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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草藥的手一頓,抬了抬眼,瞧著廊下的謝寧,她攏著眉尖,不合身的衣袍掛在身上,松松垮垮地。臉上的神色卻是堅定。
他似乎沉吟了片刻,才抬眼瞧著她,冷聲道:“那山上毒蛇猛獸一樣不少,萬一你被咬了,或者從山上掉下來摔死了,也是沒人知道的,這樣你也要去?”
一聽山上兇險,謝寧也遲疑了一瞬。她抱著衣袍,眉尖緊蹙,久久沒有說話。
沈玨倒沒說什么,只是低頭繼續挑揀著草藥。她這個反應也是意料之中,莫說是她這樣柔弱的深閨女子,便是山下獵戶也很少跑到山頂去。
他翻曬好了所有的草藥,正準備離去,卻聽得細弱的聲音響在身后:“沈大夫,您能不能給我一些驅蟲的藥粉?還有那靈芝長得何樣?”
沈玨腳步一頓,腰間的白玉平安扣抖了抖。他抬起手指了指旁邊的架子:“靈芝的外形,在左側第二卷 第三頁有記載。至于驅蟲的藥粉我去拿給你。”
說罷,他便移步走了,逆著光,踩在梧桐樹下的陰影里。
“沈大夫,多謝您了。”謝寧輕聲道謝,柔柔的聲音像是隨在風里一般。
沈玨身子一僵,低頭瞧著手里曬干的靈芝,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冷冷的弧度。謝他,怕是謝錯人了。
時至晌午,謝寧沿著青石小路往上,周顯恩的衣袍太寬大了,她只好用帶子扎起來了一些。按照書上記載的,靈芝應該在山頂。她提著衣擺,慢慢往上走著。
越往上就越沉寂,只有間或的幾聲鳥啼,整個林子都顯得陰森森的。參天的大樹垂下繁重的枝條,交叉在一起,擋住了頭頂的陽光。
一開始還有小路可走,到后面連路都沒有了。面前是叢生的雜草,約摸有半人高,謝寧抬手將草向兩邊撥開,才硬著頭皮鉆了進去。
一路不知竄了多久,枝條刮在身上。她低著頭,抬手擋住臉??輼涞奈兜罁涿娑鴣恚貌蝗菀讓さ搅顺雎贰G懊嬉咽窃桨l幽靜,她倒抽了一口涼氣,抬手摸了摸后頸,像是被樹枝劃開了紅痕,摸上去便又疼又熱。
因著在山林里,瞧不清天色,她唯恐到了夜里還找不到靈芝。只得加快步子往里走,寒意從后背往上竄,她雙臂環抱,搓了搓手。
她在山頭轉了好幾圈,倒是沒有見著什么毒蛇猛獸,可是連靈芝也沒有見著。她皺著眉想了想,按照沈大夫說的,那靈芝應該就在這附近才對??伤呀浾伊撕脦最w樹了,卻連一株都沒有見著。
咔嚓的聲音猛然響起,嚇得她身子一抖,急忙往后退了好幾步。回過頭時卻是一只松鼠跳上了枝頭。
她拍了拍胸脯,松了一口氣,也便繼續往前走著。一棵幾人合抱的樹下,叢生著一堆枯枝。她慢慢挪到樹旁,用手撥開枯枝,想看看有沒有靈芝。
手剛剛伸過去,就摸到了什么冰涼的東西,她定睛一看,卻只感覺頭皮一陣發麻,手臂上起了一排疹子。
一條通體烏黑的蛇盤在草堆里,望著她,幽幽地吐著信子。
她驚恐地睜大了眼,下意識地驚呼出聲。身子一軟,就癱倒在了地上。手掌被地上的枯枝割傷都渾然不覺,只是神色呆滯地盯著草堆里的那條蛇。
她倒抽了幾口氣,眼中慢慢浮現出些許霧氣。一下一下地往后退著身子,直到遠離了那棵樹,她才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卻因為跑的太急,被攔路的石頭絆倒,整個人便摔在地上。白嫩的手掌心搓破了皮,血珠子很快就滲了出來。她低下頭瞧著剛剛摸到蛇的手掌,似乎還能感受到陰冷潮濕的觸感。
四周靜悄悄地,只有烏鴉的啼叫。她攏著眉尖,渾身顫抖著,心頭一陣泛酸,淚珠子就落了下來。砸在枯枝上,啪嗒作響。
她哽咽著,哭得身子都在顫抖,卻還是扶著樹干站了起來。一面擦著眼淚,一面擔驚受怕地往前走著,細微的聲響都能將她嚇得一跳??葜Ρ徊葦啵挥兴蛔〉泥ㄆ?。
竹舍內,沈玨端著藥碗,推開了房門。
周顯恩還靠在榻上,沒有抬眼。光是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
“剛熬的藥,喝了?!彼阉幫霐R到床頭,藥味漫開,榻上的周顯恩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太苦了,不喝?!敝茱@恩往里側躺了躺,長發散在背后,聲音有些低沉。
沈玨皺了皺眉,不耐地道:“你還是小孩么,還嫌藥苦?”
