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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剛睜開眼睛,就得知一個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消息——《殺·戒》的男主演莊濤可能要離開劇組。
莊濤算是電影圈的大咖了,四十不到,已經是兩屆金橡樹獎的影帝,身材中等,長相也不是特別出色,事實上,他從來沒有塑造過個性鮮明的角色,身上有一種難得的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紳士的光影,如溫吞水一般,憂郁著,曖昧著,也沉淪著,但就是這樣不咸不淡也不酸的角色迷住了很多人。
像莊濤這樣的演員,是所有導演夢想中的演員。徐永玉忽然住院,劇組被迫停工,莊濤等了三個月,等到陸訥接棒,以為很快就能殺青,結果陸訥說要推倒重來,這樣一來,就跟莊濤的另一部戲檔期撞車了。莊濤這個人在業內有名的敬業,對陸訥的要求沒啥意見,但他現在確實沒時間,如果他繼續接手,那么必須要劇組等他三個月,三個月后他才有余裕的時間。
陸訥等不了三個月,但如果換掉莊濤,國內又有幾個人有資格接棒莊濤?而且,戲拍到這兒,劇組也沒剩多少錢了。陸訥一個頭兩個大,徐庶冷眼旁觀。
劇組就在這樣連男主角都不明的情況下重新開機,先拍些不是那么重要的戲,一邊抓緊時間聯系其他男演員。
這天正拍一場女主角殺魚的戲,助手小楊一溜兒小跑地到陸訥身邊,彎腰在陸訥耳邊小聲說:“導演,徐永玉徐老來了。”
陸訥一愣,趕緊站起來,身邊的人見導演往外走,也不由地跟了過去——徐永玉坐在輪椅上,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比上回陸訥見他的時候更蒼老了一些,臉頰如同風雨侵蝕般險峻嶙峋,身后推著輪椅的他的兒子徐庶。
陸訥緊走幾步,彎下腰道,“徐老怎么來了?”
徐庶抬起眼皮,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父親想看看自己最后的電影。”
陸訥閉了嘴,沒再吭聲。徐庶推著徐永玉的輪椅進了片場,片場的工作人員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圍攏過來打招呼問好。徐永玉渾濁的眼珠子動了動,艱難地抬起手揮了揮手,“去……去工作……工作——”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頭轉向陸訥,再次揮手,“去……去——”
陸訥有點兒不是滋味,轉過身拍了拍手,“好了好了,開工了,下一場趕緊準備。”
這是一場室內戲,丈夫在客廳看報紙,妻子在廚房做菜,一對夫妻,全程沒有任何交流,只有菜刀剁魚的聲音,婚前的激情早就湮滅在瑣碎庸常中,七年之癢,各自有了外遇,婚姻貌合神離。
妻子的殺魚的手法利落,一刀拍在魚頭上,原本還在砧板上活蹦亂跳的魚瞬間不動了,如同她死水無波的婚姻生活。這時她像想到了什么,望著砧板上死魚,兩眼麻木中透著一股幽亮。丈夫聽聞著廚房令人厭煩的剁菜刀的聲音,又翻了一頁報紙。彼此各懷鬼胎,都起了殺心。這是一幕極其日常的戲,卻暗潮洶涌,殺氣騰騰又詭譎難辨,張力十足。十分考驗女主角的演技。
演女主角的演員也是出道多年的老演員了,叫鐘玲,估計還是第一次殺魚,刀板沒拍在魚頭,拍在了魚尾,魚蹦跶了起來,掉到他的腳背,嚇得她差點兒把手中的菜刀給甩出去了。陸訥當場就拉下了臉,讓人拎了整整一桶魚讓鐘玲到一邊兒去練習殺魚,先拍其他人的戲。
這天最后才拍好鐘玲的戲,一個原本優雅嬌弱的女人,到后來殺起魚來,眼瞼低垂,眼神卻沒落到魚身上,心神在遙遠的地方,不曉得在想些什么,手法卻干凈利落得令人心生恐懼,木無表情的樣子的不像在殺魚,像在殺人。
徐永玉自始至終都沒有吭聲,渾濁的眼睛的好像在那一刻又閃爍其燦燦的光輝,然而很快,又黯淡下來,他發呆似的望著遠處的夕陽余暉,好像在看自己寥落的生命。過了一會兒,他自己艱難地轉過了輪椅,慢慢地朝片場外面行去。徐庶反應過來,趕緊追上去,“爸——”
陸訥看著老人的背影離開,說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助手小楊捧著陸訥的手機過來,“導演,你電話,響了好幾次了。”
陸訥拿過來一看,是蘇二。
蘇二估計打了好幾個電話,沒接通,語氣就有點兒不好。陸訥解釋,“忙呢,什么事兒啊?”
“晚上晶粹軒,過來吃飯,羅三他們都在。”
“我這忙得分*身乏術,恨不得三頭六臂,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蘇二那邊就不吱聲了,估計不高興了。陸訥揉了揉眉心,“行行,祖宗,我去,估計得晚點兒,你們不用等我。”
第五十六章
蘇二掛了電話,挑眉朝李明義他們揮了揮手手機。李明義一臉被他打敗的表情,互相紛紛搖頭認輸,笑得最開懷的是滕海土豪似的滿場收錢,李明義一拍蘇二的肩膀,伸出拇指,“行,蘇二你行,服了。”
蘇二吊兒郎當地翹著二郎腿抽煙,笑得云淡風輕。
羅三一屁股坐到蘇二身邊,“小陸那《情人藤》票房都快破五億了,上回碰見成美的老總,還跟我說想把小陸簽下來,光簽約金就這個數——”羅三伸出三根手指,暗示三千萬,這價格肯定有水分,但也間接說明了陸訥近期的炙手可熱,“哎,漾兒,小陸跟你說過沒有啊?他有什么打算?”
蘇二揮揮手,輕描淡寫地說:“跟你說,陸訥這人壓根就對錢沒概念,以后咱倆要處一塊兒,錢的事兒肯定得我扛起來。”
羅三憂愁地看著蘇二抖著腳的得瑟勁兒,實在沒忍心戳破蘇二的自我幻想,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語重心長地來了一句,“漾兒,小陸呢,跟你以前處的那些人不一樣,你要真想長長久久的,脾氣,得改改,不能跟從前一樣……”
還沒講完呢,蘇二忽然火箭似的竄出去,壓著滕海,“小子拿你蘇二少打賭還敢獨吞,快點吐出來,腐刑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