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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接陸訥的徐永玉的小助理見到這個情景,慌慌張張地沖上去,一邊說著“對不起,對不起,請讓讓,請讓讓”,一邊努力用后背抵住洪水猛獸般記者,筑起一堵顫顫巍巍的人墻。陸訥一看人小姑娘急得滿頭大汗,小身板兒被記者推來搡去的,立刻長手臂一擋,一手拉過小姑娘到自己身后,對著都快戳到自己臉上的話筒道,“抱歉,我現在還沒有看過徐老先生,所以并不太清楚他的身體狀況,十分感謝各位記者朋友的關心。至于有關《殺·戒》的問題,目前我也無法帶給大家更多的消息,抱歉。”
做了一個簡短的回應后,陸訥立馬拉著小助理進了住院大樓,進了電梯,才算甩開陰魂不散的媒體記者。一進電梯,小助理就忙不迭地道歉,“對不起,陸老師,是我工作沒做到位,對不起!”
眼看著人小姑娘出來,陸訥趕緊擺手,“沒事沒事,這種事兒我見多了,沒事。”用手指按了按鼻梁,發現有血印子,順口問道:“有紙巾嗎?”
小助理這才看到陸訥受了傷,又是愧疚又是恐慌,忙不迭地點頭,“有有!”一邊手忙腳亂地掏出紙巾,抽了一張就伸手就要給陸訥擦。陸訥趕緊退后一步,“我自己來,我自己來。”拿過紙巾按在鼻梁上,一邊寬慰小助理,“就破了點皮,沒什么大事兒,看你年紀不大,剛開始干這份工作?”
小助理還有些緊張,點點頭。
陸訥笑著跟她搭話,“是不是挺不適應的?”
小助理靦腆地笑笑,“有點兒。”
電梯門一打開,就是一條長長的寂靜的走廊,走廊上堆滿鮮花果籃,空調冷風帶走了溫度,使整條走廊如同冷色調的長鏡頭。小助理跟陸訥熟悉了點兒,也略放開了手腳,跟陸訥說:“前面第四間就是老先生的房間,這邊整一層就住了他一個。老先生已經知道你今天要過來了,你直接進去就行了。”頓了頓,又小聲提醒陸訥,“老先生中風后話說不利索,脾氣有點兒差,陸老師你別介意。”
陸訥一愣,點點頭,擰開了門把手——
病房格局跟當初蘇二的那個差不多,柔軟的地毯吸盡了陸訥的足音,米黃色的窗簾半掩著,使病房籠罩在一半陰暗一般明亮之間,超大的液晶電視連接著一臺老式的DVD機,正在播放一部老電影。
DVD運轉的聲音有點大,如同粗重的呼吸,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小的身體幾乎被被子枕頭埋沒,松弛的臉皮掛在嶙峋的臉骨上,加上光線幽暗,看起來像一具風干的遺體,只是偶爾抽搐的嘴角證明著他倔強的生命力。
他既沒有出聲,也沒有看陸訥,只是專注地看著屏幕,好像在看自己曾經輝煌的人生。
陸訥站了一會兒,也沒有出聲,搬了把椅子坐下,陪老人一塊兒看。電影是永玉的代表作《孽海花》,這電影幾乎囊括了當年包括金橡樹獎包括最佳影片、最佳攝影、最佳服裝、最佳導演、最佳男女主角等在內的九項大獎,至今還未有人打破這個記錄。如今看來,電影中人物的古裝扮相已經十分落后,演員的表演也呈現一種戲劇式的夸張,但電影鏡頭平緩如水,暗藏著沉實凝重的安靜以及沉潛深藏的詩意,仿佛微風流動。
老實說,陸訥聽說過《孽海花》,但從來沒看過,那個年代的東西對陸訥來說,有點兒遙遠,心浮了,也就看不了太悶太文藝的東西。一開始只是遷就老人,沒想到后來還真看進去了,看出滋味了,等到屏幕上打出兩個大大“完結”才回過神來,發現老人已經睡著了,歪著頭,微微張著嘴,口水從嘴角流出來,透露人到老年的狼狽和悲哀。
陸訥心里頓時很不是滋味,抽了幾張紙巾替老人擦了擦口水,稍稍整理了下枕頭讓他睡得舒服點。將DVD里的光碟退出來,放回塑料封套里,電視柜上堆著一大疊DVD,陸訥一張張地看過來,都是徐永玉從前導演、監制或演過的片子。
陸訥關了電視,小心地打開門出去,小助理弓著背正低頭玩著手機上的游戲,聽見聲音迅速地抬起頭來,“陸老師——”
陸訥擺擺手,笑道:“徐老睡著了。”
小助理放松下來,見怪不怪,“噢,沒事兒,老先生總這樣,一不留神,就睡著了。”
陸訥準備告辭離開,臨走時順嘴問道:“怎么就你一個人呢,徐老家人呢?”
