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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夫人那渾濁的雙眼忽地閃過一絲淚光,少頃才掖了掖眼角道:“我知道你心里怪我偏心,可妤娘這孩子自小是我看著長大的,
也不知她為何心那么狠,
就這么拋下家人跑了。”
阮音雖不是妤娘,卻也能明白她的處境,祖母也好,
曾夫人也罷,不過是打著為她好的名義壓迫著她,將她塑成一個漂亮的木偶。
所以,
妤娘之所以逃婚,本質上不是她為愛沖昏了頭腦,是被逼得走投無路而做下的選擇,
但專·制又封建的上位者,又怎會覺得這是她們犯下的錯?
阮音扯扯嘴角,
并不搭話。
周老夫人覷著她的臉色,
又沒話找話地說了一籮筐,
阮音也都有說有笑地回應著。
扮演乖乖女,
她已經很有心得,只是無論她多“乖”,她永遠是被漠視的那一個。
這廂祖孫倆閑談著,
那廂的碧兒回去后越想越氣,
忍不住又跑到曾夫人那里吐起口水。
她一面替曾夫人揉肩,一面說道:“娘有沒有覺得,
二妹妹此番回來,
和以前真的不一樣了?”
提起阮音,曾夫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說的是,音娘往日里都是膽小怕事的那個,現在好像連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碧兒見曾夫人贊同她的話,心頭竊喜,又加了一把柴道:“她現在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眼里哪還有我們這個家?但凡有點孝心,也不能幾個月了還對家里頭不管不問的吧?”
曾夫人瞇起眼,眸色凝霜。
碧兒見狀,又續道:“說句實在的,就連她生母,也未見得她就有多熱絡,又如何能指望她來贍養您?”
曾夫人扯起嘴角,輕嗤一聲,“不必說日后,就說現在,她要為婆母討個公道,已然將我視同蛇蝎,就連她那個姨娘,母女倆沒一個叫人省心的。”
“所以啊,娘是心善人,對她還是太仁慈了些,才叫她吹鼻子瞪眼的,您要是肯多用那些手段,料想她也翻不出花來。”
曾夫人乜了她一眼,不冷不熱道:“怎么,你又想歪招了?”
碧兒被她盯得渾身一個激靈,趕緊垂下眼道:“娘說的,媳婦一向本分做人,怎么會想什么歪招呢……”
“行了行了,別揉了,”曾夫人扭扭脖子坐直了身子,凌厲的眸光將她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想要我做你的刀,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拿不拿得動才行。”
碧兒嚅動著嘴,剛要解釋就被她豎掌止住,她只好重新抿緊了唇。
曾夫人嘴角輕抽,凝頓片刻才讓她坐下。
碧兒斂平裙擺在下首坐了下來,雙手拘謹地擱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手指。
曾夫人也靜靜盯了她好一會,才開口問道:“對了,上回你說你堂兄,如今在哪高就?”
碧兒還未出聲,門外便傳來一道明亮的聲線,阮賢穿著天青的袍子,一面轉動著手中的折扇一面跨過門檻走了進來,“娘怎么提起堂舅哥了?他如今可是我們衙門的主簿。”
阮賢剛一走近,一陣脂粉濃香撲鼻而來,令碧兒忍不住皺起了鼻子,雙手也暗暗緊攥成拳。
阮賢別了她一眼,得意地翹起唇角,撩起袍子便在她身側坐下,支起一條腿道:“你們方才都說什么呢?”
曾夫人也被他的吊兒郎當氣得眉心緊蹙,“你一大清早的又是從哪回來的?不用上值?”
“要啊,我昨晚通宵辦案,咱們知縣又是個體恤人心的,特地叫我回家休息一會,午后再過去。”
碧兒忍不住用鼻息輕哼道:“通宵辦案?跟誰辦的案?哪個同僚這么擦脂抹粉的,簡直比煙花柳巷的妓子還濃些。”
阮賢橫來一眼,支起另一條腿道:“指桑罵槐的,你罵誰呢?我是不想同你爭吵,你愛怎么想怎么想。”
碧兒眼淚簌簌直往下掉,脖子脹得通紅,“隨便我怎么想?你當初是怎么承諾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這才過了多久,你就露出本性了,是與不是?”
阮賢最煩她多疑的性子,脾氣又爆,簡直是他第二個娘,可他不是他爹,自是不可能乖乖受她管束,于是也咬緊牙道:“誰把成親前的戲言當真,分明是你傻!別說我現在不過是逢場作戲,就算日后有朝一日真抬了姨娘進門,你又能奈我何?”
碧兒氣急反笑,“好哇,原來你早存了這樣的心思,你何不早點告訴我,我給她騰位置!”
“夠了!”曾夫人拍桌喝道,“你們兩個何時能給我消停一會,鎮日吵個沒完,要吵回屋里吵去!”
兩人這才噤聲,一個背過身哭得肩膀聳動,一個抱著雙臂,別過臉冷笑,誰也不搭理誰。
“看看你們都是什么樣子,丈夫沒丈夫的樣子,妻子也沒妻子的模樣,斗得跟烏嘴雞似的,徒讓別人看笑話,再這么下去,這個家遲早要完!”
