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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也只是給相府捎了個信,自顧自琢磨歷代水利書去了。
皇帝也半點不急,一議就是三日,第三日的時候陳楓也已經對周昶的劄子琢磨出味道來了,多半真是個奇才,正斟酌著要不要附議皇帝,忽然有太監匆匆進來,手里捧著一封加急的軍情:“陛下,西南行營元帥次相容涵之急奏!”
聶鉉點了點頭,說:“呈上來。”
說著自顧自看了起來,只是才看了一半,臉色頓時黑了下去。
還未看完,又有太監捧著加急軍情匆匆進來:“陛下,西南行營監軍監察御史林錦榮急奏!”
皇帝寒聲道:“呈上來?!?
說著繼續看手里容涵之的奏報。
看完之后,便冷著臉看起了林錦榮的。
好像把底下一群工部的大臣全都忘到了腦后。
陳楓心里嘀咕,莫不是容涵之居然兵敗了不成?不然皇帝怎么會是這樣的臉色。
等皇帝看完了林錦榮的奏報,吩咐召各部重臣的時候,第三個捧著軍情急報的太監匆匆跑了進來:“陛下,蜀州知州急奏!”
第一百九十五章
這三封急奏說得都是同一件事。
容涵之在西南邊陲,建寧城外,筑了三座京觀。
京觀,乃是為炫耀武功,聚集敵尸,封土而成的高冢。
容涵之筑三座京觀,萬人一座,足足殺了三萬人。
被容涵之巧計攻破建寧之后,夷人首領下令屠盡漢民俘虜,容涵之以牙還牙,將他全族男丁盡數誅戮,女子沒為奴仆,賞賜軍士。
眾幕僚皆竭力勸阻,以為有傷天和,容涵之抬出華夷之辨,說得他們啞口無言;又以那數百漢民俘虜的尸骨,駁斥得眾人羞慚滿面。
因蜀中多雨,又漸暮春,天氣濕熱,恐生疫病。
便將那三萬夷人男子的尸骨筑了京觀,勒碑夸功,稱頌天恩君威,以永鎮西南。
聶鉉幾乎要給他氣笑了,險些把那奏疏扔出去,壓抑著怒氣叫工部的這些臣子先等等,然后將六部九卿所有重臣都召見了。
臣子們見禮的時候,照舊口稱萬歲,聶鉉猛地一砸桌子,冷聲道:“容涵之屠了人家全族,居然還勒碑給朕表功……還萬歲?萬什么歲,朕真怕天上打下來一個雷給朕劈死了!”
群臣聞言悚然。
皇帝拿眼一掃階下群臣,又是一聲冷笑,對身邊的太監道:“帶幾個孔武有力的侍衛去相府,去把咱們重病的周大丞相給朕抬來?!?
周曦倒不是矯情稱病,是真的被周昶氣出病來了,又因皇帝背信棄義,慪得不行,越發覺得頭暈胃痛起來,臥床養了幾日,氣得什么事都不想管。
卻是聽人來報,說西南的緊急軍情送進京里了,一送就是三份。
周曦怔了怔,皺著眉頭,說:“扶我起來,更衣?!?
陳小蓮原想勸,見到丈夫抬了抬手,就沒再說話。
為他束腰帶的時候卻又說:“那天晚些時候,十叔去找六叔吵了一架……這幾日六叔其實一直守在外頭,進進出出的都能看見,只是不肯進來,也不愿我與你提。”
周曦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說什么,到底沒說出來,閉著眼幽幽嘆道:“我是管不了他了……”
話音才落,外頭有下人匆忙來報:“相爺,宮中有使來?!?
周曦睜開眼,說:“小蓮,去拿十片金葉子來?!?
太監掂著袖里的金葉子,嘿嘿地笑:“奴才只是聽命來請丞相即刻進宮,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只聽陛下說,西南的容相好像是……屠了人家全族,還勒碑了什么的?!?
后半句說得很輕聲,周曦矜持地略一頷首,算作謝過,目不斜視地說:“本相自當即刻入宮?!?
