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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顯恩一愣,下意識地想拒絕她,話都到了嘴邊,鬼使神差地,他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將軍記得要放遠一些,可別貼著身子,小心燙。”謝寧不放心,又叮囑了一番。
“啰嗦。”他將湯婆子隨意地塞到一旁,別過眼不去看她。
謝寧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他一些事,絮絮叨叨了好一會兒。周顯恩沒理她。只是覺得有些好氣又好笑,她是將自己當(dāng)作小孩子在哄么?若是以前,誰這樣對他,他定然不悅,況且也沒人敢將他當(dāng)作小孩子哄。他往那兒一站,旁人就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了。可謝寧不僅不怕他,還敢在他耳邊聒噪不停。他低垂了眉眼,忽地有些自嘲,也是,他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周顯恩了,又有誰會怕他呢?
床榻外是忙碌的腳步聲,他將頭枕在手臂上,透過幔帳望著謝寧的身影。她的身子有些單薄,無端端讓他想起了漠北的細雨。
這屋子自從兩年前就日復(fù)一日的死寂,白晝、黑夜交替,他沒覺得有什么不好的。自從謝寧來了,卻多了些煙火氣。他的心頭忽地涌動出一絲說不出的感覺,讓他有些不適應(yīng),卻似乎又不覺得討厭。
他抬手擋在臉上,皺了皺眉頭。他沒事看她做什么?他心頭又有些煩躁了。放在一旁的湯婆子漸漸將被窩暖了起來,他翻身對著墻壁,不再去理會她。
反正她早晚也是要走的,等她醒悟過來和他這樣的人在一起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她絕不會留下來的。這種短暫的關(guān)心,他不需要去在意。
他面色如常地闔著眼,只是放在絲衾上的手指不自覺收攏了幾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有點短小。
明天開始就正常3000+了(◆—◆)
第9章 暗疾
入夜,謝寧躺在軟榻上睡得正沉,忽地耳畔像是傳來一聲又一聲的咳嗽。她皺了皺眉,可那咳嗽聲不僅沒有停,反而越來越清晰。
她心頭一驚,這分明是周顯恩的聲音,頓時沒了睡意,連外衣都沒有顧得披上,就跑去了床榻旁。
“將軍……將軍?”她接連喚了幾聲,回應(yīng)她的只有時斷時續(xù)的咳嗽聲。她再也顧不得其他,伸手便掀開了幔帳。
周顯恩臥在床榻上,咳得身子都在顫抖。借著月光謝寧才看到他慘白的臉,額頭全是細密的汗珠,似乎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將軍,你怎么樣了?”謝寧慌亂地伸出手,她不懂醫(yī)理,便不敢碰他。
正在她不知所措時,周顯恩艱難地睜開了眼,見到她的一瞬間眼神有些慌亂,隨即將頭埋得更深了。他壓著悶哼開口:“誰讓你過來的,回去睡你的覺。”
謝寧哪里聽得進去他的話,滿腦子只有他痛苦的神色,她喉頭一動,急忙道:“將軍,我這就去尋大夫來,你且忍一會兒。”她說罷就轉(zhuǎn)身要走,手腕卻猝不及防被人握住了。
“站住!”周顯恩剛剛說完就劇烈地咳嗽了起來,握著她的手也沒有多大的力氣。她正要掙脫他的手去找大夫,鉗制在她腕上的力道卻忽地一松。
周顯恩翻過身趴在床沿,肩頭不住地聳動,還沒等謝寧挪動步子,便聽得他悶哼一聲,生生嘔出了一口血。鮮血就順著床沿淌下,落在地上怵目驚心。
“將軍!”謝寧低呼出聲,見他疼成這樣,鼻頭一酸,連聲音都帶了一絲顫抖,“我……我現(xiàn)在就去給你找大夫。”
周顯恩喉頭微動,壓著將要冒出的血沫子。他虛弱地抬起眼簾地看向謝寧,聲音也沒了平時的寒意:“該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只當(dāng)沒有看見。”
“可你這樣不讓大夫來怎么行?再硬撐下去會出事的。”謝寧眉尖緊蹙,連聲音都帶了幾分急切。
“我說了,不用你管,你也別去找什么大夫。”他剛剛說完便弓起身子咳了起來。他咳得厲害,像是要喘不過氣一般。
