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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挑著一盞燈籠尋了過來。
“娘……”
梁姨娘看看眼前容光四射的年輕貴婦,衣裳首飾,
無一不是簇新的,
只是白色的裙擺下緣多了圈格格不入的臟污。
乍一看,
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她的女兒,
倒像是落入凡塵的凌波仙子。
“我忘了提醒你,這里有塊磚松動了,沒想到你已經踩上了。”
母女倆幾個月不見,
那些橫亙在二人心頭的結也消散些,
只剩下脈脈的溫情。
阮音癟癟嘴,像鴨子般走了過去,
親親熱熱地挽起她的手,
“多謝娘還專門提著燈籠出來找我。”
梁姨娘心頭受用,卻還嘴硬道:“我是怕你不知道掉到哪個坑里了,
回頭我還得撈你。”
阮音蹭過去,像小貓似的偎在她身上,聲音也軟糯得仿佛退了智,“好好好,如果我真掉進了坑里,那我知道,在這府里只有你會撈我起來。”
梁姨娘忍不住屈指敲了敲她的腦袋,“呸呸呸,什么撈不撈的,就不能說點吉利話?”
阮音委屈地揉揉頭,撅著嘴嘟囔,“不是你先說的嚒!”
回到院里,舒舒服服泡了個澡,這才換上干爽的衣裳踅出屋來。
梁姨娘還躺在廊廡底下的搖椅上,半瞇著眼,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阮音便走過去,撩起裙擺,大開大合坐到了一旁的矮凳上。
梁姨娘先是聞到一股桂花的馨香,一睜眼才發現她還洗了頭,烏黑的長發濕漉漉的,被撥到胸前,用寬大的棉巾慢慢揾著。
她立馬坐直了身子,拍拍她肩膀呵斥,“你這孩子,大晚上洗什么頭,等下頭發沒干要落頭風的呀。”
阮音睨了她一眼,不服道:“哪有這么嚴重,今日顛簸了一日,在祖母那里又忙活了半晌,身上黏黏膩膩的,不舒服。”
“過來!”
她縮了縮脖子,警惕地看著她,“干嘛?”
氣得梁姨娘一手奪過她手上的棉巾,一手攥住了她的領子,將她拉到身前,一面給她擦著頭發,一面借機數落她,“你都多大的人了,做事還這么慢吞吞的,像你這么擦,天亮還擦不干……”
阮音背對著梁姨娘,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只覺得她手法粗暴,說出口的話也不大動聽。
她喊了一聲痛,頭皮上的力道便輕了些。
一股久違的溫暖就這么橫沖直撞地竄上了胸膛,就連鼻子也悄然泛了酸。
曾夫人獨攬霸道,就連祖母也已經倒下了,阿娘又怎會是她的對手?
這些日子以來,她又是怎么過的……
還沒等她開口,梁姨娘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怎么樣,在王府過得如何?世子待你可好?”
“都挺好的,夫……世子為人寬厚,也細心體貼……沒有什么不稱心的。”
“你和他同過房了?”
阮音猶豫了片刻,這才點點頭,“我和他已經成了真夫妻,可是……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梁姨娘聽完,手中的動作一頓,“那你是怎么想的,總不能頂替妤娘的身份過一輩子吧?”
阮音還沒想那么長遠,這事一時半會,也并非她能解釋得清的。
況且,她的知書識禮,她的端莊穩重,不過是她刻意偽裝的表象。
真實的阮音非但不喜詩文,就連私下里臥坐行動都懶懶散散,正是他口中不夠莊重的人。
與其這樣,還不如……
想到這里,她才后知后覺意識到,向來不信感情的她,心頭的那桿秤,已隱隱傾向了他。
她悄然按下浮動的心潮,扭過頭,將眸光轉向梁姨娘。
梁姨娘今年還不到四十,膚色生得雪白,眉眼也63*00
能辨出年輕時溫婉的模樣。
外祖家遭遇變故后,她的情緒不穩定,有時嘴利得像張刀片,有時又哭唧唧的,眉心和嘴角的細紋,是歲月烙下的痕跡。
只這么一眼,心緒也漸冷了下來。
也許他會是那個例外,可她絕不會做飛蛾撲火的人。
“怎么?”
梁姨娘狐疑地瞥了她一眼。
阮音心虛地別開眼,無聊地將裙帶一圈圈往手指上纏繞。
梁姨娘見她如此,越發湊近細瞧起她的臉,想在她臉上窺探出什么,“你不敢說,怕他得知了真相而失望?你喜歡上他了?”