待到周曦趕到的時候,皇帝便叫人將已經給重臣們傳閱過了的容涵之的奏表遞到他手里。
周曦瀏覽了一遍,心中也是嘖了一聲,面上卻是八風不動,將那奏表遞還給太監,欠身道:“容次相勒碑之后已經啟程回京,想必不日也會到了。此事是論功還是論過,亦或是功過相抵,都還要仰賴陛下決斷?!?
聶鉉板著臉,點了點頭,說:“丞相怎么看?”
周曦微微一笑:“按說容次相平定西南,有大功于社稷,三萬作亂的異族,殺便殺了,陛下要是不想追究,自也可以不追究?!?
重臣們聞言愕然,不禁交流起眼色來。
卻聽他們的丞相嗓音清雅字正腔圓地道:“只是我大燕素來以仁孝治天下……一個屠城滅族的帥臣,才干品德再出眾,恐怕也——不合再做太子的老師了罷?”
這一句正中要害,叫皇帝的臉徹底黑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容涵之屠城滅族,不論是對是錯,終究是犯了儒家的大忌諱。
朝臣們和士林清議絕不會允許一個嗜殺成性的次相成為太子的啟蒙之師,否則今后教出來一個殘暴寡恩的新君,絕不會是社稷之福。
尤其是天子之劍,上決浮云下決地紀,倘若持劍之人的心不正,便是血流漂櫓的局面。
皇帝屬意容涵之為東宮師是眾所周知的事情,禮部也已經開始籌備冊立太子的典禮,本來在冬至郊祭之后,大皇子就會受封為太子,而容涵之會在太廟獻俘之后,名正言順地成為太子太傅。
現在好了,容涵之在寫完告罪的奏章之后便告病啟程回京,所有的戰俘和敵酋都被誅殺殆盡,他能獻上太廟的只有三座萬人尸骨堆起來的京觀。
就在半個月前皇帝才剛剛給他去了信,信中贊賞了他在西南打下的大好局面,再次提及待他回朝之后便要重用,授為東宮師。
他但凡想做這個東宮之師,就不會將西南夷人闔族誅滅。
這無疑是在打皇帝的臉。
十七日后,京郊的官道上。
容涵之照舊在馬上坐得肩張腰挺,一雙薄唇間卻銜了一支新嫩的草莖,看起來英氣卻輕佻。
有坐著女眷的油壁車從旁而過,車簾多會挑一挑,露出一雙含羞帶怯的美目,直盯著他。
容涵之回以微笑,嚇得小姐們連忙又將簾幔放下,他便失笑,被暮春暖和溫柔的陽光曬得十分愜意,微微瞇著眼,半點看不出從蜀中日夜兼程趕路的疲憊,比游春更像是游春。
他帶著十幾個家將騎馬護在一輛馬車邊,這是馬車的車簾掀開,一個容家家將探出頭,苦著臉對他說:“相爺,前頭就是京城了,您還是坐回車上來罷?畢竟您是稱病了才把軍務都撂給了西南行營,溜回京里來。這么精神奕奕地騎在馬上,這不是找御史的罵么?”
容涵之笑了笑:“怕什么。這幾日御史罵你家相爺我的奏折,只怕都快把陛下的垂拱殿左右偏殿都填滿了,也不在乎這一個兩個了。”
容涵之頓了頓,又道:“你這是杞人憂天了不是?我犯了這樣大的事兒,難不成你還指望著,會像去年冬天回京的時候那樣,陛下帶著文武百官來郊迎不成?等回到府上,洗漱好了好好吃一頓,睡一覺,再裝病也不遲?!?
那家將本是長臉,現在皺成了一條苦瓜,也不知怎么勸說他才好,一臉無奈地道:“小的坐了兩天車了,悶得胸口疼。”
容涵之一鞭抽在馬臀上,留下一聲:“那你就與他們商量著換罷!”
就跑遠了。
其他十幾個家將護衛對視一眼,紛紛揚鞭催馬,追趕容涵之去了,直把車里那個長臉的家將氣得直叫苦。
到暮色四合的時候,正趕在關城門前抵進京中。
守門軍士才驗過他的勘合,面上便有異色,容涵之泰然自若地坐在馬上等著下文,沒想到城門洞里供守城卒休息的地方顛顛兒跑出來個太監,說:“哎喲喂,容相可回來了,走吧,隨咱家進宮面圣去。陛下可是在京里九門都派了人,就等著您呢。”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容涵之站在皇帝面前的時候,仍舊笑得輕快坦然,他拂了拂衣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臣匆匆回京,一身的風塵,未及洗漱更衣,陛下也太急了些?!?
