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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們是我親人。”

“你怎么一點都不怕？”

“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么，明飛，我很抱歉，但是對我來說，我暫時沒想過怕這個問題。”

喬明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過了好久，他抬手勾掉滑到鼻尖的淚，開口道：“也許吧……程南絕，也許每個人的處境都不一樣，你可以不怕，我不行，你可以覺得我懦弱，虛偽，可我一直都這樣，我習慣了。”

“現在連李總也知道了，我不知道他會怎么看我……萬一其他的同事也知道了呢，我怎么辦，就算可以辭職，可以換工作……那如果我爸他們也知道了呢……你不明白我家曾經是個什么樣子……”

“我也不想當一個同性戀，程南絕，這不是我愿意的，要是能選誰會愿意走這條路啊……”喬明飛眼淚又從眼眶里滾落。

程南絕看著他，那一顆一顆眼淚像石頭一樣在他心上一砸一個坑，讓他悶疼地喘不過氣。

一邊堅持喜歡一個人，一邊又膽小謹慎著不留痕跡，喬明飛身上這種矛盾的情緒，曾讓他禁不住想去剝開那層層包裹的內心看看，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撐得住的。

他因為這個人一次次哭紅的眼睛而被吸引，可每次看見他難過的樣子，又忍不住胸腔里涌上一波又一波的心疼……

他遲疑了一下，伸手搭在喬明飛脖頸上，輕輕捏了捏：“沒事，都會好的。”

喬明飛沒有抵觸他的觸碰，只是低著頭，時不時抬起胳膊蹭一下眼睛，他用力吸著鼻子，過了好久，抬頭重重吁出一口氣。

他望了望遠處黑壓壓的半山，帶著鼻音說：“我回去了，你跟趙醫生他們說一聲，今晚不好意思。”

情緒爆發過后，喬明飛又恢復了縮回殼里的樣子，他精疲力盡地整理著自己的情緒，慢慢退后一步，跟程南絕拉開一點距離。

“我送你。”程南絕伸出手指撥了一下他額前被風吹亂的劉海：“我上去拿車鑰匙，你等一會兒，我馬上下來。”

喬明飛站在那兒看著遠處，沒說話。

程南絕轉身快步上樓。

第16章

16

包間里，李無爭正對著趙祈楓喋喋不休：“到底怎么回事兒？你和白桃都知道？洪炟也知道？這么大的事兒就瞞我一個？”李無爭憋屈地直搖頭：“真行，這么大的事兒，就我不知道，你們真可以——”

“沒想瞞你。”程南絕走進來，在他肩上按了一把。

“但是今天這事兒，弄得真不是時候……”程南絕拿打火機點了根煙，嘆了口氣：“太欠考慮了，沒想到會這樣，現在我就是想跟他走近點兒，他都很難接受了。”

他看了看趙祈楓：“他心里壓的事可能比你了解到的還多，不光是害怕別人眼光那么簡單。”

趙祈楓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程南絕嘆了口氣：“……我現在送他回城，你們慢慢吃吧，這事兒……”他用夾煙的手蹭了蹭鼻子：“回頭再看吧，你們都少操點心，以后見了他也別表現得這么明顯。”

“他不想跟你好啊？”白桃有些意外。

“嗯……”程南絕皺了皺眉：“他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性向，所以你們以后都收著點好奇心，別一窩子同性戀，還弄得跟沒見過似的。”

一桌人瞬間靜了。

半晌，李無爭猛地抬起頭：“誰一窩子同性戀？還有誰？”

白桃往椅子里縮了縮。

“哥，他今晚情緒波動太大，你有話緩著點兒說。”趙祈楓叮囑道。

“我知道，我會注意的。”程南絕把煙按滅，拿起車鑰匙和椅背上的外套，擺擺手：“走了。”說完快步走出門去。

李無爭目瞪口呆地看著程南絕的背影，轉過臉來盯著桌上的幾個人來回審視，半晌，開口道：“哥喜歡男人我打一開始就知道，我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然后……你們誰還是同性戀，站出來給我看看來。”

——

程南絕下樓的時候，喬明飛已經沒在原地了，他立即發動車子開了出去。

剛拐上大路，就看到不遠處的路燈下，喬明飛正靠在平時等班車的站牌下看手機。

夜幕下的山里很安靜，晚風微柔，喬明飛站在那里，路燈的光灑下來，落在他的頭頂、肩膀上，靜謐又孤獨。

他總是這樣，讓人看著沒來由的生出一股心疼，想護著他，想替他遮風擋雨。

那雙眼睛那么好看，怎么能一直落淚。

程南絕稍稍松了口氣，他停下車點了根煙，打開車門走了下來。

喬明飛抬頭看看他，繼續低下頭看手機：“我打個車就行了，你不用送我。”

“這里叫不到車。”

“我走下山到路口搭個順風車也行，現在還不晚，進城的車挺多的。”

