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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鐙下馬后,虞清半句廢話也無,直接吩咐左右:“吊起來,吊在城門下。”
今日寒風凜冽, 天飄霰雪,稀碎晶瑩的小冰粒子打在臉上,滲透肌骨的涼。
顧時安被凍得神思開始渙散,依稀聽見喧喧嚷嚷的街衢上傳來清脆醒人的鑼鼓聲,內侍舍人那尖細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和著鼓聲傳來。
“顧時安頂撞欺瞞靖穆王,據此嚴懲, 以儆效尤。”
他不用細想, 就知道這是在干什么。
大海撈針的抓人是無奈之舉,想法引蛇出洞震懾她自投羅網才是上策。
他心底絕望, 面上卻不露出半分, 虛懸在半空, 轉了個身,晃悠悠低視徘徊在城門前的虞清,無辜地問:“虞將軍,殺人不過頭點地, 你總得讓我做個明白鬼吧,我犯了什么罪?殿下怎么說翻臉就翻臉?”
虞清全身緊繃,目光不放過任何一個過路的人,表情嚴凜:“你自己心里清楚。”
顧時安面作茫然:“我清楚什么?我清清白白做我的縣令,結果天降橫禍,被吊在城門下,殿下連句明白話都不給我,可真叫我傷心。”
虞清是武將,性子剛冷直接,素日最煩這些矯情狡猾的文人,懶懶斜睨他,不愿搭理他,復又慢踱回城門前,盯著來往過路的人呈上來的籍牒和路引。
一邊盯,一邊恨恨地想,難怪這么長時間杳無音信,戶部排查流民戶至今無所獲,問題原出在這。
這顧時安平日里看上去是個精明清醒的人,且愛惜羽毛,誰知有朝一日竟膽大包天到這地步,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寫。
他這般想著,卻又暗暗舒了口氣,總算有點眉目了,興許只要把她找出來,殿下就不會再那么瘋癲了。
姜姮藏在季晟的家里,一整天驚慌混亂,清晨時才安靜下來,想躺下稍作休憩。
頭著上繡枕,卻反側難安,干脆坐起來,想著去幫季晟的娘子做些事,剛走到院子里,季晟就慌慌張張地回來了。
他喘著粗氣把外面的情況說給姜姮聽,姜姮聽完,半天沒言語,輕薄的睫羽低垂,在眼瞼上遮出兩片鴉青。
季晟一早就覺得把這娘子留在襄邑是莫大的隱患,他雖不知姜姮來歷,不知她和顧時安都干過什么才觸怒尊顏,但直覺顧時安遭此大難是跟姜姮脫不開干系的。
他心里煩悶且埋怨,但顧時安此前囑咐過他,一定要照料好姜姮,縱有滿腔譴責,也得生生咽下去。
誰知姜姮低垂螓首,依約沉默了一會兒,抬頭沖季晟微笑,寬慰他:“你不要擔心,顧縣令不會有事的。”
季晟眉間一團烏云,沉翳翳的,鬧不清她想干什么,如何追問她都不說,反倒像沒事人似的,去幫著他娘子干活,烹早膳,跟她有說有笑,末了,還把碗筷都收拾好洗干凈。
做完這些,她向他們告辭,說要去保育院再看看。
幽巷盡頭,是靜謐溫馨的小院,青山郭外斜,籬笆荊扉相圍,枯枝隨著凜風寒雪搖曳,舍前荒畦堆放著草籠,冬風狂嘯里間或傳出幾聲雞犬鳴叫。
姜姮推開籬笆門,正遇上吳娘子端一個大簸籮出來。
吳娘子穿了件半舊夾襖,臉色蒼白顯出憔悴,冷不丁見姜姮回來,大喜過望,忙將簸籮放下,迎她進屋。
因年關將至,授書的夫子已不再來,孩子們難得清閑,躲在屋里烤火玩樂。
玩的是雙陸,幾個男孩子將獸骨骰子擲得鐺鐺響,黑白木馬各據其勢,你追我趕。
孩子們見姜姮來了,齊刷刷圍上她,像春日里的小雀嘰嘰喳喳叫著“何姐姐”。
姜姮含笑一一看過他們,問他們功課,又去抱蘭蘭。
將近一月未見,她的病已然痊愈。嬌小茭白的臉頰被室內融融暖氣烤出了紅暈,秀發順著鬢邊抿到耳后,梳得光滑整齊。
看得出來,吳娘子把他們照顧得很好。
這么多孩子,著實消耗心力,可惜,她已經無能為力。
姜姮心底涌過悵然,沒說什么,將孩子們哄好,就去廚房幫著吳娘子做飯。
她來時從路上買了半簍豬肉和半只羊,正好肉攤伙計來送。
吳娘子咂舌:“你買這么多肉,把錢都花光了吧?以后日子不過了?”
姜姮沖她笑笑,繼續低頭燒火。
吳娘子嘆了口氣,道:“我其實埋怨過你,說好三年的,你說走就走,可把我給閃壞了。可我心里也明白,你好好的一個大美人,總不能在這里久留,總要好好找個人家嫁了的,生個自己的孩子,將來夫妻和美,承歡膝下,多好。”
姜姮專心捅灶臺火箱,不接她的話。
吳娘子猜測她這年紀不太可能沒嫁過人,只是她從來不提從前的事,自己也不好問。
這世道,人人都有一把難以言說的辛酸淚。
她故意裝著糊涂,笑道:“你這么好的女人,不管嫁給哪個男人,都會把你當寶的。”
說完這句,她便不再談論姻緣,轉而去說保育院里的瑣事。
姜姮這才話多起來。
兩人閑談中,將一頓午膳精心烹飪好。
大鍋熬得濃釅純白的肉湯,糖醋肋排,蔥爆豬肚,莼菜筍,藕鲊,黃橙橙的小米飯,還有一大盤水晶糯米果子。
這些日子顧時安手頭緊,孩子們已久未見油葷,見膳食如此豐盛,皆歡欣雀躍。
這頓飯吃得很高興,唯有姜姮吃得少,光顧著給孩子和吳娘子夾菜,自己的筷箸尖上只略微沾了點油星。
吃完飯,哄孩子們午睡,而后姜姮拉著吳娘子出來,把剩下的那只金鐲子交給了她。
吳娘子知道她身上只剩下這么個值錢的物件,說什么也不肯收,道:“你若要嫁人過日子總是要些東西傍身的,你自己收著,保育院自有保育院的日子過,從前沒有你,我們也過下來了,你別擔心。”
姜姮面色恬淡:“我知道,可我只想再為孩子們做些事,哪怕能讓他們多吃幾頓肉,多念幾頁書,也那值。總歸物是死的,人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