聶鉉慢慢地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的次相仍舊眉目艷麗,肩張腰挺,英氣非常。
雖然只穿了常服,又確實有些風塵仆仆,卻半點都無損他的出眾。
聶鉉盤著手上的玉扳指,滿腔怒火忽然就不知道該如何發泄才好了。
他細細地端詳著容涵之,想要先說些溫存的話——反正事已至此,好像發火也沒什么用了,何況容涵之看起來根本不在乎的樣子——但看著看著就皺了皺眉頭,忍不住問道:“容卿怎么好像……”
容涵之坦率地點了點頭:“臣去蜀中一趟,胖了不少?!?
說著面帶回味地感慨了一下:“蜀中的香料果然十分地道,對豬下水和腦花的烹調堪稱鬼斧神工……就連豬蹄也做得極好!”
聶鉉黑著臉看著他。
容涵之便也認真地回應天子的目光,細長的鳳眼里一雙瞳子是濕潤的,仿佛含情脈脈的模樣。
聶鉉不為所動,淡淡地道:“容卿好胃口啊?!?
容涵之微微欠身:“乃是托了陛下洪福?!?
“朕可沒有這個福氣給你托?!被实鄣恼Z氣帶了些冷淡,又是氣憤又是好笑:“朕這些天可是食不甘味啊,容卿?!?
容涵之看看皇帝黑黢黢的眼睛,面不改色地說:“臣家里有一個開胃健脾的方子,陛下可要試一試么?”
皇帝幾乎要叫他氣笑了,指名道姓地叫他:“容涵之!”
容涵之神色如常,笑著道:“陛下。”
“臣本就不合適做太子殿下的老師,臣也和陛下說過,臣不想做太子殿下的老師。”
聶鉉慢慢地從御座上下來,走到容涵之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濃重的御香傾覆過來,像是要壓過所有與之不同的氣味,可是容涵之原本就不熏香,他的身上聞起來干干凈凈的,只有一點被暖暖的日光曬過的味道。
好像很容易就會染上別的味道,也好像根本就染不上別的味道。
聶鉉抿了抿唇,冷聲道:“容卿是在以一個臣子的身份抗旨么?你是不是真的想要試試,朕對你的忍耐和縱容可以到什么地步?”
容涵之略偏了偏頭,輕笑了一聲:“陛下總不會因為這件事就殺了臣罷?!?
聶鉉冷哼了一聲,揚高了語調:“但朕可以將你問罪落職,貶為庶民!”
容涵之皺著眉頭,想了想,不解地問:“那又如何呢,陛下?”
“說句不那么中聽的話,做官也不過是為了讓自己高興罷了,陛下。于臣而言,做丞相和殺豬其實也沒有什么區別。倘若陛下允臣一展襟懷,我自然是為國為民為陛下,赴湯蹈火肝腦涂地;倘若陛下一定要臣做臣不想做的事,那臣還不如回去殺豬了。這樣的話臣以前對先帝說過,如今看來還是要向陛下再說一次了?!?
說完這些,他又笑了笑,帶點輕嘲的意思:“臣可是一點都不想,變成周曦那樣兒。”
容涵之在北邊久了,說話不自覺帶點北音,本身又是南人腔調,那樣的那字發了個像是內的音,樣后面帶著兒化音,又綿綿軟軟的,恁得勾人。
聶鉉看著他明亮的眼睛和干凈澄澈的眉宇,竟是說不出話來。
第一百九十八章
聶鉉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召見容涵之的時候。
他覺得對方熱烈明朗,干凈純粹,與這個朝堂上所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覺得他像鏡子,像火焰,像是展翅一鳴焚天滅地的神鳥。
有多沉迷就有多戒懼。
聶鉉忽然覺得恍然大悟。
他被一直以來被容涵之帶給他的新奇的歡悅和君臣間的投契所迷惑了,一葉障目,以致于一意孤行地忘了當初的戒懼,自以為是,一至于斯。
皇帝看著他鐘意的臣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朕早該知道的,朕的容卿,絕不會為任何人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