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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趁祖母還沒能下床的時候來個先斬后奏!
想明白這層,
她終于松了口,“當初是祖母叫我替嫁王府的,
祖母之意我不敢違抗,如果她老人家也不同意我再繼續扮演下去,那我自會寫下這封和離書。”
曾夫人眸光泛冷,“你想用祖母來牽制我?”
阮音依舊低眉順眼的,聲音也和緩,“娘著實想多了,我怎敢如此,只是和離并非小事,我不敢擅作主張。”
“這里就你我二人,你也別在我面前演戲了,”她說著翹起另一條腿,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裙褶道,“我不僅是妤娘的生母,還是你的嫡母,莫非我還沒資格決定這事?你只管大膽寫,就是出了事,也有我頂著,怕什么?”
阮音只想拖延時間,只要她的信送出去,事情便還有轉圜,因而只道:“你給我點時間想想吧。”
曾夫人沉吟了一會,才開口道:“好,那就再給你一天的時間,明日這個時辰,我照樣會過來,我希望你能想通。”
“好。”
曾夫人也沒想在這院內多待上一刻,談完了話便拂袖離去。
阮音照樣出不去,雖然面上還算鎮定,可因為對外頭的事一無所知,心里不免有些焦灼,只想等她娘過來時才問明情況。
就這么等啊等,等了半天也沒見她娘的身影,反而來了位不速之客。
來人叫融珺,身穿一襲湖藍的道袍,烏發一絲不茍地束進高髻里,發際處還扎了黑色網巾,長身玉立地站在門口,往院內掃了一眼,腳心卻躑躅不前。
阮音剛還躲在樹上乘涼,余光向下一瞄,見院外冷不丁來了個男子,嚇得她差點從樹上跌了下去。
然而當她瞇起眼仔細瞅了一遍,才發現原來是嫂子的堂兄,此前曾來家里借住一夜時她也見過的。
她對他也算不上熟識,然而他斯文有禮,給她留下還不錯的印象,躊躇片刻,她決定托他遞一遞消息。
雖然此舉實在荒唐,可她現在也只能抓住一切機會自救,再拖下去,也不知道曾夫人那里又會出現什么變數。
想到這,她翻身從歪脖子樹上坐起,拍拍身上的灰便跳了下來。
人一動,樹葉跟著簌簌往下掉,簡直令融珺看得眼都直了,不過下一剎,腦子才拐過彎來,忙斂下眼皮,遠遠朝著恍似仙女下凡的阮音作揖道:“融某見過二娘子。”
阮音端詳了他一會,隔空道:“郎君怎么會在這?”
融珺依舊眼睛不敢直視她,只垂著眼眸恭恭敬敬回道:“昨日受啟明相邀而來,又想起此前曾借住貴府一晚,如今考得功名卻還未登門拜謝,實在是融某的錯。”
阮音見他磕磕絆絆的,不禁笑了出來,“那倒不至于,不過就一晚上,況且你還是阿嫂的堂兄,剛好路過這里,怎么著也不能讓親戚淋著雨從門前過不是?”
他恍惚見到她笑,那盈盈的笑意一如他夢里那樣,令他心神一蕩,凝頓須臾才道:“不管怎樣,滴水之恩,也當涌泉相報。”
“你想找哥哥,他院子不在這處,”阮音說著伸手一指,“在南面,沒下人給你引路嗎?”
融珺只覺得那清脆的聲音猶如仙樂,有意與她多交談一會,便回她,“我正是從南面過來的。”
“那你們就沒見過?”
“見過了。”融珺說著看了她一眼,耳后驀然漲起紅云。
阮音見他支支吾吾的模樣,眉心不由得擰成個結,“我哥哥跟你說了什么?”
“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想……有些事應該向你坦白為好,你莫怕我,待我細細向你說來可好?”
阮音一時沒有回應,她只回想起剛才曾夫人催她寫和離書一事,同一天里,一個陌生男人突然路過她的院子,這一切是否太過巧合了些?
“其實前年我見到二娘子,便一直對你……”說到此處,他掩唇咳了咳,才續道,“念念不忘,年初我剛到衙門那上任的時候,也與你哥哥說過此事,我家雖不是鐘鳴鼎食之家,可也還算衣食無憂,原本是有意與貴府攀親的,只是啟明說,曾有道士卜卦,說你須得年滿二十才能成婚,我心便想著,多等兩年也無妨……”
阮音沒料到有人能在見過她一面的情況下,便對她念念不忘了兩年。
昔日他來她家借宿一事,她雖有點印象,可當時的她并沒有與他有過多的接觸,因此,也只當他是萍水相逢的人而已。
可就因此,他竟等了她兩年。
她心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從小,她便是妤娘身邊不起眼的陪襯,沒想到,還有人會對她一見鐘情。
說不感動是假的,只是剎那之后,她又醒過神來,她如今已是鶴辭的妻,他們夫妻恩愛,旁人喜不喜歡,對她來說又有什么緊要的呢?
“郎君的心意我省的了,只是我暫時還不想成親,不好意思。”
融珺聞言一愣,明明是啟明告知她,妹妹也對他有意,這才給他指明了方向要他尋過來的,可不知為何,她見了他竟這般從容,絲毫不像對他有心的樣子。
啟明在騙他,他為何要騙他呢?
