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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錦銘送她到餐廳門前,余下的路,她不讓再送,他不得不折返。
眉宇之間,似是丟魂。
賀常君眼尖,一下瞧出他心里貓膩,冷聲道:“別胡思亂想,人家是有家室、有丈夫的。”
“按你這意思,我和她隨便說兩句話,就成奸夫。那你窮得叮當響,沒錢留上海,死皮賴臉跑來和我住一塊兒,算什么?”于錦銘手揣褲兜,嬉笑著將話頭頂回去。“公子哥和男娼?”
“少貧嘴,我還不了解你。”賀常君摘掉眼鏡,拿衣角擦水霧,眼珠子上挪。“你這人,性子倔,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倆讀高中那會兒,隔壁女校有個姑娘丟了魂似的追你,天天堵校門,你有跟人家好好聊過?你不是每天翻墻逃的?”
于錦銘被戳中痛處,飛快地笑笑,五指轉著小桌上還剩一半紅酒的高腳杯,坐回他對面。
“你也太高看我。”他道。“我是夜里喝多了酒,分不清東南西北,一覺睡醒就全忘了。”
賀常君嚴肅道:“錦銘,航校花那么大價錢培養你,你遲早要去參軍,不可能一輩子躲上海。東叁省的局勢你也清楚,國難當前,眼前這些,不過鏡花水月。”
于錦銘遲遲不開口。臺子上換了對俏麗的孿生姐妹,一搭一唱,往四處拋媚眼。他看著,笑,在靡靡之樂里鼓掌,彩燈斑斕地吻他的指尖。再出聲,泰然地換了話題。
“常君,她腳怎么回事。”
“幼年纏過足,但應該沒纏太久,所以右足無礙。左足估計是纏得太狠,骨折后沒送醫,導致后期畸形愈合。”
于錦銘想著蘇青瑤淚漣漣的眼,不言。
“女子放足自民國始。當年孫中山先生就任臨時大總統,頒布勸禁纏足文。可謂女子放足多少年,中國放足多少年。民國建成后,討袁、護國、護法,直系奉系軍閥打,浩浩蕩蕩打北伐。放足亦如是,一而再、再而叁。”賀常君略有些醉。“真可怕,熬過陽歷年,我們居然離開晚清已滿二十載。”
說罷,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另一頭,蘇青瑤拆開于錦銘的領帶,偷偷掖到襯褲里,赤腳往外去。
夜已深沉,走到門外被風一吹,她清醒許多。
留在餐廳外等候的司機見她踮著腳走來,嚇得丟魂,忙叫人進餐廳找徐先生,他拉開車門,請蘇青瑤上車歇著,說徐先生馬上到,又說太太您嚇死人,再不出現,先生要拜托經理封大樓……
少頃,徐志懷慌忙趕來,臂彎里搭著她的貂皮大衣。
他呆在車外與司機說了幾句,隔著車窗,蘇青瑤聽不清。聊完,他拉門跨入,蘇青瑤以為他要發火,垂頭等。徐志懷沉默著點一根煙,抽到半截,彈走指尖積的煙灰,才轉頭看向她。
“鞋呢?”他問。
蘇青瑤答:“扔了,鞋跟斷掉,沒法穿。”
“腳又怎么弄的。”
“不小心踩到地毯掉的胸花,別針劃破的。”
徐志懷熄煙,握住她的腳腕拉到膝上,斂色屏氣,照著車燈檢查她仍在滲血的傷口。
他勉強按捺住氣惱,冷臉道了句:“不愛跳大不了換個地方逛,你多能耐,赤著腳到處跑,還把腳底劃出一道口子來。”
蘇青瑤別過臉道:“我又沒說去舞場。”
“行,是我沒事找事。”徐志懷嗤笑,終究沒壓住心底那句難聽話。“我是今天犯病,才費那么大力氣帶你出來過節,你當我信這勞什子的上帝耶穌!”
他話里帶醋,因沖動之下出口,鮮有遮掩。徐志懷講完,錯愕片刻,方才回神,咀嚼起脫口而出的一字一句,心直跳。他看一眼蘇青瑤,瞧她低著臉,面無血色,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兩人守著死寂回別墅。
傭人們過完節歡歡喜喜回來,因兩個主人未歸家,都不敢睡,便聚在一塊兒談天。正聊著,小阿七見屋外兩道筆直的光掃過,心知是先生太太的轎車,急忙叫“吳媽,先生和夫人回來啦”。
蘇青瑤推開車門,想赤腳走進屋。
徐志懷曉得她心里有氣,本不想管,讓她逞強。可她下車,左搖右晃地走了幾步,看得他直擰眉。
他疾步上前,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進屋。
“去燒盆熱水送樓上。”徐志懷吩咐。“阿七,你拿酒精和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