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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里透出了十分頭痛的意思來。
尚書夫人眨了眨眼睛,仍舊帶著一分少女時候的嬌俏,她取過一件天青色的常服給自家夫君披上,笑問道:“夫君你覺得呢?還是見一見吧,那畢竟是璐姐兒的家翁?!?
溫子然輕輕嘆了口氣:“幸好允哥兒不肖乃父,是個有出息的好孩子,否則我真是愧對璐姐兒了。罷了,見吧。”
張宗諒正在客廳用茶,見溫子然出來,便起身與他見禮:“善之兄,別來無恙否?”
溫子然笑著與他寒暄兩句,分賓主坐下,自有下人上來換了茶,而后便老神在在地與張宗諒說起家常來。
張宗諒當然不是來同他一道說家常的。
茶不過半盞,便急急亮明了來意:“說起來近來寒暑無常,善之還是要多多注意身體。莫要像我那內弟一般?!?
溫子然長長地嘆了口氣,十分真切地問道:“周相可還安好么?是否醒轉了,太醫怎么說的?”
張宗諒搖了搖頭。
溫子然神色一凜:“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當的?”
張宗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親家翁,善之兄,這正是小弟此來的緣由啊。不瞞你說,周伯陽至今未醒,好幾個太醫看了,都說……恐怕是卒中?!?
溫子然不敢置信地重復道:“卒中?怎么會呢,周相還未到不惑的年紀,哪里會得卒中?倘若真是卒中,那豈不是……”
倘若真是卒中,下半身很可能就癱在床上,不會動,話也說不清了。溫子然想,周曦這么驕傲的人,年紀又這么輕,可怎么受得了呢?
張宗諒吸了一口氣,仿佛下了什么決定,片刻后果斷地道:“現在人還沒有醒,太醫們眾說紛紜。哪怕不是卒中,也總會有人叫陛下相信,他確實是卒中的。到底是不是,又有什么區別?周伯陽這一倒,他就算是完了。大燕不需要一個孱弱得隨時會去追隨先帝的丞相。不論他到底是什么病,卒中也好體弱也罷,丞相的人選肯定是要換的。”
溫子然抿了抿唇,白皙的手指輕輕敲著另一只手的手心,十分平和地問:“卻不知親家翁為何要與我說這事?”
張宗諒還要說話,溫子然抬了抬手,打斷了他:“親家翁啊,這可不是臣子該議論的事。天意,自有決斷?!?
*卒中:中風
第二百二十八章
周曦不是卒中,這是太醫們給聶鉉打了包票的。
但那又如何,一個會在朝會上公然暈倒的丞相,哪怕叫他致仕都沒人會說皇帝刻薄,身體太虛弱,是不堪燮理陰陽的。
聶鉉按著額角想,這樣事情就難辦了。他需要一個新的首相。
容涵之眨了眨眼,片刻后失笑:“陛下覺得,臣可以做首相?”
他越笑越厲害:“您可別鬧了,雖然臣容涵之自問文韜武略不輸任何人,可臣這性子,能做到一國次相,都是因為這世家坐大的政局,以及陛下和先帝的寬容厚遇了?!?
聶鉉抿了抿唇,輕輕嘆了口氣:“這個位置,平心而論,沒有比周曦更合適的了。他雖然脾氣臭了些,有私心,權欲重,性子又倔強,但無論是治事理政還是權衡斡旋燮理陰陽,都是一等一出眾的手段?!?
容涵之點了點頭,難得露出了十分欣賞的神色:“周伯陽雖然說不太潔身自好,整天自得其樂地泡在世家那個臭泥潭子里,但人品也是難得的貴重了。倨傲自矜雖然討厭,好歹做事正派。世家其他那幾個,哪里有他的傲氣和分寸?!?
聶鉉苦笑了一下,往容涵之腿上一倒,嘆了口氣:“容卿現在在這里跟朕一人一句說伯陽的好話有什么用?他是不可能繼續做這個丞相了。朕不能,世家更不會容他繼續做這個百官之首的。”
容涵之摸了摸皇帝的鬢角,又沿著鬢發的紋理去摸他的發髻,笑道:“那陛下也不能慌不擇路就趕鴨子上架呀?!?
聶鉉眨了眨眼,說:“要不是實在沒別的鴨子拿的出手了,朕也不至于要趕容卿你上架子……還嫌你不夠會給朕惹是生非么?”
容涵之在皇帝耳后撓了撓,輕笑著說:“陛下這話臣可不愛聽?!?
