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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雖然只有聶鉉一個獨子,但他自己有許多的兄弟,穎王曹王韓王郕王,加上聶鉉后宮的妃嬪與那一群子女,以及諸王家眷,林林總總,倒也有許多的人。
穎王曹王韓王俱是王服金冠,唯獨一貫緩帶輕裘風流不羈的郕王聶琪,穿戴的是羽衣鶴氅青竹冠,不像個王爺,倒好似方外羽士。
他生得極好,風度軒舉,膚色瑩白得仿佛白玉雕成,這般裝束,倒真有一股世外神君的架勢。
神色也淡漠得很,往日含情脈脈如春水的一雙桃花眼里都全然是清心寡欲,好像濕潤的黑琉璃珠子,明凈透亮,卻冰涼得全無溫度。
聶鉉細細端詳著他這個小叔叔,驀地嗤笑了一聲,移開了目光,舉起金盞祝酒道:“朕敬諸位王叔。”
諸王都捧了杯盞起身謝天子祝酒,聶琪也不例外。
散宴的時候時辰已經很不早了,諸王酒酣紛紛告退的時候,聶鉉出聲道:“小皇叔,且留一留。”
聶琪抬眼看他,神色清冷,端坐不動。
聶鉉忍不住輕嗤了一聲,慢慢地走下玉階去。
皇帝徑自走到他面前,捏住了他的下巴,端詳著,笑著問:“裝成這副樣子,給誰看啊?”
皇帝也喝了不少酒,呼吸間都是酒氣,聶琪皺了皺眉。
皇帝湊到他耳邊,吐息濕熱,吹進耳孔里。
聶琪有些哀涼的想,只怕又不免是一場情事了。
卻聽皇帝在他耳邊沉聲道:“說是要修道,你知道什么是道?”
聶琪聞言一愣。
皇帝嗤笑一聲,將下巴擱在他肩窩里,懶洋洋的瞇起了眼:“小皇叔,朕教你,不是穿上道士的衣服,裝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樣子來,就叫做得道了的。”
“道本求真,講究清凈逍遙,你心有所圖,六根不凈,違心行事,不得逍遙……這算是修得哪門子道?”
聶琪怔怔地聽著,竟說不出話來。
皇帝的下巴沉甸甸地壓在他肩頭,說話的時候口齒其實也不算是很清楚,是喝醉了的模樣,靠在他肩頭,他也看不清皇帝的表情。
只是這樣耳鬢廝磨,就心跳得厲害。
是無關情欲的心跳。
他抿了抿唇,有些悲哀得想,皇帝說得對。
他確實是裝模作樣,六根不凈。
心頭有種難以言喻的哀慟,那日在宮中他覺得自己已經悟道了,可是回到府中,卻怎么修行都覺得欠缺些什么。
卻是被皇帝一語道破。
聶琪瞇了瞇眼想,我的本心是什么呢?
皇帝今日宴上祝酒十分頻繁,他其實也有些醉了。
微微側過頭,就能看到皇帝酡紅的醉顏。
才二十歲的年輕人,眉目五官無一不出挑,沒有了平日里那樣喜怒無常威嚴自蘊的氣概,熏熏然靠在他肩頭,嗤笑著他的癡妄。
皇帝的嘴唇其實很薄,面相上說這是寡情的象征,可他想起了當年那個目光灼灼又深情,一直一直凝望著他的小太子。
那是何等專注又溫柔的眼神啊。
聶琪忽然失笑出聲,喃喃自語道:“我的本心么?”
黑琉璃似得眼睛里那種無機質的冰冷驀然松動,他側過臉,在皇帝的眼瞼上,輕輕地落下一個吻。
聶鉉一愣。
第一百一十三章
隔日醒來的時候又是在龍床上,腰下卻沒有熟悉的鈍痛感。
倒是肩膀酸得厲害。
聶琪睜開眼,就看見皇帝抱著他,整個人壓在他半邊身子上。
他有些好笑又好氣地掙了掙,聶鉉也醒過來,茫然地睜開眼看著他。
時隔多年,他終于又見到了侄兒這樣不設防的表情,漆黑的眼睛帶著一種惺忪的濕潤,眨巴了兩下,細細地端詳著他,好像是不認識他了。
聶琪笑了笑,伸手去推他:“邊兒去,肩膀疼。”
聶鉉卻把他摟得更緊,整個壓上來,把臉埋在他肩窩里,嘟囔道:“沒有早朝,再睡一會兒罷。”
說著居然真的又慢慢睡過去了,呼吸越發平緩,一聲聲響在耳邊。
聶琪卻沒睡,瞇著眼回憶著昨晚的事。
叔侄兩個都喝多了酒,皇帝直言指斥他矯情做作,絕非是誠心修道。
又說道之真諦在于上應天意又不違本心。
他想了一會兒自己的本心:想起對那九五之尊的位置曾經的渴慕,那是父母兄長念茲在茲放不下的執念,他也曾追尋過,卻是謬之甚矣。
還有聶鉉。
那個會用那樣溫柔深情的眼神看著他的少年,因為他的遲疑和畏懼,到后來親口對他說,那個愛慕你的聶鉉已經死了。
都是些何其可笑的事情啊。
想著就忍不住笑了,又不知怎么的,一時上頭,輕輕一吻落在了皇帝的眼睛上。
親吻罷,自己就愣住了,皇帝也怔怔地,然后也驀地笑了出來。
皇帝其實生得很好看,只是先前病弱荒唐,如今又天威莫測,往往會叫人忽視了他的好容貌,酒醉之后卸下心防,倒顯得格外養眼些。
他曾被皇帝在后宮中幽禁數月,肆意索歡隨性擺弄,唇舌交濡本是慣了的,但是兩廂情愿地交換親吻卻還是第一次。
是全然不同的體驗,妙不可言,又難以言喻。
后面的事情其實記不太清了,只記得皇帝解自己衣襟的時候,自己輕聲說了一句不想做。
往日比這更激烈的拒絕的話不知說過多少,從未有被放過的時候,這回不知怎么的,皇帝竟是真的停了手,只抱著自己睡了一夜。
聶琪眨了眨眼,搖頭笑了笑,想,這到底算是什么事呢?