謝寧急忙為他拍背順氣,心頭一陣慌亂,他這樣必須得找大夫來看看,可他卻一再攔著不讓她出去叫人。她拿不定主意,直得定定地看著他:“將軍,就算你不讓我找大夫,可你總得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才能幫你啊。”
周顯恩一直低著頭,意識漸漸模糊,連她的聲音都聽不清了。鮮血從緊咬的牙關(guān)滲出,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了床尾的輪椅:“藥在暗格里,別讓任何人進來。”
他每說一個字都像是扯著五臟六腑一并疼,聲音已經(jīng)輕得快要聽不清了。
謝寧慌亂地應(yīng)了一聲,急忙起身去了輪椅處,因為走著太急,差點被桌椅絆倒。她顧不得小腿被桌腿撞得生疼,只是顫抖著手在輪椅上摸索著,終于在扶手里側(cè)摸到了一個格子。
她將格子內(nèi)的藥瓶拿出,取了藥丸就急忙遞到了周顯恩的唇邊喂他服下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她不知這一顆小小的藥丸是否真的這樣有效,可她又怕開口吵到他,直到看到他緊蹙的眉頭松開了一些,她一直提著的一顆心才終于落下了。
身上如同刀割般的痛楚慢慢淡去,他的意識也越來越混沌。眼前謝寧的身影模糊成了無數(shù)的虛影,只能見得她臉上焦急的神色。他皺了皺眉,她不是應(yīng)該害怕才對么?
最后意識快要渙散的時候,輕輕推了推她的手:“去睡吧……瞎擔(dān)心什么,我又不會死。”
只是活著的每一日都生不如死罷了。
他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終是闔上了眼,仰面向前倒去。謝寧急忙伸手扶住了他,他的下巴就擱在她的肩頭,似乎是睡著了。
屋內(nèi)早已是一片漆黑,安靜得只剩下他輕微的喘息聲。謝寧輕輕將他的身子放到了床榻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入手滾燙。急忙起身去取了一盆涼水。用手帕蘸了些涼水,給他敷在了額頭上。又小心翼翼地擦去了他嘴角的血漬。
他雖然睡著卻眉頭緊蹙。清冷的月色潑灑在他的臉上,映出一片蒼白,連唇瓣都失了血色,只有胸膛因為痛苦而劇烈起伏著。
謝寧眸光一黯,給他捏了捏被角,便端過水盆,用帕子將仔仔細細地將地上的血跡都清理干凈。做完了一切,也不敢合眼,生怕她一睡著,周顯恩就出了什么事。
濃重的血腥味漸漸散去,周顯恩的神色也緩和了很多。她不知道他這樣的病狀是何緣由,可他不想讓旁人知道,甚至連大夫都不愿去請,一定有他的原由。她也只能聽他的話,安靜地守著他。
烏云蔽月,連半點星子都沒露出來。院墻外更夫一聲一聲地敲著梆子,哐哐作響,漸行漸遠。
第二日,周顯恩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大亮了。曦光就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抬起手指擋在眼前,卻觸到了一塊還有些濕潤的帕子。
他有些疑惑地將那塊帕子取了下來,轉(zhuǎn)過頭。謝寧就用胳膊撐在床榻上,許是因為撐在手上睡覺,她的頭不住地往下滑。
周顯恩眼神微動,本想直接推醒她,下意識地卻是伸手想去扶穩(wěn)她的身子。可她頭一滑,打了個擺子,頓時驚醒了。
他別過眼,伸到一半的手就收回來,假裝掩面咳了咳。
謝寧晃了晃有些發(fā)脹的腦袋,視線完全清醒時,就看到周顯恩坐在榻上,她焦急地開口問道:“將軍,你可還好?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周顯恩低垂著眼瞼,本想隨意應(yīng)一聲。余光對上了她的眼睛時,微愣了一瞬。她眼下青黑,一雙眼里全是紅血絲。他的目光一瞬間有些復(fù)雜,難道她昨晚守了他一整夜?
謝寧見他不說話,以為他的病還未好。急忙將身子湊近了些,仔細地望著他,眼里盛滿了擔(dān)憂。
猝不及防對上她清亮的眸光時,周顯恩眼瞼跳了跳,原本隨意撐在榻上的手也在一瞬間收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