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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寧搖了搖頭:“只是略識得幾個字。”
她剛剛說完,周顯恩就嗤笑了一聲,毛筆就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哪個夫子教學只教幾個字?倒是新鮮,說與我聽聽。”
謝寧有些發懵,她這本算是尋不出錯的回答,卻被他直白地堵了回來。她倒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周顯恩盯著她瞧了一會兒就移開目光了。
“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直接說就是了。”他低下頭,手中的筆未停。
他不喜歡她這樣字句斟酌的樣子。
謝寧還在研墨,聞著空氣中彌漫的墨香,她復又開口:“會一些,早些時候跟著家兄得過客衣先生幾句指點。”
周顯恩的筆頓了頓,略歪了頭,眼神倒是饒有趣味起來:“柳客衣的字還算不錯,習的是飛云體?”
謝寧輕輕點了點頭,只是聽他這熟稔的語氣,像是同客衣先生認識一般。還沒等她多想,一支狼毫筆就遞到了她面前。
“寫幾個字我看看。”
她有些訝異地抬了抬眼簾,見他不像是在開玩笑。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了筆。她站在書案旁,周顯恩坐在里側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手里握著的筆。
她抿了抿唇,正要伸手去拿一張宣紙,就聽得他淡淡地開口:“過來寫。”
他神色慵懶地靠在輪椅上,骨節分明的手指點了點書桌上鋪好的宣紙。
謝寧瞧了瞧他的位置,正好在墻壁和書桌之間,左側入口是幾層高的紫檀龍鳳紋立柜,并著幾個青花白瓷瓶。
見她沒動,周顯恩叩了叩桌案:“怕我吃了你?”
“自然不是的。”她只是覺得有些不習慣而已,畢竟她一直覺得周顯恩是個高高在上的人物,沒想過和他挨太近。不過他都開口了,她也便挪動步子,從書架前穿了過去。
輪椅旁邊是一架玫瑰圈椅,謝寧見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就老老實實地坐了上去,兩個人之間就隔了圈椅的扶手。余光一瞥,就能見著他垂在椅子上的袖袍和幾縷墨色的長發。
“將軍想我寫什么字?”她捏著狼毫筆,偏過頭瞧了瞧他,清亮的眸光里就倒映著他模樣。
周顯恩慵懶地靠在輪椅上,抬了抬手指:“隨你,想寫什么就寫什么。”
見他沒什么要求,她也便低下頭自己琢磨了。想好后才準備提筆落字。她的姿勢十分端正,素白的籠紗袖就鋪在書桌上,像從宣紙上延伸而出。
周顯恩挑眼瞧著她下筆的姿勢,目光落在她寫出的字上。隔得近了,她身上淡淡的山茶花味又若隱若現了。他挺喜歡這種香味的,不黏不膩,也不過分清淡,沒什么出彩的,可就是剛剛好。
謝寧擱下了筆,揣回了手,偏過頭望著他:“將軍,寫好了。”
她是寫在周顯恩剛剛用的宣紙上的,上面是他龍飛鳳舞的一排詩詞,下面就是她纖細娟秀的小字。這樣強烈的對比,倒顯得下面的小字有些弱得可憐。
周顯恩掃了一眼她寫的字后,漫不經心地道:“還算看的過去。”他復又向后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撩了撩眼皮,“就是寫得太規矩了,以后改掉。”
謝寧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將軍,可飛云體就是如此的,若是寫得不規矩就不好看了。”
周顯恩直勾勾地瞧著她,不耐地開口:“我說了改就改,哪兒這么多話?”
謝寧抿了抿唇,瞧著他一臉不容拒絕的神色,也便沒有繼續跟他理論了。只是覺得這大將軍最近好生奇怪,以前理都不理她,現在連她寫字都要管了。
周顯恩隨意取了一冊書,晃眼見著她低頭寫字的模樣,肩骨單薄,挽起的長發若是散落,應當可以鋪滿整個脊背。她這樣的身板,他勾勾指頭都能將她拎起來。
還是有些清瘦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明天來我工地上班吧,我看你挺會抬杠的。
第16章 攔路
許是快近年關,陡然冷了許多。謝寧穿過梅園的拱門,手里揣著湯婆子,披了一件百花褶長領斗篷,整張小臉都快隱在帽沿上的毛絨下了。云裳在一旁撐著傘,細雪就落在繡著紅梅的傘面上。
穿過幾座假山、亭臺,就到了常老太君的般若閣。今早謝寧起身不久,丫鬟翠英就來了,說是新進府了些錦州的好料子,老太君讓各房的夫人、姑娘們去她那兒挑些自己喜歡的,裁幾件新衣裳,順道闔家女眷們也一起用個早膳。謝寧這才領了云裳過來。
般若閣修得有些偏僻,像是從翠竹林里劈開了一道口子,這兩層高的樓閣就嵌了進去。飛檐勾起一個流暢的弧度,屋頂左右立著一尊石刻的笑彌勒。
謝寧她們到的不早不晚,云裳收了傘,規矩地立在一旁。看門的丫鬟撩開了門口的翡翠珠簾,謝寧移步進去后,便有婆子來替她寬下斗篷。屋里地龍燒得正旺,將寒氣都阻隔在外。
她剛剛進門,座席上便有不少夫人、姑娘偏過頭瞧她,只是這回不善的目光明顯少了很多,或者說是她們刻意收斂了起來。她沒有多想,徑直去尋了個位置坐下。
她左邊坐的是七姑娘周熹容,穿著鵝黃色蝶花襖裙,很是乖巧地問道:“聽聞前些日子二嫂嫂身子不適,近日可有好些了?”
謝寧偏過頭,禮貌地回著:“妹妹有心了,多虧大夫醫術高明,還有祖母送來的補品養身,我現下已無大礙了。”
“嫂嫂沒事便好。”周熹容笑了笑,面頰上就露出兩個討喜的梨渦。她正要再寒暄幾句,忽地眉眼微動,轉而沖謝寧頷首致意,便低頭喝茶了。
謝寧本也正要取茶杯,鼻尖倒是傳來一陣熟悉的脂粉香,她偏過頭就見著周玉容站在旁邊。
她照例穿得最是繁復華貴,棗紅色長衫裙搭著織錦比甲,只是腿腳似乎不便,細看能瞧出走路有些別扭,連發髻上的翠玉釵都跟著輕晃。見著謝寧,她面上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凝滯,旋即又換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位置都是輩分排的,所以她徑直就坐到了謝寧和周熹容中間。
“二嫂嫂安好。”她這聲招呼打得是心不甘情不愿,活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一樣。
謝寧抿了抿茶,出于禮貌問了句:“四妹妹膝上可是著涼了?天寒,可要仔細些身子。”
冬日里寒腿倒是常見的事,身子骨差一些的常常會如此。她也就是隨口一提,沒想到四周的氣氛瞬間微妙了起來,連帶著那些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帶了幾分驚訝。
平日里瞧著像個好拿捏的,不成想竟是個這般會面不改色踩人痛腳的。
謝寧不知發生了什么,剛剛放下茶杯,就見得周玉容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面上慢慢涌上血色。她像是氣得不輕,連下頜骨都在打顫了。
周顯恩前腳逼她去佛堂跪著,后腳謝寧還嫌不夠解氣,竟是要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來給她難堪。這夫妻倆一唱一和,合起伙來欺負人!
謝寧的眼神有些疑惑,實在沒摸清楚周玉容又是為何動怒了。她只是見她腿腳發顫,順道關心她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