頓了頓,好奇地問:“不是有人比臣合適得多么?要手腕有手腕,要才能也不差,資歷足夠,又長袖善舞,做事仔細,最要緊的是沒太大的膽量和野心,十分聽話,最合陛下用了?!?
聶鉉大奇,忙問:“誰?”
容涵之捏著皇帝的耳垂說:“我那同年親家公溫善之便是?!?
聶鉉怔了怔:“子然?”說著就笑了:“那怎么行……”
容涵之想了想,捧著皇帝的臉低頭端詳,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氣:“子然?看不出來啊陛下……臣還以為,您就喜歡鳳眼的呢?!?
聶鉉輕咳了一聲,推開他,坐起來說:“子然不成的,他那脾氣,也太軟弱可欺了罷?”
容涵之嘖嘖了兩聲,十分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陛下果然還是年輕啊。”
聶鉉不明所以。
容涵之低低地笑了聲:“我們那一榜,升遷最快的是臣和周曦,挨下來就是溫善之了。陛下以為,只憑溫開水就能坐上戶部尚書么?陛下真以為,您先前不理政務的時候,周曦都不敢動他,真的只是因為臣的震懾和別的顧忌?溫善之也就是當上戶部尚書之后沒了志氣,覺得官做到了頭,一心一意想混日子……他原先的做派,陛下著實不知?”
第二百二十九章
周昶搬回了丞相府。
周曦倒了,偌大府里只有周昱,打理不過來,他是兄長,不能叫小十一個人擔當。妻子自然也隨他搬了回來,陳小蓮帶著周恪日夜守在病床前,周昱的夫人又正有孕,中饋之事也要有人操持。
他和家眷先前住的西跨院一直都被整理得很好,陳小蓮告訴他這都是他長兄特意吩咐過的。停了停,又向他說:“老爺一直想要你能回來的,院子里的擺設,連你原先的書房,一點都沒動過?!?
周昶抿了抿唇,竟也不知該說什么。
陳小蓮憔悴得緊,卻仍舊堅持守在周曦床前,床上的男人仍舊龍章鳳姿倨傲高峻,只是脆弱得像是日光底下的冰凌,一碰就要碎了。
周昶想,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大哥睡著的樣子。
眼眶酸得厲害,就看見周恪搬著張小杌子也坐在床前,白白的小臉上掛著兩個黑青的眼圈,便知道他是極倦了。
畢竟還小,受不得累的。
正好周昱走進來,看他在看周恪,便道:“恪哥兒一直守著兄長,不肯去休息,你是他爹,你勸一勸?!?
周昶搖了搖頭:“說了要過繼給大哥了。他是個孝順兒子,我不能攔著他盡孝。讓他守著吧,熬不住了再抱去睡就是?!?
大哥這個稱呼,這般輕易地也就說出了口來。
周昱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脾氣這么執拗,也不知到底是像大哥還是像你?!?
說完自己又笑了:“本來就是六哥你更像大哥,我就不像。都這么說的,陛下都這么說。”
周昶抿了抿唇,接不下去話,沉默了一會兒才問:“太醫是怎么講的,大哥怎么還不醒?”
周昱搖了搖頭:“太醫也沒個定論,只說不是卒中,但很虛弱,性命雖然無憂,可……這些年,大哥都太累了?!?
說著想了起了什么,伸手扯了扯周昶的衣袖:“六哥,你隨我來,我要給你看一件東西?!?
周昶眉頭一直沒展開,聞言看了幺弟一眼,問:“什么東西,這么要緊?大哥現在這樣,我沒有那個心思。”
周昱拉著他往外走,說:“是大哥的東西。這幾天我幫大哥整理了一下書房,才看見的?!?
說著頓了頓,深深看了周昶一眼:“大哥恐怕不想叫你看見,但我覺得你應當看一看。”
周昶勉強扯了扯嘴角:“十郎大了,大哥書房里的東西都敢翻了,我記著你往日進都不敢進的。怎么,大哥藏著不叫我看的,莫不都是罵我的話么?他堂堂宰相器量,我以為他做不出這樣的事的?!?
周昱也笑了,搖了搖頭,引著他進了長兄的書房,取了一個用螺鈿拼出了松鶴延年的紫檀木匣子出來,遞在他六兄眼前。
周昶警惕地打量著,總覺得里面被他長兄封印了什么洪水猛獸。
然而洪水沒有,猛獸亦無,里面收著的全是信。
是他在荊州那三年里,他長兄與溫子然往來的書信。
第二百三十章
聶鉉笑著對周昱道:“你們兄弟兩個是說好了么,昨日景陽在,你告假,今日是你來當值,景陽告了假?!鳖D了頓便順勢問道:“伯陽如何了?朕聽說昨天夜里已經醒過來了,是嗎?”
