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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宮宴
時值晌午, 承華殿內(nèi)已然升起了宴會。偌大的宮殿除了上位的太皇太后并一左一右兩位貴妃外,其下便是兩端一字排開的長席。
右上位端坐的是左相嚴(yán)勁松,右相裴思翰, 其后依次以官階排位。周顯恩則坐在左上位, 謝寧也一并隨在他身旁。
大殿里香薰繚繞,鴉雀無聲。眾人皆是眼觀鼻, 鼻觀心, 有閑情的就低頭數(shù)自己衣服上的紋路。唯有正上方端坐著的太皇太后臉色隱隱有些煩悶,兩位貴妃倒是不甚在意,只是端正地坐著。
按理說主持大局的應(yīng)當(dāng)是是皇后,可自從幾年前重華太子被囚禁于幽庭。賀蘭皇后也自認(rèn)有失教養(yǎng)之罪, 隨即深居九華殿,終日理佛,閉門不出。
滿朝文武雖多次進言, 圣上卻一直不同意另立新后,但也默認(rèn)了賀蘭皇后將自己禁閉宮中的舉動。一來二去,大臣們也歇了廢后的心思。
這執(zhí)掌后宮之責(zé), 便落到了太皇太后的手中, 一并由榮貴妃和寶貴妃從旁協(xié)助。那位榮貴妃便是雍王的生母。
太皇太后雖表面平靜,實則不時抬眼瞧著門外,可惜除了路過的宮人,再無其他。宮宴早就到了時辰,卻遲遲不見陛下前來。坐席的人也只能是安靜地等著。
周顯恩倒是神色自若,挑著玉瓷盤里圓溜溜的葡萄入口。又抬手給自己斟酒, 水聲嘩啦傾入杯中,在噤若寒蟬的大殿顯得有些突兀。
不多時,進來了一個老太監(jiān),從邊緣小心地繞到了坐席上方,附耳跟太皇太后小聲地回稟了些什么。卻只見得她微睜了眼,也只是因著大殿里滿朝文武皆在,她才隨意地抬了抬手。嘴角還微微噙笑,朗聲道:“今日乃是小年,老身特辦了此次宮宴,邀眾卿家一道賞樂。雖是宮宴,也不論朝事,諸君不必拘謹(jǐn)。”
她攏了攏袖袍,鳳眼微瞇,一旁隨侍的太監(jiān)便尖著嗓子高喊:“樂起!”
如同劃拉銅鏡的聲音響在大殿,不多時,一群舞姬便魚貫而入。四下的樂師們也素手輕彈,寥落的樂聲漸起,赴宴的眾人也慢慢抬起頭,低聲寒暄起來。
宮宴都開始半個時辰了,圣上估摸著是不會來了。但瞧著太皇太后有意將這件事遮掩過去,眾人也便順著她的意思,裝作無事發(fā)生。
觥籌交錯間,歌舞升平,舞姬們妙曼的身姿將大殿切割成兩方。唯有坐席上的太皇太后眼中隱隱帶了幾分陰翳,只是面上不顯,反而一派和藹。
殿外風(fēng)雪正盛,洋洋灑灑地落下,瓊樓玉宇都被涂然成一片雪白。殿內(nèi)地龍燒的正旺,幾杯熱酒下肚,坐席之人卻是瞧著其樂融融的。
檀香木桌上擺的是一溜的瓜果時蔬,并著精致的糕點、小食。桌案縫隙點綴著幾簇梅花,嬌艷欲滴,花蕊還尤帶著些許露珠。
謝寧本也低著頭安靜地吃著糕點,忽聞一陣清列的酒香向她攏來。她還為來得及抬眼,腰身便被一只手摟住了,她身子一僵,面上慢慢浮現(xiàn)出緋色。唇瓣微顫,偷偷抬眼瞧著貼在她身旁的周顯恩。眾目睽睽之下,他竟做如此輕浮之舉。
但見他一臉淡然,眉眼微挑,還緩緩向她的臉靠了過來。她有些尷尬地別過眼,還好殿內(nèi)喧嘩,沒人注意到他們,這才讓她的窘迫淡了一些。
壓迫感在離她耳畔半寸的地方停了下來,溫?zé)岬暮粑鼡湓谒亩梗瑤Я诵┣遒木葡?“你就待在這兒,等我回來接你。”
謝寧往旁邊移了移身子,面上的灼熱感消散了些,只是疑惑地瞧著他。見他略歪著頭,眼中一片清冷,不似玩笑話。雖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倒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將身子往后靠了靠,抬手拍了拍謝寧的頭,眼神懨懨地開口:“別亂跑。”
謝寧被他拍了頭,愣愣地眨了眨眼。隨即反應(yīng)過來,蹙了蹙眉尖,趕忙抬手扶正了被他弄歪的發(fā)簪。
周顯恩斜了她一眼,勾唇一笑,沒再理她。身子往后一退,轉(zhuǎn)了個方向,推著輪椅便出去了。
車轱轆碾過大理石地面的聲音被樂聲掩蓋,饒是如此,那些看似吃酒閑談的人,卻紛紛將目光投向了他。有些疑惑,有些沉思,還有繼續(xù)裝作無事發(fā)生的。
