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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畢竟這事傳出去于你名聲有損,
就讓她待在莊子里待產吧,
到時候……”
話音未落,卻見他眸底不知何時已凝上薄霜。
睿王妃撞上他的目光,又慢吞吞斂下眼皮道:“你也別怪我不講情面,
昨日你不在家,
老太太升了堂,把我也給繞了進去,
我嫁入岑家這么多年,
一直戰戰兢兢侍奉翁婆,可到頭來也得不到她老人家青眼,
我算是想明白了,既然如此,還不如徹底跟阮家劃清界限,畢竟是她們家戲弄我們在前,我們這么做也不能不算我們不講仁義。”
“你說夠了沒?”他的音量并不大,震懾力卻不弱。
睿王妃瞳孔一震,不敢相信他竟然敢這么打斷她的話。
一直以來,她總恨他害死自己的親生骨肉,可不可否認的是,她對他的感情是復雜的,她知道自己的后半生只能倚靠他的贍養,可只要想起她的朗兒,她的心又硬了幾分,可至少,他總是孝順的,聽話的,可如今……
看著他眼里逐漸浮現出的不耐,她的心也一點點墜入冰窟里,“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不過,我也只是替你祖母傳達她的意思,你別光恨我,這是我們所有人一致的意見。”
鶴辭沒有想到,與他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人,竟出奇一致的冷血。
他慘笑了下,才緩聲道:“我總算知道,當我不在家的時候,音娘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了。”
不,他倒并非一無所知,只是他能做的也有限,她又是善解人意的人,從不在他跟前訴苦,所以,他只能在她受傷的時候替她舔舐傷口,卻不敢擋在她身前替她挨刀。
想到這,他不禁狠狠錘起自己的胸口,在他罵家人冷血的時候,難道他還能獨善其身?
也怪不得她走的時候會這般絕決了。
“你這是干什么!”睿王妃見他傷害自己,不由得上前制住他的手。
他無力地垂下手臂,黑眸卻依舊堅定,“弟弟早夭后,我一直對你無有不從,可這回,我只想遵循自己的本念活下去,倘若大家反對,大不了……我就搬離王……”
“你閉嘴!”聽到他動了離府的意念,睿王妃陡然雙目猩紅地炸了起來,“你敢再說一句試試!”
他的眸里也涌上波瀾,一字一頓道:“我說——我要搬離這座牢籠,我受夠了,不想再繼續了。”
話還沒說完,喉嚨便狠狠一窒。
睿王妃面目猙獰地掐著他的脖子,“二十年的養育之恩,我們岑家沒人對不起你,既然你想走,那還不如今日就死在這里……”
鶴辭只覺得自己就像瀕死的魚,原本就病重乏力的身體,哪里經得起她卯足力氣地掐?很快臉色便脹得紫紅,連身子也輕飄飄的,不知身在何處。
明泉聽到里面爭執的聲音不小,這才趕緊推門進來,沒想到映入眼簾的就是睿王妃雙手掐住他脖子的畫面。
“王妃,王妃息怒啊……”他趕緊跑過去將她拽開,又苦口婆心勸道,“世子現在神智還不太清醒,王妃怎可跟一個病人計較?等他過段時間,自己就會想通了。”
鶴辭勻了勻氣,怔怔地想,想通了?究竟怎樣才算想通了?
-
阮音坐在前往襄城的馬車上,與她同行的,還有她娘。
那日她只求宋心鈺派人護送她離開,然而宋心鈺還是放心不下,于是為她安排了去處。
回到青源,她開口向曾夫人索要她娘的身契,原以為會遭到諸多阻礙,卻不想,曾夫人難得大方一回,二話不說就放了人,并且,還給了她一百兩。
當然,她也提出了要求,讓她們母女倆再不要出現在她面前,阮音拿了銀子,終于松了口氣。
窗外的天碧藍碧藍的,越往南走,天氣越是暖和,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景色,埋藏在她心頭的那一絲陰霾,也好像重新見了光。
那日,她滿懷期待地等著他回來,卻等來他與妤娘成雙成對的雙影,她當時第一的反應就竟也不是心痛,而是自行慚愧。
那個縈繞了她十幾年的陰影,就這么黑壓壓地籠罩了下來。
她樣樣不如妤娘。
這是她從小從所有人口里聽過最常見的一句話,也許是調侃,也許是趁機打壓,總之,在年幼的她看來,幾乎就要認定了這是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長大后,她試圖自我開解,可真正讓她得以喘息的,卻是在嫁入王府之后。
沒有了妤娘比對,她享受著她應當有的榮譽,她沉醉在這場美夢里,一度不愿醒來。
可如今她終于體會到妤娘的不易,又想重新做回自己。
只是割舍一段感情并不容易,那日她幾乎不假思索地做了這個決定,可陪伴她的,卻是夢里醒來發現枕邊空無一人的空虛感。
她不敢在人前掉淚,可她也數不清自己夜里哭了幾次。
每次哭到最后,想起她腹中的胎兒,這才止住了眼淚。
這個孩子她是一定要生下來的,她可不想將來孩子丑得沒眼看。
這個年,她和梁鏡心是在宋心鈺為她安排好的住處過的,兩進的宅院,對于她們母女倆來說,著實空曠了些,即便是她早早就備下了燈籠,窗花,把屋里裝飾得華麗無匹,卻更顯得毫無人氣。
因此,過完年后,她又動身南下,這次,沒有宋心鈺帶來的侍衛,只有她們母女、春枝和在路上買來的林媽媽、雙雙和小廝齊安而已。
漫無目的的旅程,到了仙福洞時,已經是春暖花開的時候了。
仙福洞是一個小村莊的名字,依山傍水,人杰地靈,距離鎮上也不遠,不少村民一大清早便推著板車到鎮上賣新鮮的瓜果蔬菜。
相傳,在她們村莊后的仙福山上住著仙人,仙人會給人們帶來福澤,所以這里的村名都不愿往外走,自給自足,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筑出一片世外桃源來。
到了這里,曾夫人給的盤纏已所剩無幾,不能在如此揮霍下去了,況且腹中的胎兒一日日長大,將來養育一個孩子也要花費不少銀子,思索再三,她給了雙雙和齊安一些錢,然她們另尋前程去,只留下春枝和林媽媽。
春枝跟在她身邊好幾個月了,感情自然更深些,而留下林媽媽卻是她娘的主意。
梁鏡心說,將來孩子落地,春枝畢竟年紀尚小沒有經驗,而林媽媽則是生育過的婦人,也就三十來歲的年紀,照料幼兒更有心得,阮音也覺得有理,于是便留下林媽媽。
說來也巧,她們剛來便聽兩個村婦坐在田埂里閑聊。
原來,其中一個村婦打算典掉家里的一畝地,然而過了大半年還沒能出掉。
阮音一聽,不由得來了興趣,湊過去問:“阿嬸,是你家的地嗎?”