“喬明飛，我再次向你道歉，你別生氣了好嗎？”程南絕走近一步，低下頭看著他的眼睛：“不管我知道了你什么秘密，你都不要把這看成是一個把柄落在了別人手上，我不會成為影響你生活的隱患，我向你保證，你能安心一點嗎？”

安心。

喬明飛低下頭，閉了閉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苦澀的，說不上來的東西。

從知道自己性向那天起，他就再沒嘗過安心的滋味了。

“我知道你現在可能對我缺乏信任，也有了防備，但是我真的沒想傷害你，我沒有理由那么做，對不對？”程南絕看著他。

喬明飛依舊沉默。

程南絕頓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我先送你回去吧，你今天估計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以后的事再說，好嗎？”

喬明飛看著遠處的山路，遲疑良久，低低地“嗯”了一聲。

程南絕一路把車開得很平穩，喬明飛一直望著車窗外，情緒平復過后，他整個人就變得很安靜，只是眉宇間的疲憊有些明顯。

“天天來回這么趕挺不方便的吧？這兒離市區還是挺遠的。”程南絕看了看他。

喬明飛轉過頭，呆了一下，說：“公司有班車，挺方便的。”

程南絕點了點頭。

“今天加班做了個報表……本來可以跟著工隊的車回去……”喬明飛聲音很輕。

本來可以不用遇見，今晚的一切，本來可以不用發生。

程南絕看了看他。

喬明飛抿緊了嘴唇，不再吭聲了。

進了市區，車速慢了下來，等紅燈的間隙，程南絕問：“你晚上沒怎么吃飯，我找個地方隨便吃點可以嗎？”

喬明飛：“不麻煩了，我想早點回去。”

前面的車動了，程南絕沒再說什么，打了把方向，把車開上另一條路，最后停在一家私房菜館門口。

他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說：“你等我一下，馬上回來。”說完不等喬明飛回答，快步走進餐館。

喬明飛望著餐館的招牌。這家店很有名，不是他這種學生階層平常能消費的地方。

其實真的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快些回去。

他后腦勺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了閉眼睛。

不一會兒，程南絕拿著兩瓶喝的走了出來，坐進駕駛座，遞給喬明飛一瓶，喬明飛說了聲謝謝接過來，發現還是溫熱的。

“我讓他們做幾個簡單的菜，給我打包拿過來，很快的，咱們等一等。”程南絕笑了笑：“我跟我哥偶爾過來吃，味道挺不錯的，我覺得你應該吃得慣。”

“謝謝……”喬明飛握著水瓶低聲道。

程南絕看了看他，伸手拿過他的瓶子，擰開蓋子又遞回給他：“喝吧。”

喬明飛愣了愣，恍惚覺得這好像不是他第一次給自己擰蓋子了。

他喝了一口，擰上蓋子，又說：“謝謝。”

程南絕看著他疲憊又時時緊繃的樣子，微微嘆了口氣。

“你平時工作中或者和朋友在一起也會這么緊張嗎？”

喬明飛轉過頭，頓了頓：“……不會。”

“是因為別人都不知道你的秘密，而現在我知道了，所以令你感到不安是嗎？”

喬明飛沒有回答。

“不管你是……怕我，還是防備我，其實都沒有必要。”程南絕大拇指一下一下蹭著手里的瓶子，“你可以換個角度去想，如果一個人撐得很累，多一個人分擔也挺好的，你說是不是？”

喬明飛捏著手里的瓶子，依舊沉默著。

“而且，我們是同類，我希望你能從我這里得到的是安全感和放松，而不是更大的心理負擔。”程南絕看著他。

喬明飛低著頭，垂下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看見程南絕眼睛里沉靜的溫柔。

車廂里陷入安靜，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餐館門口跑出來一個穿著跑廚衣服的小伙子：“程先生，您的餐好了，給！”

程南絕打開門下車接過打包袋，笑著說：“謝謝。”

“哎不用不用！回去趁熱吃啊！”小伙子一邊笑著擺手，一邊捂著廚師帽小跑著回去了。

車駛到離學校還有一個路口，喬明飛直起身子，捏緊了手里的水瓶：“就這里找個地方停就可以了，我自己走過去。”

程南絕說：“好。”

車子拐到旁邊的路口停下，喬明飛低著頭解安全帶。

程南絕看著他的動作，思慮再三，終于忍不住輕聲問：“……我可以要你的電話嗎？”

喬明飛手一頓，抬頭看著他。

程南絕說：“其實我也可以問祁楓或者三哥要，可我現在覺得還是問你本人比較好，這樣應該會顯得，比較尊重。”

喬明飛張了張嘴：“為什么……？”

“我想認識你。”程南絕看著他。

“不是已經認識了嗎？”

“還想更深一些。”程南絕意外地執著。

喬明飛看著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你討厭我嗎？”程南絕又問。

“不是……”喬明飛又有點緊張起來。

“那就別用有色眼光看我，我不是壞人。”程南絕笑著把手機遞過去。

喬明飛看著已經解鎖伸到面前的手機。

程南絕又補充道：“我不會隨便打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