周昱略低了低頭,應道:“承蒙陛下垂顧,家兄確已醒轉,尚算安好?!?
“是么?”聶鉉抿了抿唇,片刻后道:“走,朕去看看他?!?
周昱一愣,待要說話,皇帝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便不敢再多言,道:“臣這便叫人回去準備……”
聶鉉擺了擺手道:“不必準備。伯陽還在病中,不要驚動了他,朕同伯陽君臣情深,也不在乎這樣的虛禮?!?
周昱聽到君臣情深的時候下意識想揚一揚眉,到底是忍住了不曾在君前失體,只是恭恭敬敬地道:“臣遵旨?!?
這般說著,一面備了鑾駕,又真的不許周昱使人回去。
相府匆匆開了正門,周昶迎出來的時候甚至沒來得及換上一身官服,眉目間都是憂郁的神色,看向皇帝的眼神也不若往日明亮,他十分擔心地迎道:“不知陛下大駕,未及大禮接駕,萬望陛下海涵?!?
頓了頓又說:“家兄才有起色,只是病重,豈不得身,還是臣兄弟兩個在正廳陪陛下說話吧?”
聶鉉知道他在憂心什么,笑著問道:“朕要同你們兩個說話,幾時不能說?犯得著跑到這里來么。朕就是來看你家大哥的,莫非景陽你不許么?”
周昶當然不敢說不許,只是越發憂心,陪著皇帝到了他兄長的寢堂。
周曦滿面病色,卻是當真靠在床上起不得身,聶鉉抬手制止了他想起身行禮的動作,側身坐在了床邊,定定地看著他。
一張俊秀出挑的臉白得連一絲血色也無,倒真似白玉了,聶鉉幾乎想伸出手去,試一試這玉人是否尚有余溫。
但他忍住了,他將手伸到衾被底下,握住周曦消瘦支楞的手腕,一字一句地問道:“清河溫善之可乎?”
為首相者,總攝大政,燮理陰陽,即便致仕,亦是柱國元老?;实垡菪孪?,是該來問策的。
周曦閉了閉眼。把被蒼白的臉色襯得漆黑的兩眼里最后一絲情緒盡掩去了。
周昶臉色都變了,生怕他大哥一個支撐不住又昏迷過去,恨不得扳著皇帝的肩膀質問他這樣刺激一個病人是何居心。
卻聽他大哥的聲音輕慢緩和,十分平穩地道:“溫善之謹慎持重,性行淑均,可以相邦?!?
聶鉉便笑了出來,他生得英俊不凡,笑起來更好看。
周曦慢慢地睜開眼,看著皇帝的笑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背,對他說:“朕想要改一改祖制。一個首相一個次相這般的,不好,干脆復前朝舊制,設一個丞相,三個副相,一主兵事,一主財計,一主刑獄監察,伯陽以為如何?”
周曦搖了搖頭:“臣請致仕,軍國重事,不敢與聞。”
皇帝仍是笑,抬手向下壓了壓,示意他先聽自己說完:“你家十郎才具出挑,不過年紀還小,將來九卿掌印總是能做得;六郎么,溫善之既然拜了相,六郎便去戶部吧,將來計相的相印,朕屬意給他。”
周曦怔了一下,那時候皇帝曾在床上與他說,要他去給大皇子做太傅,答應他兩個弟弟一個六部正堂,一個九卿掌印。
如今卻是封許得比當時更高些。
他在朝堂上猝然昏厥,自知再做不得丞相,竟未想過皇帝仍愿這樣重用他的弟弟,一時竟連謝恩都忘了。
倒是后面站著的周昱和周昶先后跪倒了。
聶鉉看著周曦的眼睛,在衾被掩蓋下得手掌慢慢將他冰涼的手攏在了掌心里:“至于伯陽你……致仕,朕不準。你且好生修養,回頭安心地給朕的浚兒做老師去。那是閑養的官,正適合你……你也好改改你那個性子。”
周曦低下頭,看著被衾被下被握住的手,又嘆了一聲,只是輕快許多,他頷首道:“臣……謝陛下厚恩?!?
【正文完】
番外卷:
第1章
周曦篇·孰謂東曦非孤光
周曦回府的時候比往常晚些,因為上回的事,陳小蓮幾乎是提心吊膽的想著,倘人再不回來,就叫上小叔去撞宮門。
正擰著帕子準備去找周昶和周昱,就聽說丞相回府了,松了一口氣,忙迎了出去。
卻見她夫君臉色不好,步履也帶了三分虛浮,趕緊扶住了,眼眶里盈盈的都是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