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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卓璉喚了一聲,上前挽著桓母的胳膊,將人帶到桌前,輕聲開口,“我煮了一鍋豬雜粥,您整天都在酒坊中忙活,最是辛苦不過,快吃點暖暖胃,豬腰能健腎補腰,豬肝能益氣補虛,都是難得的好東西……”
說起來,整個桓家過的最辛苦、肩頭擔著最多責任的人就是桓母了。
丈夫去世時,桓母還很年輕,就算生下了兩子一女,只要好好謀劃著,依舊能夠改嫁,過上安穩舒坦的日子;但她并沒有選擇這么做,反而拼盡全力、極為艱難地將孩子撫養成人,勉力支持著搖搖欲墜的酒坊。
卓璉對桓母既是敬佩又是尊重,態度堪稱親熱,與先前冷待桓慎的模樣全然不同。她先將熱氣騰騰的粥水推到中年婦人面前,明亮的杏眸彎起,又從木柜中重新取了瓷勺,簡直殷勤極了。
看著卓璉忙里忙外,桓母不由生出了幾分受寵若驚的感覺,她笑瞇瞇將粥碗接過,嘗了嘗,隨即不住口地夸贊著。
她沒想到自己僅出門半日,兒媳便換了一副性子,不止笑容嬌甜、語氣柔和,還主動下廚,既孝順又懂事,看起來可不比隔壁林家的瓊娘差!
聽著桓母溫和的話語,卓璉唇角微揚,頰邊露出淺淺的酒窩。
桓家母女倆心地善良,誰要是對她們好,她們也必定會以真心相待,跟這樣性子純粹的人接觸,卓璉倒也不必提心吊膽。
但她略一抬眼,就能瞥見對面神情冷然的男子,不由暗暗咬牙。
也不知老天爺究竟是憐惜她還是折磨她,重活一回本是常人求也求不到的好事,偏偏桓家出了桓慎這個異類,與老實本分四字全無絲毫瓜葛,就算立下不少戰功,依舊無法抹去他睚眥必報的性情,否則也不會用那般狠辣的手段殺死原身。
見次子坐在原處,動也不動,桓母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問,“慎兒為何不吃?這豬雜粥比福叔熬得都好,米都快融化了,豬雜的口感卻尤為鮮嫩……”
福叔是桓家的廚子,手藝精湛極了,聽說祖上曾經出過御廚,在當地名氣頗大。不過因為酒坊只有桓母一人,要制曲、投料、發酵、取酒、加熱,白天福叔就去酒坊中干活,夜里還得回家照顧年邁的父母,實在是忙不過來,已經有好幾年都沒下廚了。
桓慎不想讓母親擔憂,面容平靜搖了搖頭,“早先蒸出來的包子再不吃就壞了,你們喝粥,我吃那個就成。”
桓蕓咬了一口粉粉的豬肝,不明白二哥為什么跟大嫂鬧別扭,分明都是一家人,怎么還生出隔夜仇了?再過不久,二哥也會像大哥一樣,被調派到京城當值,要是誤會沒解開,豈不是要持續一兩年?
小姑娘性子單純,心里藏不住事兒,卓璉略瞥了一眼,便能猜出她的想法,卻沒有多言。
吃完飯后,她跟桓母一起收拾碗筷,想起那壇已經開封了的濁酒,不由擰了擰眉。
曾經的桓家好歹也是汴州數一數二的酒坊,釀造出的清酒品質極佳,聲名遠播,有不少人會不遠千里趕到汴州,就是為了一口酒。
但今時不同往日,桓父的死帶走了桓家釀造清酒的秘方,桓母沒有天賦,別人又不可能將家傳的技藝告訴她,如此一來,酒坊中就只能做最粗劣的濁酒,又稱“濁醪”,色澤渾白,表面上還飄著細碎的米滓,詩人常說的“酒面浮輕蟻”,指的就是這些雜質。
要不是桓母將價格一降再降,十分低廉,恐怕根本不會有人光顧。
“娘,我白天呆在家里也無事可做,不如去酒坊中幫忙,我會釀酒,也能幫您分擔分擔。”
桓母倒是沒有懷疑卓璉的話,畢竟卓家是釀酒大戶,現如今在汴州城里風光極了,有家學淵源在,她懂一些也不稀奇。
不過她還是搖頭拒絕,“酒坊的活又苦又累,你一個小姑娘去做什么?好好在家照顧蕓娘便是。”
卓璉雖怕苦怕累,但她更喜歡釀酒,也希望能改變桓家窘迫的處境。畢竟桓蕓也是她的妹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有整個桓家好了,她才能好。
將碗筷放在木盆里,拿堿水泡著,卓璉繼續勸說,“家里除了做飯以外,根本沒什么活計,倒是酒坊中忙碌的很,娘不讓我去,是不是嫌棄我笨手笨腳?”