小助理解釋說:“徐夫人每天下午兩點鐘過來,晚上六點回去,這會兒人還沒來。小徐先生工作忙,這幾天抽不出時間來吧,我聽說他要接手徐老先生的電影,完成老先生的愿望。平時有保姆和護工。我也是老先生病了以后才來的,具體也不大清楚,徐老先生也不大喜歡別人來打擾他……”
陸訥繞了點兒路,避開了蹲守的記者,開車離開醫院。半路上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陸訥猶豫了一下,將耳機塞進耳朵里,按了接聽鍵。里面傳出一個板正的男聲,“你好,請問是陸訥陸老師嗎?我是‘新星’娛樂文化公司的特別策劃姚立天,請問你現在有時間嗎?我們韓總想見你一面。”
陸訥一驚,腦子中迅速跳出一個名字——韓磊。
熟知近幾年電影發展趨勢的陸訥知道,在今后的將近十年的時間里,韓磊將是整個中國電影產業避不開的名字,他幾乎開創了中國電影多式樣營銷手段的先河。出身富裕的他,行事風格卻帶著草根階級的痞氣和“唯我獨尊”的味道,韓磊之后,宣傳決定了國內文化娛樂產業暫時性趨勢,更引發了此起彼伏的傳媒競爭。
第四十八章
韓磊在他的辦公室接待了陸訥,陪同的還有給陸訥打電話的新星的特別策劃姚立天。陸訥是直接過來的,身上依舊是T恤牛仔鴨舌帽,對比韓磊一身英國手工定制西服,寒磣到了極點,算算年紀,韓磊如今大約三十五六,正是處于一個男人的黃金時段,手上夾著一根粗粗的雪茄,神態舉止果真如傳說中那樣透著“唯我獨尊”的傲慢,助理送上咖啡,輕聲關門離開。
韓磊銳利的目光落到陸訥身上,開門見山道,“請陸導過來是有一件事想與你商量一下。下午兩點我要飛一趟香港,所以我長話短說。徐永玉老先生的事想必你也已經知道了,對于接下來該怎么辦,公司上上下下已經開了不下十幾個會議,商討出兩套方案。”書香整理
他說到這里,示意策劃姚立天說下去。姚立天的年齡跟韓磊差不多,長相普通,戴著眼鏡,透著斯文氣,接收到上司的眼神,扶了扶眼眶,用毫無波瀾的聲音接著說:“第一個方案是暫時擱置《殺·戒》計劃,我們跟徐永玉老先生的主治醫生了解過,如果調理得當,情況好的大概半年后能恢復個七八成,到時由老人繼續執導,這是最保險的。第二套方案就是由其他人接替老人繼續拍攝,接替人選我們這邊也有幾個,而陸導就是我們考慮的其中之一的人選。”
韓磊插*進來,道,“老實說,公司高層普遍都是傾向第二套方案,徐老的名號雖好,我們卻不能保證半年后他的身體狀況,會不會有第二次中風,演員的檔期也是另一個問題。在接手的導演人選里,黎艾黎導和徐庶徐導的呼聲最高。黎艾導演不用說了,咱們國內電影界數一數二的大導了,他若肯伸出援手,皆大歡喜,但目前他人在國外拍戲,如果等他回來,還有得等兩個月的時間。所以大家普遍都比較看好徐庶徐導,第一,他是從頭到尾參與《殺·戒》拍攝的人,作為徐永玉的兒子,想必他非常了解他父親的電影風格拍攝手法;第二,由徐庶接手,子承父業,替父完成最后的心愿,有噱頭有賣點,首先在營銷方面占據優勢。我們跟徐庶導演接洽過幾次,他非常樂意,也很積極。但是我個人卻比較看好陸導。”
說到這里,他的目光觀察了下陸訥的神色,自始至終,陸訥都沒有說話,弓著背,十指交叉放在兩膝之間,臉上是認真傾聽的表情,聽到韓磊看好他的話,也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韓磊繼續道,“我的身份,首先是‘新星’的總經理和董事,我所考慮的首要問題,就是盈利,但我對藝術也有著最基本的尊重。如果說《笑忘書》的成功是一種僥幸,剛好撓到現代社會人的癢處,那么在我看過《情人藤》的拷貝后,我已經毫不懷疑陸導的才能,你是如今國內少有的能將藝術和商業結合得非常完美的導演。可以這么說,即便在黎艾與你之間,我也比較看好你,我愿意做這樣一個賭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