦法接受,我可以保持合適的距離,不會打擾你,今晚是我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不知道你經歷過什么,全都怪我,我保證不會有下一次了,你別難受,好嗎?”
喬明飛愣愣地看著他,沒說話。
程南絕輕聲說:“可我也希望你別那么排斥我,我沒有惡意,明飛,我和你是一樣的。”
喬明飛看著程南絕:“你……也是嗎?”
“我是。”程南絕的回答輕柔而篤定,沒有絲毫回避。
“剛才那些人,都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