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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一個姘頭知道了,便動出些歪腦筋,要梁瀟伺機從宿醉的客人身上摸點東西。
那姘頭人稱祝九,是吳江河畔的一個無賴,偷蒙拐騙無惡不作,偏生得一張俏面,使許多花娘為之傾倒,當(dāng)年的許太夫人也不例外。
祝九甚精,先說銀鋌最好,玉戒金扣也成,就算客人醒來要報官,告的也是伺候他的花娘,絕拉扯不到一個孩子的頭上。
梁瀟堅決不肯。
那時他才五歲,沒讀過什么書,講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天生一股執(zhí)拗,不肯偷東西,不肯說臟話,不肯撒謊,母親對他們兄妹疏于照顧,他便寧愿一宿不睡覺去洗大盆的衣服,也絕不許自己和妹妹穿臟衣服見人。
他生來向善、向光明,與醉生夢死萎靡香爛的煙花柳地格格不入。
梁瀟不肯偷東西,祝九便威脅說要打他妹妹,他咬著牙不肯妥協(xié),干脆每天領(lǐng)著玉徽去跑腿,可有一日他忙著清理香閣時沒留神,三歲大的玉徽偷偷摸去醉酒的客人身邊,擼下了他的碧璽寶戒。
不知是運氣太好,還是運氣不好,那碧璽寶戒價值連城,客人報了官,官差在花樓上踢踢踏踏四處搜查的時候,玉徽正從小荷包里拿出一只乳酪饅頭給梁瀟,奶糯糯地說:“哥哥,祝叔叔說請我們吃。”
一看見這東西,梁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搶過饅頭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幾腳,跑去與祝九理論,反倒叫祝九打了一頓,一瘸一拐地從屋里出來,恰與來拿人的官差撞上。
碧璽寶戒太招眼,祝九又急于脫手,留下把柄,很快便人贓俱獲。
提刑官審出是有個孩子與他里應(yīng)外合,底下官差忙著獻媚,道:“是,有個半大的孩子,天天往花樓里跑,是這人相好的兒子。”
提刑官讓官差去拿人,許夫人嚇壞了,哆哆嗦嗦說不出幾句話,想說這兩孩子的父親大有來頭,可那時老靖穆王根本沒對她坦明身份,她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官差把梁瀟抓走。
到公堂上,梁瀟很痛快地認(rèn)下來了。
提刑官見他年紀(jì)太小,只略微訓(xùn)斥了幾句,便讓官差把他攆出去。
回到花樓,流言一陣風(fēng)似的傳開,那些曾經(jīng)信任他的花娘都換了副面孔,冷顏相對,他再想上花樓時,遇上花娘身邊的丫鬟,一把便將他推下樓梯,紅繡鞋碾了碾,鄙夷奚落:“污泥里的臭蟲,也配!”
