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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寧還睡著,只是微張著唇瓣。周顯恩輕捻著手指,猶豫了半晌,伸手環在她的腦后,將她半扶了起來,這才將茶杯遞到了她的唇邊。她頓時如同擱淺的魚尋到了水源,卻因為喝得太急,茶水順著唇畔滑落,打濕在衣襟上。
周顯恩愣愣地看著她身上的水漬,低聲道:“喝這么急做什么,又沒人跟你搶。”
他雖這樣說著,手指卻早已伸至她的嘴角,輕輕地替她擦拭水漬。他略歪著頭,神色專注地看著她的臉,指腹觸碰到她的嘴角時,頓了頓,她的臉很燙。隔得近了,更覺得她面上紅得異常。他收緊了手掌,眼神在一瞬間沉了下來。
傳喚下人的鈴繩拉響后,不多時院里那個瘸腿的雜役秦風就急忙趕了過來:“爺,有何吩咐?”
周顯恩的臉都隱在黑暗中,只聽得他的聲音冷冷地傳來:“去傳大夫,立刻。”
秦風領了命,抬頭看了一眼周顯恩,見他似乎沒事,這才放下心噔噔地就踏著步子走了,他雖瘸了一條腿,走起來的速度卻比普通人都快。
周顯恩還停在門口,和軟榻隔了一小段距離,他的手就扶在門框上,袖袍擋出一片陰影。
“我都說了不用去,非要逞什么強?”他的聲音有些清冷,響在漆黑的夜里,神色復雜,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衣擺。良久,他忽地低垂著眉眼,月光透過他的眼睫投下一片陰影。
門外傳來幾聲急促的腳步聲,他轉過身子,只見秦風就領著大夫來了。
“爺,大夫來了。”秦風在門口恭敬地回話,那須發灰白的大夫彎腰喘著粗氣,一腦門的汗,身上的衣服都歪七扭八地系著,像是被人從被窩里硬拉出來的。
周顯恩剛想讓他們進來,余光一瞥,還是抬手將謝寧的衣襟攏了攏。又將被她扯在腰間的絲衾往上拉,用手壓了壓,給她捂嚴實了,只露出了需要把脈的右手。
謝寧本就熱得難受,這會兒被絲衾捂了個嚴實,更是皺緊了眉頭,奈何她也再沒力氣去扯被子了。
“進來。”周顯恩簡單地說了兩個字,大夫就提著藥箱進來了,屋里太黑,他差點被門檻絆倒。
“這……怎么燈都不點?”那大夫小聲的咕囔著,跟蚊子哼哼一樣。
周顯恩眉眼一沉,也只是遲疑了片刻便冷聲道:“秦風,掌燈。”
門外的秦風聽到周顯恩的話愣了愣,似乎有話想說。可他手下的動作還是毫不遲疑,一進屋拿出火折子就點燃了撐柱旁的油燈。
微弱的燭光亮起,照亮了屋子的一角,周顯恩還隱在暗色中,火光爆開的一瞬間,他的眼里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扣在輪椅上的食指收緊。
直到那個大夫越過他行至軟榻旁,擋住了那一片燭火,他的眼神才在一瞬間恢復清明,轉而落到了謝寧身上。
她面色潮紅,整個人像是燒得厲害,喃喃低語直喊“熱”。那大夫連忙為她搭手把脈,摸了摸山羊胡,直皺眉頭。
片刻后,他才起身對著周顯恩彎腰匯報:“夫人這是勞累過度,再加之受了涼,這才染了風寒。老朽開幾帖藥,每日記得按時服下,就沒有大礙了。”他的話頓了頓,沒忍住嘆了嘆氣,“日后還是得多注意些,這人肯定都發熱老半天了。”
他到底是大夫,遇到這樣的狀況自然忍不住多說幾句。這要是換了別人,他指不定要對著人劈頭蓋腦一頓罵了,自家夫人都發燒昏迷了,竟然沒有早點發現。不過他到底不敢指責周顯恩,也只是小聲地嘀咕了幾句。
周顯恩身子一怔,漆黑如點墨的眸子里閃過一絲異樣。
不需要他吩咐,秦風自然懂得該做什么,他拿著藥方子就去抓藥了。眼見唯一看起來和善一點的秦風走了,那大夫獨自面對周顯恩,不由得緊張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見他半晌不說話,只好自己先開口,東拉西扯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瑣事。
周顯恩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認真地聽著大夫的話。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秦風端著藥碗進來了。濃重的藥香撲鼻而來,很快漫延在整間屋子里。
