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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如此絕境,他能讓自己不表現出脆弱,但這怎么代表他心里沒有半點慌張?
尤其最近三四天,他越來越感覺不到饑餓和口渴,也越來越難以入睡安眠,不管捂住多么厚實的棉被,他都會冷得睡不著;而一旦他成功睡著了,大腦又會像陷入冬眠一樣,即便有鬧鈴的刺激,也很難清醒過來。
他這兩天一個人呆在房中的時候,安靜,沉寂,還有些茫然,不知道下一次入睡時,是不是還能幸運地掙扎著醒來?若是不能醒來,是會被凍死、餓死還是渴死?不知道死了以后,尸體會不會被人厭惡地隨意扔掉?就像扔掉一塊破布。
他不得不接受死亡即將靠近這件事實,甚至在思考生死問題時有一瞬間的后悔……好在這份后悔只是一閃即過,他不能這么輕易否定自己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
今天他定了四個鬧鐘,成功地準時清醒,趁著還沒死掉,他總要再試一試。他帶著錢,帶著一絲已經渺茫的希望,再一次去找老醫師。
然而他沒有想到,就這么突然的,一個算不得太熟悉的少年走過來,那個以前在他看來有點本事的小子,笑著叫住他,說別找別人,我能救你。然后這個少年真的證實給他看,他的生命的確還有轉機!
這是又一次絕境逢生?真的還能繼續活下去……
他盯著給他施針的少年,面上沉靜無波,眼眸森亮深沉。
他凝聚所有注意力,竭力忽略掉手腕的痛苦,只靜靜看著少年額頭細密的汗水,他注意到少年眼中積累難掩的疲憊,也注意到少年越來越虛浮的呼吸聲……他這才恍然明白,之前少年那句“你當我要救你只是診診脈、開開藥、刺刺針那么容易”是什么意思。
于是,盡管大陵穴內寒冷陰邪氣流的沖撞和刺冷漲痛,讓他疼得幾乎認為整個左手腕都要被炸開炸碎,會炸得血肉橫飛,痛得他簡直思維打顫,他還是咬牙硬忍著,一聲都沒有哼出來,甚至成功地配合著抑制住了手腕的顫抖——總要盡量少造成一點麻煩才好。
這一刻,他將這個少年的面容銘刻進了骨子里頭,少年叫陸宇,他還記得那天鄭老龍的二兒子過去找這少年時的情形,他眼眸莫名的深沉,暗道:我要報答他。
小黑哥手腕上的疼痛足足過了十多分鐘才逐漸消減,又過去近乎半個小時,刺痛才完全褪去。
“我現在拔下金針,你感受一下左前臂怎么樣,看看有沒有后遺癥。”陸宇說著,逐次將大陵穴、內關穴、間使穴,郄門穴四處穴位的金針一一拔出,只留下曲澤穴的金針還刺在那里。
“好。”小黑哥看著自己恢復如初的左前臂,雙眼森亮,幾乎閃閃發光。其實,他自己的手臂,哪會不知道有什么變化?可以說從施針到現在的近兩個小時時間,左前臂的每一分變化他都細細致致地感受著記在心里。
不過既然陸宇要求,他還是配合地握了握拳頭,咔吧咔吧的手指骨節錯動響聲充斥著男人的力道感,再扭扭拳頭,挨個動動手指,最后盯著曲澤穴上的金針,將左前臂小心翼翼地抬起、放下,臂上結實緊湊的流暢肌肉,隨著他的動作而微微起伏出硬朗的線條……
“的確好了,力量、靈活性、敏銳感,都一如正常,沒有發現后遺癥狀。”
小黑哥檢查完畢,向陸宇匯報結果,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身體其余部位在左前臂正常的對比下顯得更加冰冷難受,他的聲音隱約有一絲沒克制住的輕顫。
“哦。”陸宇正怔怔地看著他麥色的健壯手臂,微微有些失神,繼而回過神來,撇開眼睛,道,“好了?”疲憊不堪地揉了揉眉心,起身說,“那行了,你先坐一會兒,二十分鐘后拔下最后一根金針。”
“好。”小黑哥沉沉答應了一聲,果真抑制著身體的寒顫,老實不動地坐著,寬厚的脊背挺直端正,左前臂還光裸地搭在沙發扶手上,黑亮的眼眸跟隨陸宇的背影在室內轉動。
陸宇從飲水機上接了杯熱水,拿過來遞給他:“喝點?”
“好。”小黑哥仍是這個字,雙手接過茶杯,然后用右手拿著茶杯慢慢喝,左臂還是放回沙發扶手上小心翼翼地搭著,先前的防備、殺機,以及那種生人勿進的沉悶、散漫姿態哪還剩下一星半點?
陸宇想起第一次在火車上見到他時,他身上那種“別來煩我”的沉穩卻犀利的氣場,還有以前幾次見到他時,他身上那種“我是高手”的沉默中隱然傲慢的風范,現在再看到他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便不由得感覺有意思,覺得總算沒白救這么個人,至少是個知道感恩的。
陸宇轉身后仰,突然想陰著臉沉聲喝問:現在知道爺的本事了?還敢對爺擺出臭屁架子不?
他自然不能這么喝問出來,只無聲地笑了笑,把自己摔躺到旁邊另一只真皮沙發里,閉著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忽然懶懶地輕聲問道:“我很好奇,以前就想問一問你,你是不是名叫‘小黑’,然后因為本領高強,被人尊稱為‘小黑哥’?”
“不是。”小黑哥回答,他的聲音因為抑制寒顫而始終顯得低沉,沉默了一下,又道:“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那里男娃的名字后面大都會被人加呼‘哥兒’,名為石頭的叫‘石哥兒’,名為虎子的叫‘虎哥兒’,名為狗蛋的叫‘狗哥兒’,名為……”
陸宇聽得一下子輕笑出聲,睜眼看他,感覺這個人是不是其實挺逗的。
小黑哥聽他笑,頓了一下,也跟著微微扯了一下嘴角,臉上的沉靜神色一下子變成似乎不太習慣的溫和。
——這就是他放下了戒備的狀態?
陸宇來了幾分興致,隨意屈肘在沙發扶手上支著上半身,又問:“那么,你小時候肯定很黑?名字一直是這樣?”
小黑哥搖頭,轉眼看了看自己露出來的左前臂,緩緩說道:“我小時候不算黑,只是身體瘦弱,干的活也最臟,渾身是泥,洗都洗不干凈,像個小黑猴子。后來長高長壯實了,又整天風吹日曬的,還是白不了,名字也習慣了,沒變過。”
陸宇從中聽出了味道來,便不再追問,躺回去閉目養神。他實在累壞了,精氣神的接連兩個小時硬生生耗磨,比他壓著吳叔大干幾場加起來的疲勞度還要讓他感覺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