村婦循聲抬起頭來,見來人是個膚白貌美的年輕女子,身上穿著銀紅的團花短襖,下身系著蔥綠的褶裙。
在她身后還跟著奴仆,就像隔壁鎮上暴發戶的女兒。
不對,暴發戶里出來的閨女,哪有這種氣質,這簡直是仙女!
婦人看呆了眼,半晌才醒過神來道:“是啊,小娘子是從外地來的?”
阮音說是,說完,也斂平裙子跟著婦人一道坐了下來。
婦人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忙脫下比甲道:“地上臟,小娘子還是把這個墊在身下坐吧。”
阮音擺擺手道沒事,又問:“方才我聽你說這塊地賣不出去,難道是這塊地不好嚒?”
“怎么可能,你看看……”婦人說著指著遠處那塊地道,“你看,這畝地里還種著紅薯和花生,你看看秧苗長得多好多綠,哪里會不好。”
旁邊的婦人也附和道:“是啊,許嫂子可是實誠人,要不是她家兒子打算考試去,多一個壯丁也不至于要賣地啊,許嫂子也只是想多攢點銀子,將來兒子上京趕考了盤纏也得不老少哩。”
“原來如此,”阮音點點頭,又問,“那阿嬸出價多少?”
許嫂子比了三根手指,“三十五兩,活賣。”
阮音一聽,倒也便宜,于是點頭道:“行,我買了。”
梁鏡心一聽,趕緊過來拉她的手,“買什么買?你放著養尊處優的日子不過,跑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買地,你還想跟這些個鄉野村婦一樣不成?”
梁鏡心原本期待她和女婿自立門戶,把她接過去養老享受的,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身影。
那一刻,她很難不說毫無怨言,可聽到她腹中還有小外孫,她又心軟了。
梁鏡心此話一出,立即引來兩個村婦的側目。
阮音趕緊賠笑道:“我娘不是那個意思。”
梁鏡心也意識到自己嘴快,只好怏怏扯起嘴角,“我不是那個意思。”
第63章
“我心儀娘子已久。”
在那兩個村婦無言的掃視下,
梁鏡心的臉色也掛不住,只好將阮音拉至遠處小聲道:“女婿不是給了你三千兩銀子?你買一座宅子,再雇幾個丫鬟婆子侍候著都足夠了,
這地方這么破落,
你怎么想的啊。”
從梁鏡心口中聽到“女婿”二字,阮音的心頭不由得刺痛了一下,這才斂下眼皮,
面色冷靜道:“娘,財不外露,那些是保命的錢,
我并不打算用,再說了,我還年輕,
總不能一直坐吃山空不是?就是金山銀山,也終有吃完的一天。”
幾句話把梁鏡心說得動搖了些,
只是一想到自己以后就在這窮鄉僻野的地方,
又忍不住皺起眉頭。
“采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
我想在院里搭一個秋千,再養條狗,將來生了娃,
熱熱鬧鬧的不好嚒?”阮音環視著周遭的景色,
這里雖是鄉野,可并不像她娘說的那般破敗,
鳥語花香的地方,
是她體會過榮華富貴的心酸后,最想體驗的溫暖。
曾經她也有愛慕虛榮的心,
喜歡往身上堆砌金燦63*00
燦的首飾,可后來才知道,自己的行為在世家貴女跟前有多可笑,所以,她漸漸化繁為簡,可無論如何,只要她身處于那座宅院,就不可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離開建京后她想了很多,終究是自己霸占了不該得的,才會如此心力交瘁,與其這樣,還不如徹底放手。
梁鏡心不禁將她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她這個女兒,在家時總是唯唯諾諾,與世無爭,可自從她從建京回來后,似乎就變了,現在的她冷靜獨立,反倒是她這個當娘的一直在原地踏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