周顯恩沒理他,還在闔眼休息,嗤笑了一聲,順著他的話道:“下次就弄個不苦的?!?
他體內的毒深入骨髓,這些藥喝下去,也只能是求個心安罷了。他早就看清了,只是沈玨還在裝糊涂。
沈玨忽地肩頭一松,盯著周顯恩的后背,神色莫名。良久,他才冷冷地開口:“你的病情,我告訴你夫人了。”
屋內一瞬間安靜了下來,靜得連竹林搖曳的聲音都能聽見。周顯恩的脊背一僵,眼簾遮掩下的眸光暗沉了幾分。
隨后他只是不冷不淡地“哦”了一聲,窗戶攔住的陰影落在他身上,晦暗不明。
沈玨似乎也猜到了他這個反應,輕笑了一聲:“你夫人去山上給你采靈芝了,秦風不在,我也懶得去,她就去了。這個季節,山上也還好,沒什么猛獸,就是可能碰著些蛇蟲鼠蟻什么的。”
床榻上的人坐了起來,淡漠的眼里浮現出慍色。
沈玨攤了攤手:“你別這樣看著我,可不是我讓她去的,是她自己要去的,我也提醒過她了?!?
“你最好祈禱她沒事。”周顯恩冷冷地瞧了他一眼,翻身下床,挪到輪椅上便推門出去了。
沈玨還站在原地,瞧著周顯恩離去的背影,他略低下頭,玄鐵面具遮住大半的面容,卻是勾唇笑了笑。
房門沒有關上,開了半扇,切割了落進來的陽光。
山林上,謝寧快走到山腳了,天色漸晚,可她不甘心就這樣回去。她已經從山頂一路找下來,任何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還是沒有找到靈芝。
她脫了力,癱坐在樹干下,痛苦地閉了閉眼。卻聽得一道喘著粗氣的聲音:“這么晚,你還不知道回去?”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她抬起頭,樹蔭下,周顯恩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手撐在樹干上,薄唇微抿,卻是重重地喘著氣,似乎累得不輕。輪椅倒在一旁,他似乎是扶著樹干一路走過來的。
“將……將軍?”她睜大了眼,似是不敢相信他會在這里。
“我問你話呢,這么晚了不回去,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周顯恩面色鐵青地看著她,氣得胸膛都在起伏。
謝寧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生氣,她愣愣地抬起頭,雙手無措地抓著衣擺。她的衣袍都被樹枝劃破了,還混著枯枝落葉,白皙的小臉上也帶了些紅痕,似乎是哭過,一雙眼腫的跟桃子一樣。
見到周顯恩,她皺了皺臉,眉尖緊蹙,眼眶慢慢地就紅了,淚珠子打著轉,卻是強忍著不落下來。
周顯恩本還在氣頭上,見她這副模樣,心里的火也發不出來。只得陰沉著臉,平復著呼吸。已經快傍晚了,她竟然還沒有下山,他剛剛都快要急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