事實上,他與他雖在一個衙門共事,私下交集卻不深,可在昨日,卻突然收到他相邀的帖子。
帖子說二妹妹阮音已到待字閨中的年紀,父母有意為她說親,然而挑來挑去,都沒找到合適的人選。
信里又夸他人品端正,還是近水樓臺,一問妹妹,也對他頗有好感,于是特邀他來,打算為他倆牽橋搭線。
得知這個消息時,他興奮得徹夜難眠,一大早起來便穿戴整齊,掖著兩手等約定時辰的到來。既不能提前太久,免得太過輕浮,又不能遲到,叫人覺得誠意不足。
這會人是見到了,可她只穿著家常的裳裙,素著一張小臉,連頭上的發髻都被樹枝勾散了一縷也一無所知,如此悠然自得的姿態,倒不像是對他也有意了。
澎湃了許久的心神才漸次冷了下來,不知怎的,見她臉上的笑容越是純真,他的心便越加落到了谷底。
是他太激動了,以至于沒去深思其中的異常,如今細細想來……這的確太過古怪了些。
阮音見他沉默,猶豫了片刻,這才提裙走到門口,眸光脧了一圈,見守門的婆子已經那躲到外頭的涼亭去了,更加印證了心里的猜測。
曾夫人和她哥,都在算計著她,要她寫下和離書,逼她改嫁給眼前之人。
她看了他一眼,猶豫片刻才壓低聲音道:“我們家的情況很復雜,郎君還是不要牽涉進來才好,其實我是頂撞了嫡母,才叫她禁足在這里的。”
融珺聞言,瞳仁震了震。
“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郎君愿不愿幫我個忙。”
“二娘子但說無妨。”
“我想托郎君幫我送一封信。”
“這沒問題。”
“那請郎君在此少待,我這就去寫來。”她說著捉裙便踅回屋里,拿出紙筆,快速地寫下一封信,待墨跡半干的時候,三兩下折好信紙,塞入信封里,用蠟液封好口,再匆匆跑了出來。
借著他身形遮擋,她悄悄往他手里塞入信封,“外頭在涼亭閑聊的婆子是專門來看守我的,你不要讓她們看到。”
融珺被她弄得也緊張起來,只瞥見信封上寫的“睿王世子親啟”,便趕緊把信塞入袖籠里,帶著使命必達的決心對她說:“二娘子放心,我定幫你送達。”
阮音還是心頭惴惴,覷見他額上冒出的薄汗,又歉意道:“實在麻煩郎君了,我知道郎君高山仰止,和我嫂嫂也連著親,只是我不希望第三人知道這件事,郎君能答應我嚒?”
融珺見她眸里水光瀲滟,心頭自是又愛又憐,心想這會就是叫他上刀山下火海他眉心都不會皺一下,區區這點算什么要求呢?于是便一口答應下來。
得到他肯定的回復,阮音撲通直跳的心才落回腹中。
融珺躊躇了下,又問:“二娘子還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我雖是個外人,可也見不得欺凌弱小。”
阮音搖了搖頭,“郎君只要盡快幫我把這封信送出去就是幫我了。”
“行,”他說完一頓,又緩聲開口,“只是不知……睿王世子是誰?”
阮音窒了下,才支吾道:“他……他是我姐夫。”
融珺心頭仍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可即便如此,他又不甘錯過這個與她接近的機會,于是也不再繼續往下問,只揣緊了袖籠里的信便告辭離去。
第43章
“老身擔不起你這一聲‘母親’啊。”
建京,
王府。
鶴辭原本計劃動身青源,一來阮家祖母骨折在床,作為孫女婿總不能不管不問,
二來也是為一解相思。
只是近來圣人龍體每況愈下,
年輕的太子又急于變革,朝廷之上風云變幻,壓在大理寺的案件也多如牛毛,
實在難以抽身。
他不過是六品的大理寺丞,上峰嘴上輕飄飄一句,他們底下的官員便得廢寢忘食地干下去。
因而他便跟少卿申請,
等忙完手頭這樁案子便告假幾日,少卿也已應允。
然而這日剛下值歸家,明泉便滿臉喜色跑了過來,
揮舞著手中的信封道:“世子,世子妃來信了!”
鶴辭有些納罕,
他的娘子一向對他不冷不淡的,
也就是近來才漸漸敞開心扉來,
可現在也不過離開了六日,
怎么還給他寫了信來?
他接過信,眸光瞥見信封上的筆跡,認出正是她的字跡。
剛要拆開時,
見明泉還一臉好奇地杵在那里,
不禁又揣進懷里,徑自朝屋里走去。
甫入書房,
便端坐到書桌前拆起信來。
薄薄的信紙一展開,
“和離書”這三個字就這么猝不及防地鉆入他眼里。
他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想擯去眼前的幻象,
可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這并非幻覺。
他雙手握得泛白,身上的血液也像是凝住了,胸前仿佛被什么壓著,令他喘不過氣來。
明泉緩了片刻才邁入書房,剛在落地罩前站定,便聽到急促的呼吸聲傳了過來,咻咻的氣息像是什么獸類一般。
他目光朝里望去,只見書案前青袍的男子面色蒼白,一手攥著信紙,一手捂著心口不停地急喘著。
壞了!舊疾怎么發作了?
他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翻箱倒柜尋了藥丸來,又倒了杯溫水,侍候他吃了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