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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錦銘薄唇抿作一條直線,靜了一會兒,喉結咽了咽,說:“好,蘇小姐。”
蘇青瑤猜自己是將他惹惱了。
她付完賬,喜憂參半地坐上車,回紙作店附近。于錦銘執意要送她進另一輛轎車,看著她走,可開車兜了兩圈,都沒找到送她來的司機。
街道上的人驟然少了許多,也不見電車的影子,寒風緊湊地刮。馬路邊有一名配槍的巡警在執勤,于錦銘開車過去,詢問情況。那警察見兩人,臉色微變。
“你們沒什么事快回家!吳淞路有一群日本人在示威,各個手里拿棍棒,到處砸店鋪,少說也有七八百人!”巡警道。
蘇青瑤聽后,腦子轟的一下,蒙了。
她想起今早徐志懷出門前,說要到吳淞路辦事。
于錦銘神色緊繃,急忙打轉方向盤,沉聲道:“我先送你回家。”
他踩下油門,一路朝法租界的方向飛馳,車里誰也不說話。
風迎著車頭小刀似的刮,太陽直直照下來,眼前的路像在燒。
蘇青瑤坐在副座,兩手捏著包裝袋,指尖泛白。她沒法想離開徐志懷的日子,至少現在沒辦法想,她已經嫁給了他,那他便是她畢生賴以謀生的手段,他要是死了,那她……砰、砰、砰!是她的心在亂跳。
太突然了,誰都沒料到的事。
她前幾天是有聽說,一個日本和尚死了。
但上海每逢冬天就要死人,算不得大事,街頭甚至有專門的收尸隊,開著收尸車,日夜處理馬路上凍死的乞丐。
車逼近法租界,路上人流漸多,也沒有持槍的巡警,同往常無差。
于錦銘回憶著蘇青瑤給電話號碼時附帶的住址,開到巨籟達路上她所住的別墅前。
他本打算將人送到就折返,但蘇青瑤怕他回去的路上出事,堵著他的車不肯放,非要他先進自己家避一避,等天黑,游行散了,再回去。
她話說得顛叁倒四,于錦銘覺得她狀態不對,不放心,只得先隨她進家門。
小阿七見蘇青瑤急匆匆闖進來,身后還跟著一名步伐矯健的年輕男人,正要上前去問,卻被蘇青瑤劈頭蓋臉一句“先生呢?回來沒!”嚇到了。
“什么?先生、先生怎么會回來?他不是到晚上才——”小阿七立在原處,磕磕巴巴。
“司機呢!吳媽!司機回來沒!”蘇青瑤撇過頭,臉色慘白,無頭蒼蠅似的亂轉。“回來了叫他開車去找先生!”
于錦銘皺眉,幾步上前,從身后摟住她的肩。
蘇青瑤反過來推他,使了渾身的力,失魂一般,眼珠子黑得駭人。“你放開!他不能死!”
徐志懷要是死了,她就成了寡婦,一個沒有孩子的寡婦,跛著腳,娘家家道中落,還懷揣豐厚的遺產。在這個兇惡的世道下,想騙她、害她的人,比蜂蜜罐里的螞蟻還要多!這些人里甚至包括她的親生父親。
于錦銘攬住她的腰,抱起來,把人摁到沙發。
蘇青瑤不停掰他的手,掙扎著,聲音發抖地叫于錦銘放開。
她必須把徐志懷找回來……
“你先坐下!大不了我去找。”于錦銘道。
蘇青瑤愣愣望著他的臉,緊張的神經稍稍松弛。
她嘴唇動幾下,出不了聲,眼睛眨了下,竟無聲地落下淚來。
于錦銘嘆息,俯身擁住她。“別怕,別怕,沒事的……實在不行,我替你去找他。”
她靠在他的臂彎,好像被抽筋剝骨,身子在他的懷抱里軟下來。
不知哭了多久,玄關忽而傳來幾聲呼喊。
“青瑤,青瑤!”
蘇青瑤克制不住地哆嗦,鞋也未來得及穿好,便脫開面前男人的懷抱,背對他,跌跌撞撞跑向門口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