秦風在屋外侯著,那大夫忙完了也便告辭了。周顯恩眼珠一轉,將目光投向了窗臺上的那幾株梅花上。
他整個人都籠在陰影里,額頭的碎發垂落遮住了他的眸光,卻只聽得他生冷的聲音,因為刻意壓低帶了幾分沙啞:“今日景陽廳發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屋內的謝寧還在昏睡,秦風的聲音也低了許多,將事情的原委交代了一遍。他瞧了瞧周顯恩越來越冷的臉色,心下有些犯難。自家爺的脾氣,他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可現在還是有些早了,宮里面還沒有傳來消息,他們不宜出現在人前。撐柱上躍動的燭火啪啦炸響了一個燭花,秦風緊繃的肩頭忽地松動了幾分。對爺來說,這個剛剛過門的新夫人似乎是不一樣的。
“你先回去吧。”周顯恩抬了抬手指,聲音如結了寒霜一般。秦風低下了頭,沒有再多想,恭敬地行了個禮后也便退下了。
昏暗的房間內,木門打開,涼薄的月色傾瀉而下,打映在周顯恩的半邊臉上,隱隱見得他冷漠如寒星的眼。他以手撫面,唇勾起一絲笑,卻只透著徹骨的寒意。
看來他這兩年待在這院子里深居簡出,倒是讓這些人忘了他是誰了。
第13章 懲罰
第二日晌午,周府后花園處,周玉容一襲淡青色襖裙,手捏著繡花帕子,被一幫子丫鬟仆人簇擁著款款而來。
余光一掃卻見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背影,一襲暗色長袍垂地,凌冽的寒風撕扯著花叢,讓他的身影若隱若現。
周玉容的眼神在一瞬間冷了下來,真是冤家路窄,竟在這里碰到了周顯恩。不過她也有幾分疑惑,他自從兩年前就待在院子里不出來,她還一直以為他是重病纏身,活不了多久了。
到底明面上還是一家人,她自然不能失了禮數,也便主動過去同他打聲招呼。人還未至,聲音先起:“二哥哥今日怎的有興致來賞花?這大雪天的,可要仔細些身子。”
周顯恩只是慵懶地靠在輪椅上,對她的話恍若未聞,連眼皮都沒有掀開一下。周玉容不悅地抿了抿唇,捏著帕子的手也用力了些。都成殘廢了,竟然還是這么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她目光一轉,壓下心頭不悅,轉而隨意客套了幾句:“聽說二嫂嫂病了,可憐見兒的,妹妹也心疼,正想著何時去探望探望。”
她面上一副擔心的樣子,心頭卻是得意洋洋。她一大早就聽丫鬟說謝寧病了,從昨晚上發燒到現在人都沒醒。看來那日讓謝寧獻舞雖沒有讓她丟臉,卻拖垮了她的身子。這倒是讓她一早上的心情都大好。
原本一臉淡漠的周顯恩忽地撩開眼皮,漫不經心地問道:“哦?你也擔心她?”
周玉容一愣,瞧著他的神色不似有異樣,她便帶了笑臉:“那是自然,都是一家人。嫂嫂病了,做妹妹的心里也是不踏實。也想著做點什么,好讓嫂嫂快些好起來。妹妹那兒還有支上好的雪參,倒是可以送去廚房熬上。”
“雪參就不必了,你既然這么關心她,不如去佛堂跪著為她祈祈福?”周顯恩身子斜靠著,一手撐著下巴,饒有趣味地看著她。
那眼神莫名讓周玉容心里發怵,差點沒忍住要往后退。刻在骨子里的畏懼又讓她從腳底開始發涼,頭皮像是被人扯著,不敢低頭,也不敢抬頭。他以前就是這樣的眼神,只要他擺出這副姿態,就代表他要折磨人了。
周玉容喉頭微動,心下發虛,只是勉強笑道:“依妹妹看,還是請個好點的大夫來瞧瞧更穩妥些。”她怎么可能為了謝寧去跪佛堂?簡直是異想天開。
“怎么,不是你說的想為她做些事么?”他略歪了頭,看著紋絲不動的周玉容,嘴邊的笑意更深了。
周玉容眼珠慌亂地轉了轉,看來周顯恩今日是為謝寧出頭來了。她暗中咬了咬牙,她以為他厭惡謝寧,壓根不會管她的死活,這才敢肆無忌憚地欺壓她。誰承想他倆之間好像還沒那么簡單。她提了一口氣,給自己壯了壯膽子。周顯恩現在已經是個殘廢了,她犯不著再怕他。
“二哥哥,玉容身子不適……”她的話才起了個頭,就被周顯恩冷冷地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