他以為已然睡著了的皇帝卻驀地出聲,聲音里透著未醒的惺忪來:“小皇叔笑甚么呢?這樣開心。”
聶琪沒回答。
過了許久,等聶鉉真的又睡過去了,方才喃喃自語了一聲:“笑我自己。”
皇帝抱著他睡得人事不省,聞聲卻掙扎著“唔”了一聲。
聶琪越發樂不可支,慢慢地又補了一句:“也笑你。”
誰不可笑呢?一葉障目舍近求遠,都是傻子罷了。
心里頓時開闊了,自從當日起一直籠在心上的連綿陰郁都像是被一陣清風吹拂開來。
聶琪用沒被壓住的胳膊反抱住皇帝,閉上眼,也睡起回籠覺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上元節的好心情并沒能維持多久。
西南的軍報又送過來,雖然蜀州知州和那兵部主事都堅稱仍是小挫,但字里行間分明可見,官軍儼然已是大潰了,只龜縮在城中不肯出來。
京中也不太平。
那日周曦請容涵之吃酒,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覺得不可思議。
沒隔幾日,周曦卻又指使了人彈劾容涵之。
從官儀不整到容氏兄弟在鄉中強買民田,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有憑有據的過錯,單獨看不算什么,數目多了便很難看了,何況周曦的人言之鑿鑿,樁樁件件都不是空口無憑,聶鉉只覺得頭疼得不行,想維護容涵之都十分為難。
偏偏他的次相似乎是坦然慣了,大都毫不忌諱地認下了,轉頭卻又在朝堂上直斥周曦心思鬼蜮不夠堂堂正正,恨不能在早朝上當著百官的面與他動手。
聶鉉只覺得額角直跳,抬手用力掐著,厲聲斥道:“夠了!”
容涵之這才抿了抿唇,跪地請罪。
聶鉉按著山根問:“容卿可有什么要辯駁的么?”
容涵之抬首挺胸,昂然道:“沒有。”
聶鉉一陣氣苦。
周曦似笑非笑,高深莫測的模樣。
刑部尚書已經出班,朗朗道:“臣請陛下處置容相,以正超綱。”
聶鉉還未說話,容涵之已經抬眼瞪過去,寒聲道:“你待如何處置本相?”
他在邊地多年,殺伐決斷做慣了,自然有一股子戾氣,刻意外放的時候,眼神便十分駭人,竟是嚇得那刑部尚書退了一步。
周曦卻在此時施施然出班,欠身道:“西南軍情峻急,陛下不如讓容相親自前去領兵殺敵,一來不失重臣體面,二來也好戴罪立功……陛下覺得,這般處置,可妥帖么?”
話音才落,容涵之便了冷笑一聲。
聶鉉松了松掐在山根上的手指,意外覺得周曦這個主意倒是不錯。
叫容涵之出去領兵,避避風頭,立些功勞,也總好過現在這般。
只是他才起意要重用容涵之,轉眼就叫人出外領兵,心里總是不甘。
卻聽容涵之冷聲道:“又是排擠本相出外,周大丞相莫非只有這般伎倆可用了么?”
周曦仍舊是那般含著笑意的不動聲色,十二萬分的端莊得體,只不理會他。
聶鉉隱隱覺得有甚么不對,只是一時抓不住頭緒,卻實在不敢叫容涵之再這樣在朝會上肆無忌憚下去,擺了擺手道:“朕覺得丞相的提議很好。擬旨,次相容涵之行事不謹,罰俸半年,領平西宣撫使司,即日入蜀。”
容涵之惡狠狠地瞪了周曦一眼,伏拜道:“臣領旨。”
倒沒什么不情愿的意思。
聶鉉揉著被掐得通紅的額角,一臉疲憊道:“退朝罷。”
他對容涵之寄望甚深,實在不知為何他的次相會這般的行事不謹又飛揚跋扈,不得已將人派遣出外,又是不解又是恨鐵不成鋼。
向后殿走的時候都還揉著額角,心里念著要將他召來好好問一問才是。
雖說這般任命容涵之并沒有接得不情不愿,可還是……
驀地停住了腳步。
隨侍的太監宮女們只看見皇帝仿佛是忽然想通了什么,面色一變再變,猛地一甩袖子,恨聲念道:“周曦!”
這樣咬牙切齒地喊丞相的名字是尋常事,皇帝身邊的人都習以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