桓母哪會嫌棄?
見女人態度堅決,她面露猶豫,低低嘆了口氣,“想去就去吧,反正你也知道酒坊的位置,明早你自行過去便是。”
桓母天不亮就起來了,總不能早早就將人叫醒,這才叮囑一聲,把廚房的東西歸攏好后,便催促兒媳去歇息。
回到房中,卓璉洗漱過后,沒有絲毫困意,她推開窗扇,皎潔月色灑在地上,猶如白練,又似輕煙,讓她心里涌起了陣陣感慨。
卓璉的爹娘死在戰亂中,跟妹妹一起被卓家收養,后來又嫁給卓家少爺沖喜,研習釀酒,打理酒坊,等她摔死在枯井中時,在那個世界已經沒有了任何牽掛。
話本中的桓卓氏死前,曾說過一句話:如有來生,她再不會被花言巧語蒙騙,勢必會好好對待血親,不再害人害己……
現在自己成了她,也該擔起原身肩頭的責任。
本以為會輾轉難眠一整夜,沒想到躺在硬到硌人的木板床上,卓璉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她是被雞啼聲吵醒的,推門走到廚房,發現灶臺上放著蒸鍋,干糧已經熱好了,但桓母卻不在家里,顯然早就去了酒坊。
卓璉倒了一碗熱水,就著干糧小口小口地吃著,她的廚藝算不上多好,桓母卻比她還差些,蒸干糧時加多了堿,味道苦而干澀。
填飽肚子后,卓璉按照腦海中的記憶往桓家酒坊的方向走,豈料剛經過小巷時,前頭便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這人五官姑且能稱得上英俊,但生的油頭粉面,穿著錦緞裁制而成的衣裳,就差沒在額頭上寫出“紈绔子弟”四個大字了。
甫一看到于滿,卓璉心里便涌起了一股邪火兒。
說起來,自己之所以會落到如此艱難的處境,這人也出了不少力,要不是他威脅伙計將藥包調換了,桓慎也不會發現砒.霜,更不會將她視為敵人,時時刻刻提防著。
第4章
于滿原本準備去桓家找卓璉,沒想到竟會在此處遇上。
看到逐漸接近的女人,他眼前一亮,發現短短一日不見,卓氏像換了個人似的,臉還是那張臉,縈繞在周身的輕浮與貪婪消散不少,雙目明亮有神,也不再主動投懷送抱,難道是打算欲迎還拒?
卓璉肚子里滿是火氣,劈頭蓋臉地質問,“姓于的,你為何要如此害我?竟在藥包里放了砒.霜,若桓慎真出了事,我的命哪還能保住?”
于滿駭了一跳,急忙偏頭四處打量著,生怕有人聽到這話,將他告到官府。
“璉娘,你小點聲,要是傳揚出去,我還怎么做人?”
卓璉嘴邊噙著一絲冷笑,“你現在知道害怕了?做的時候為何不想想后果?”
“我沒想害你,一切全都安排好了。”
于滿雖沒打算將卓璉娶過門,卻也不會將人送到大獄中,這會兒好言好語地解釋,“你不是說過,桓家老二處處看你不順眼,又總是冷語相向,我便琢磨著給你出口氣,于家認識衙門的師爺、仵作,就算桓慎因為砒.霜暴斃,他們也會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連累你的……”
卓璉沒想到,世間竟會有如此卑鄙無恥的人,當即就被氣得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