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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在季彥手臂上的手更用力了些,可他卻像是渾然不覺,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您瞅,小的說的可是真的,這么大的孩子,他也不會跟著撒謊的。”季老爹松了一口氣,連臉上的笑容都更加燦爛了一些。
面前的小孩一看最多也就十二歲,明顯是在胡說八道。那士兵本還想說些什么,旁邊一個瘦高個卻碰了碰他的手,有些不耐煩地道:“算了算了,甭管了,后面還有很多人呢,人家要賣兒子,你管他的,就收下得了。”
那瘦高個說著,仰起下巴沖著季老爹道:“你這兒子太瘦了,進去怕是吃的比干的還多,所以這入伍的錢得扣一大半,只能給你二十個銅板。”
“軍爺,別介啊,那人家都是一兩銀子,咋到我這兒就剩二十個銅子兒了?您再通融通融,我這兒子挺能干的,你讓他當牛做馬,干啥都行。”季老爹一聽要扣錢,當即就不干了。死死地瞪著那個瘦高個,這不明擺著貪他的錢么?
“不樂意就一邊去,別擋著后面的人。”瘦高個不耐煩地揚了揚手,當即就要把他攆到一邊去。
季老爹瞧了瞧身邊一直面無表情的季彥,一拍手,一咬牙,也就認下了。二十個銅板就二十個銅板吧,總比沒有的好。
商量妥當了,那瘦高個仰起下巴,抬了抬手指,對著季彥冷冷地道:“小孩,過來按個手印。”
季彥抬了抬眼,微風吹動他額前的長發(fā),眼里卻像一潭死水。季老爹怕他反悔,急忙低下頭,小聲地哄騙:“兒子,來按個手印,弄好了,你就要去過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了,天天有人給你做飯吃,等過段時間你就可以回家了,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他想著,反正季彥也是個傻子,他隨便說幾句他肯定就信了。
可季彥沒說話,也沒有看他一眼,只是木然地在那張紙上按了手印。季老爹高高興興地收著那二十個銅板的時候,頭也不回地走了的時候,他依舊什么都沒有說。
哪怕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被賣了。
被他的親爹用二十個銅板,賣了。
他低著頭,慢騰騰地挪到旌旗的桿子旁坐下了,不合身的衣裳顯得更加的短小了。他的眼神始終沒有焦距,不哭不鬧,也看不出有半點的傷心。
對他來說,去哪里都一樣。
直到一道陰影攏在他面前,他木然地抬了抬眼,就見得之前那個瘦高個士兵睨眼瞧著他,沖他伸出了手,手里放著一大串的銅板。
粗略一看,正好比一兩銀子少了二十個左右的銅板。
那瘦高個把手里的銅板隨意地扔到了季彥懷里,什么都沒說就轉(zhuǎn)身走了。
季彥頭一次愣了愣,緩緩伸手摸了摸懷里的那些銅板。他低著頭,頭頂周家軍的旌旗被風撕扯得獵獵作響,四面只有不絕的風聲。
啪嗒啪嗒的輕響,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到了懷里的銅板上。季彥睜著眼睛,兩只有些皸裂的小手緊緊攥著衣擺,瘦弱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著。
他張大了嘴,嘶啞地嗚咽著,這是他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了起來。
……
兩年后,北疆,十三歲的季彥被一群身高馬大的士兵堵在了樹后。為首的那人約摸二十多歲,窩心一腳就把他踹翻在地,啐了一口,罵道:“讓你洗個衣服,還敢給老子洗破了?臭啞巴,你是不想活了吧!”
季彥倒在地上,捂著胸口,咳了一口血,長發(fā)遮住了他的眼睛,蒼白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痛苦的神情。他只是漠然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沒用的廢物,來參軍,連打仗也不會,讓你給爺爺們洗衣服,都是抬舉你了。老子們在前線打仗,你們這些廢物就躲在后面,我呸!”那人又啐了一口,上去狠狠踹了季彥一腳,這才像是發(fā)泄夠了,又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你最好給我老實點,再敢不聽話,下次有你好受的。”
他說罷,瞧著季彥始終面無表情的臉,也覺得倒胃口了,跟個傻子一樣,打也不還手,罵也不還口,沒勁。他鄙夷地瞧了他一眼,又從他兜里搶走了幾個銅板,就帶著那幫人走了。
季彥擦了擦臉上的血,扶著樹干慢慢站了起來,長發(fā)凌亂地披散著,幾乎快要看不清他的臉了。他捂著胸口,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著。
對他來說,這樣的傷根本不算什么。軍營里就是這樣,弱肉強食,尤其是像他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在那些沖鋒陷陣的人眼里就是有罪,就是該死。
他不會武功,也沒有后臺,反抗只會惹來他們變本加厲的欺辱。這個世道便是如此,沒有能力之時,也只有以弱示強,才能活下來。
他始終低著頭,絲毫不關(guān)心周遭的一切,直到路過一個拐角,他抬了抬眼,就看到一棵歪脖子樹上,吊了個十二歲左右的紅袍少年。
他整個身子都懸空著,雙手被繩子綁著掛在樹上。一頭墨色長發(fā)束成馬尾扎在身后,衣衫破開,露出被鞭子抽打過的傷痕,因為缺水,嘴唇有些皸裂。可他半點求饒的意思也沒有,臉上滿是桀驁。
許是注意到了有人在看他,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季彥,扯著嗓子道:“看什么看?沒見過小爺練功啊?”
吊在樹上練功?
季彥抿了抿唇,對他的說法不置可否,不過他對這些也不感興趣。低下頭,便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了。
而不遠處那個紅袍少年撇了撇嘴,斜了他一眼,也就收回目光了。
季彥本以為那是他第一次,也會是最后一次見著那個紅袍少年。卻沒想到,在往后的幾年里,努力追上那人的腳步,成了他短短的一生中堅定不移的信念。
直到那一日,他又遇到了那人。
那紅袍少年照樣扎著高馬尾,手上綁著褐色的獸皮護腕,腰間一截黑帶讓他的身姿顯得更加挺拔。他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整個人都吊兒郎當?shù)模缟峡噶艘粭U銀槍。
路過季彥身旁時,他停了下來,挑了挑眉道:“喲,是你?”
他記得,上次他因為聚眾賭錢,被他爹吊在樹上打了一頓,這陰沉沉的小子就在一旁看他笑話。
季彥眼神微動,對于他來找自己打招呼,并沒有什么意外的,弱肉強食罷了。還沒等那紅袍少年開口,他就從兜里掏出了一個東西,低著頭,遞到了少年面前。
紅袍少年晃了晃嘴里的狗尾巴草,挑眉瞧了瞧他遞過來的東西。再看到是一枚銅錢后,他倒是愣了愣,給他一個銅板做什么?
他有些好奇地隨手接過,在手里左左右右地瞧了瞧,也沒瞧出有什么玄機,就是一枚普通的銅錢。
“我說,你給我一個銅板干嘛?”紅袍少年皺了皺眉,有些狐疑地瞧了他一眼。
季彥沒有說話,他知道這點保護費根本不夠,可他只有這么多了,剩下的都被其他人搶走了。他并不在乎這些錢財,左右在軍營里沒有錢也餓不死,但是這些錢卻可以讓他躲過一次毆打。
見紅袍少年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就轉(zhuǎn)身走了。
而那個紅袍少年還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枚銅錢,有些難以置信地自言自語:“我看起來很可憐么,他竟然還給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