“我沒有,您別亂說,”她瞪了她一眼,奪回棉巾,自顧自往屋里走去,“外頭風太大了,我進屋里呆著去。”
梁姨娘亦步亦趨跟了上來,喋喋不休道:“你跟娘害羞個什么勁,就是喜歡了也沒什么,你都是大姑娘了,男女之間互相吸引很正常……”
阮音抿抿唇,稍稍松了口,“也不算特別喜歡,就是……”
話到嘴邊,想想她娘未必懂得那種感受,便又不再說了。
喜歡是太飄渺的感覺,也沒有哪把尺子可以用來衡量。
與其說她喜歡這個人,不如說是他的尊重和關懷,讓她感到如沐春風的熨帖。
見梁姨娘目光灼灼地等著她的答案,她不由得捂住了臉,甕聲甕氣道:“噯呀,你別問了,我也說不明白。”
這下子,梁姨娘算是徹底明白了,既然他們夫妻好好的,其他的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好好好,我不問,你自己擦吧。”梁姨娘說著,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姿態優雅地喝了起來。
隔了一會,阮音才拿下手,緩緩擦著頭發問:“聽說你近來還老是跟曾夫人起爭執?”
梁姨娘立馬反駁道:“你當我喜歡呢,還不是她……你也看到了,娘一倒下,她連娘都不放在眼底,她想橫著走,誰又阻止得了她?”
阮音后槽牙緊了緊,“她找你麻煩了?”
“那倒也不至于,你娘我也不是白白受人欺負的傻子,不過就是郎主多照顧我些,她就眼熱,她也不想想,就她那么張蠟黃臉,還是個母夜叉,誰愿意跟她說話!”
阮音扯扯她的袖子,壓低聲線道:“你還是小點聲吧。”
梁姨娘不耐煩應了一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阮音擱下棉巾,思忖片刻道:“祖母臥床,曾夫人這般做法,確實不厚道,娘……你應該沒有和——”
話音未落,胳膊便傳來一陣驟痛,是梁姨娘擰了她一把。
“我的兒,你就是這么懷疑你娘的品性的?她曾雪是狼心狗肺的東西,我還不屑與她沆瀣一氣!這些日子,要不是我給老太太喂藥擦身,哪還能指望她呢?”
阮音輕舒了口氣,這才找補道:“娘誤會我了,我哪能懷疑你?我只是想起,今日陪祖母坐了半宿,老人家神志清明得很,曾夫人著實是糊涂了。”
“我也是這么想的,”梁姨娘點頭附和,“雖說老太太為人也一般,可這會子也可憐得很,我便想著能幫就幫點,等她老人家身子痊愈,總不見得恩將仇報吧。”
阮音說:“這段時間,娘還是先忍耐一下,等我有了能耐,定是要接你離開這里的。”
這回梁姨娘出乎意料沒反對,只笑瞇瞇地搖著扇子說:“行啊,等你跟女婿坦白了真相,你們小夫妻建府開牙,我就跟你走,還幫你帶外孫,怎么樣?”
阮音詫異地睜圓了眼,“你舍得離開爹了?”
梁姨娘冷哼了一聲道:“他?不過一個窩囊廢,跟他站一塊我都嫌丟人,有什么舍不得的?”
以前,無論她爹多么混賬無能,她娘傷心之余,都還愿意給他找借口。
可現在提起他,她的眼里卻再沒半分情意,可見心已經傷透了,反而看開了。
阮音突然感到一陣欣慰。
“好,娘要說到做到,等我來接你去建京。”
翌日。
朝食時分,曾夫人自然而然地發號施令,“母親現在床邊離不了人看顧,碧兒和音娘,你們今日先輪流到跟前侍候吧。”
碧兒握著筷子,不滿地睇了阮音一眼,呢喃道:“兒媳都侍奉好幾天了,到現在腰還酸痛著呢,能不能今日先讓二妹妹來……”
曾夫人還未開口,阮音便問:“嫂嫂侍奉好幾天,那我就要問了,昨日我也在床前待了半晌,發現屋里總有一股潮味,祖母屋里明明有窗,可她卻說,那扇窗已經很久沒開了,只有我姨娘去的時候會開窗通會風,是不是有這回事?”
碧兒瞳孔驟縮了下,急忙解釋,“二妹妹這么瞪著我做什么,祖母整天臥床,一天能睡好幾個時辰,不是我沒開窗,只是我開窗的時候她老人家剛好睡著了而已。”
阮音笑了笑,“這倒奇了,醒著的時候不開窗,睡著的時候反倒開了?”
碧兒還想解釋,阮音卻已將眸光轉向曾夫人,“娘,不是我說嫂嫂的不是,只是這件事非同小可,娘一定要徹查清楚才行。”
曾夫人見昔日沒二兩膽子的阮音,如今說話竟然敢迎視她的目光,說話的聲音也不疾不徐,便不悅地皺起眉頭。
都是老太太頭腦一熱想出來替嫁的餿主意,從建京回來后,她和妤娘越來越像了。
表面溫馴,內心卻只想脫離她的掌控,話里看似無情緒,卻暗含機鋒。
這就是妤娘,也是如今的阮音。
第39章
倘若妤娘回來了呢?
曾夫人將眸光脧向碧兒,
看得碧兒打了個激靈,瞳孔震顫地看著她解釋,“娘,
我真沒有,
到底是誰一回來就挑唆,您要明察才是啊!”
阮音暗暗攥緊雙拳,目光從碧兒的臉上劃過,
聲音依舊淡淡的,“嫂子既然問心無愧,為何臉色這么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