太皇太后倒是見怪不怪了,這位鎮(zhèn)國大將軍向來性子乖戾,喜怒隨心。她也只是若無其事地同旁邊的兩位貴妃交談,大殿內(nèi)也恢復(fù)了剛剛的隨意。
謝寧瞧著周顯恩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一片白雪里。身旁還有隨侍的小火者,一個為他推著輪椅,一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撐著傘。但見他身上的狐裘大氅也是蓋好了的,她這才放心地收回目光。
只是眼神不經(jīng)意間掠過一個熟悉的身影,待看清對席上的人時,她目光一滯,握著杯盞的手也微微收緊了些。
對席上座,錦衣華服的謝楚端坐在下方,一旁的顧懷瑾則為她抬手添菜,眼中溫柔笑意一覽無遺。
二人靠得近,似乎在閑聊些什么,只見得謝楚不時抬起袖袍遮面,眉眼彎彎,杏眼柔柔地瞧著略低下頭的顧懷瑾。
謝寧也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便不甚在意地繼續(xù)吃著糕點,欣賞歌舞了。
而對席的謝楚看似嬌羞地低著頭,卻是故意往顧懷瑾身邊靠了靠,見著謝寧形單影只,眼底反而浮動出幾分焦慮。
謝寧剛剛往這兒瞧了一眼,她定然是在謀劃如何找機會同信王解釋玉佩一事。被迫嫁給周顯恩那樣殘廢換了誰都會心有不甘。就算她不知道信王是因為救命之恩才許諾了這樁婚事。可但凡有一點希望,她都絕不會放過信王這樣的男子。說不定今日入宮赴宴,都是她特意為了接近信王而來的。
思及此,謝楚眼中陰霾更甚。
旁邊的顧懷瑾未曾察覺她的異樣,反而為她夾了些糕點。謝楚柔柔一笑,一抬眸對上顧懷瑾時,那雙杏眼里就只剩下含羞的波光了。
歌舞看久了,也著實容易讓人犯困。不過到底是宮中,謝寧也只是隨意想想罷了。身邊沒個說話的人,她伸出手指輕撫著酒杯的紋路。不知周顯恩去做什么了,他讓她在這兒等他回來,也不知他說的是等多久。
桌案上的梅花還如同剛剛摘下來的一樣,花蕊上的細雪融化,變成水珠子,順著花瓣的紋路滑下來。
養(yǎng)心殿外,小火者推著周顯恩遠遠地過來了。殿外是一道九層臺階,初看陡峭,踏上了最高層,再回望時則如一馬平川。
小火者推著輪椅,從一旁的平滑的斜道上去了,這還是圣上專門為了方便周顯恩而臨時加的通道。兩旁石砌圍欄上落了雪,朱紅色的正門緊閉著,時不時傳來細微的聲響。看門的侍衛(wèi)見著是周顯恩,急忙彎腰行禮,將門打開了些。
隨侍的小火者先行一步,進去稟報了一聲:“陛下,周大將軍來了。”
門內(nèi)細碎的聲音驟然歇下,還未等圣上發(fā)話。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突兀地傳來,混著一聲輕笑:“陛下,臣,周顯恩覲見。”
“進來吧。”略帶了幾分滄桑的聲音響起,回蕩在大殿內(nèi),顯得有些低沉。
殿門大開,吱呀輕響。有些昏暗的屋內(nèi)就投映出一片斜長的亮光。還未進門,就聞得若有若無的煙霧氣味。
小火者退出門外,大殿內(nèi)又恢復(fù)了一片岑寂和昏暗。燭臺上的長信宮燈只在角落散著微弱的光,大殿正中放置著一鼎寶相雕花麒麟香爐,煙云繚繞。
香爐旁鋪著一塊團蒲,其上端坐著一個老態(tài)龍鐘的男人,一身暗金色常服,穿得松松垮垮地。斑白的頭發(fā)扎在腦后,有些凌亂的碎發(fā)就隨著煙霧輕晃。
身形有些佝僂,眼皮浮腫,面色暗沉。他將雙手放在膝蓋上,閉眼打坐。
聽到周顯恩的聲音,他才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里忽帶了幾分親和。
他長吁了一口濁氣,一旁隨侍的太監(jiān)立刻過來將他扶起,另有人為他端來鎏金面盆,用干凈的帕子蘸了水為他擦手。做完了這些,又披好了外袍,他才由太監(jiān)扶著往塌上走去。
周顯恩一直慵懶地靠在輪椅上,瞧著他的背影,手指搭在扶手上,眼尾帶笑。
“看來臣來的不巧,打擾了陛下修煉的大事,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