曾夫人說完,見阮賢仍翹著腿,不禁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抄起手邊的勿求人,照著他的小腿肚抽了過去,“坐沒坐相,還不給我坐好。”
阮賢這才坐正了身子,抿著唇一言不發。
“怎么,說你幾句你倒有脾氣了?一個個都長大了,翅膀硬了就開始忤逆起老娘了是吧?你娘我還沒死呢!”
阮賢這才問道:“還有誰敢惹娘生氣,是不是碧兒?”
話音剛落,碧兒剛翕動著嘴皮子又要爭辯,被曾夫人瞟來的眼刀嚇得閉了嘴。
“哼,碧兒倒是不敢存這個心思,是你那好妹妹!”
阮賢一時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問:“誰?”
“還能有誰,音娘唄。”
“音娘……”阮賢眉心緊了緊,“音娘還能怎么惹您生氣?”
提起音娘,曾夫人便忍不住握緊了扶手,手背青筋凸起,胸腔的怒火一陣又一陣地燎過心房。
她粗重地喘了幾口氣,“你當她還是那個乖巧懂事的妹妹?不說她一聲不吭把我留在她身邊當眼線的容媽媽送走一事,她一回來,便懷疑我們全家上下虐待你祖母,現在還要你娘我給她查明真相,你說說,哪個庶出的娘子敢這么跟嫡母說話!”
阮賢眉心擰得更緊,“這真是音娘說的?”
碧兒冷不防插了句嘴,“可不是?娘還能騙你不成?”
阮賢別了她一眼,才扭頭對曾夫人說:“音娘一向膽小懦弱,怎么會做出那這種事來?”
“膽小懦弱?”曾夫人冷嗤了一聲,“也就你相信她膽小懦弱,不對,還有你那無能爹!”
阮賢見曾夫人又要發飆,趕緊用手肘戳了戳碧兒,小聲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陣香風襲來,令碧兒忍不住捂了捂鼻子,這才壓低聲音跟他解釋起前因后果來。
阮賢聽完下巴都快掉到地上,愣了幾息才反應過來,拍著扶手便起身道:“豈有此理,她不過一個小小庶女,竟敢這么目無尊長,我這就找她去,包管她以后不敢再犯。”
說完便起身要走,被曾夫人重新叫了回來,“去什么去,就你這個樣子,去給人家看笑話?”
阮賢撩起袍子重新坐了下來,煩躁地捋了捋頭道:“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以后這個家,不會還要她說了算吧。”
曾夫人睨了他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但凡肯多在家里多呆幾個時辰,就知道她今時不同往日,還巴巴上去自找沒趣?你算什么東西,她連我都不怕了,還怕你的威脅?”
“她當真變得這般厲害,那……那怎么辦?”
曾夫人沉思道:“有一件事,是我忽略了,當初是你祖母提議讓她替嫁,才讓她有了底氣,如今她之所以敢跟你娘我唱反調,還當真把自己當成世子妃了。”
阮賢立刻忿忿不平道:“她算什么世子妃,就連婚書上寫的都還是妤娘的名字呢,從頭到尾跟她音娘有什么關系?還真是鳩占鵲巢久了,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吧。”
“你先坐好,這么一驚一乍的,還不如你媳婦穩重。”
提到碧兒,阮賢眼珠子往碧兒身上瞟去,恰好她的視線也撞了過來,四目交匯的一瞬間,剛才的氣也仿佛消散了一點。
碧兒眨了眨眼,緩聲道:“你還是聽娘的吧。”
阮賢挪過去一點,將她看了又看,才問:“你又出了什么主意?”
“我……”碧兒偷覷了曾夫人一眼,一雙眼睛躲躲閃閃的,吞吞吐吐道,“哪有什么……”
“娘剛才提起堂舅哥做什么?”
碧兒揣摩不出曾夫人的意思,因而只抿了抿唇不出聲。
須臾過后,還是曾夫人開了口,“你說碧兒堂兄如今在你們衙門當主簿?你看著為人品行如何?”
“噢,人倒正直,就是性子古板了些,也不算什么……”阮賢說著說著,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那日他剛到衙門赴任時,還特地向他問過音娘的近況,剛好那時音娘已替嫁入了王府,他便隨口扯了幾句謊,眼下這么結合起來,是有些古怪了。
“他當初來我們府上借住一晚,就對音娘念念不忘來著……娘是打算將音娘許配給他?”
問題是現在音娘已經是名義上的世子妃,又要如何才能重新將她許配給他人?王府倘若得知這段婚事至始至終只是一個騙局,又如何能善罷甘休?
第41章
“女婿定不會對你坐視不管的。”
這個家有個神奇的地方,
雖說平素里老的少的沒少有磨擦,可一提起東院的那對母女,所有人便又凝結起來,
將心頭的不忿轉化為一致對外的力量。
徹查的結果出來了,
曾夫人借機將隨侍之人打壓了一番,又裝模作樣的將“疏漏”之過推給了碧兒,自己把自己摘了個一干二凈。
第二天,
房媽媽便找阮音訴了苦,說到激動之處,忍不住轉過身偷偷抹淚。
“夫人還是看在奴婢年紀大的份上才免了我一頓打,
秋娥和水仙她們被打了二十杖,到現在還起不來呢……”
阮音只好給她偷偷塞了些銀子道:“你也看到了,我根本做不到,
這些你拿著吧,一些給你補貼家用,
一些給秋娥她們養傷。”
說完便起身要走,
還沒走出兩步,
便聽身后撲通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