那一回梁瀟摔得很重,足足躺了半個月,阿姊乘畫舫回來,給他帶了最愛吃的栗子糕,他吃過才慢慢好起來。
那時阿姊已經(jīng)八歲,出落得亭亭玉立,可以跟畫舫出去給花娘煎藥打雜,能掙幾個錢。許夫人到底是對兒子有些指望的,要他別出去賺那幾個散碎銀子,靜下心來念幾天書吧,萬一他爹又回來找他們呢。
梁瀟不肯,寧可頂著辱罵也還要去賺錢,他說:“我要給阿姊和妹妹攢好多好多嫁妝,將來讓她們嫁好人家。”
他天生早慧,隱約明白樓里的姑娘之所以人盡可夫,便是因為沒有嫁妝,嫁不得好人家。他怕極了將來阿姊和妹妹也要過這樣的日子,拼命賺錢攢錢。
那之后沒多久,母親就把阿姊賣了,再過幾年,父王來尋他們,把他們接回了王府。
父王對玉徽倒有幾分笑臉,但對梁瀟,自始至終都冷冰冰的,幾分鄙薄,幾分嫌棄。梁瀟猜到,他一定是從吳江官府那里打聽到了,他從小就會偷東西,還因此進過官府,丟人至極。
所以,他縱容姜王妃虐待他,囚禁他,不許他讀書,在外毀壞他的名聲。
那是因為父王打心眼里覺得,他根本不配和辰羨相提并論。
辰羨多好啊,出身矜貴,自幼識禮,溫潤儒雅。
哪像他,哪怕他足夠努力,足夠堅韌,一直拼命向著陽光掙扎,還是會有無數(shù)只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要把他往泥潭里拽。
好像他梁瀟天生就該爛在泥潭里。
后來梁瀟得勢,略施了幾分手段秘密從吳江把祝九找了出來,他猶記得,找了最好的刑官,生剮了他三百多刀才讓他死。
梁瀟攥緊拳頭,面前光影暗昧交錯,夜明珠耀亮了暗室,刑官回稟:“用了半月的刑,姜公子就是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再用下去,怕是會落下殘疾了,是不是……”
梁瀟朝他擺了擺手,坐在姜墨辭面前的椅子上。
姜墨辭仍舊被鐵鏈鎖著,眼睛蒙著,但他耳力極佳,會聽音辨識,知道梁瀟來了,吐出一口血沫,虛弱無力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這里頭定然有誤會。”
梁瀟閉了閉眼,嘆道:“在給你用刑之前,我也覺得有可能是誤會。可時至今日,我絕不相信你是無辜的,你是什么人啊?姜國公世子,忠孝節(jié)義,一腔正氣的人,若當(dāng)真無辜,平白受了這么多天的刑,這會兒只怕該對我破口大罵了吧。”
姜墨辭猛地一顫,雖然是極細(xì)微的動作,但身上所連的鎖鏈還是叮叮當(dāng)當(dāng)亂響,在死寂的暗室里格外刺耳。
梁瀟撥弄扳指,慢條斯理道:“既然你不愿意說,那我來說吧。”
“你死咬著不認(rèn),這里頭必然關(guān)乎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七年前,新政黨落敗,姜家和靖穆王府皆受重創(chuàng),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其中的厲害關(guān)系,不會輕易再牽扯其中。”
“如果非得牽扯,除非有一個你拒絕不了的理由。”
暗室里極靜,幾乎能聽見慌亂無措的稟息聲。
“辰羨。”
梁瀟想著成州送來的邸報上“幸存者”三字,猜測:“有人告訴你辰羨還活著,并且拿出了確鑿的證據(jù)。”
姜墨辭將雙手扭曲到不可思議的角度,緊抓住鎖鏈,自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我求你,那是你的親弟弟。”
梁瀟神色平靜:“當(dāng)年辰羨被斬首,是崔元熙親自監(jiān)斬,此人雖然外表隨和,但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你有沒有想過,只要沒有親眼見到活生生的辰羨,那么這一切就有可能是個圈套。”
“不!”姜墨辭的否定中帶了些急切,急切地想說服梁瀟,更像要說服自己,“來聯(lián)絡(luò)我的人說了一件事,一件只有我、辰羨、姮姮才知道的事。”
“什么事?”
那一邊驟然緘默,鎖鏈被拽得咯吱響,姜墨辭的承受也似到了極限。他身體緊繃,依稀聽見傷口裂開鮮血汩汩而流,疼痛順著脊椎末梢穿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他攥緊鎖鏈,道:“新政黨被清算的前夕,我聽見辰羨和姮姮在吵架。”
梁瀟轉(zhuǎn)動扳指的手戛然而停。
“我也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闯场D嵌螘r間我總覺得姮姮沒精打采的,像有心事。我那夜睡不著,想過去看看她,誰知去了發(fā)現(xiàn)院子里竟沒有人,值夜的侍女婆子通通都沒有,我有些擔(dān)心,悄悄地走近,聽到姮姮和辰羨在吵架。”
“他們在吵什么?”梁瀟忍不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