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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訥的眉頭微微皺著,令他看起來嚴肅無比,半晌后,他抬起頭來,“多謝韓總的賞識,但我覺得我并不合適。”
這話一出,韓磊和姚立天的臉上都掩不住的錯愕,大概他們根本沒料到陸訥會拒絕。
姚立天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微微扯了下嘴角,弧度太小,以至于根本讓人辨別不出那是一個笑,“確實,接棒徐永玉老先生的電影,是機遇與挑戰并存,陸導是擔心萬一拍不好,砸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招牌?”
陸訥實話實說:“說一點不擔心是假的,但不是主要原因。我敬重徐永玉老師,但我們彼此理念不合,硬拼接在一起的結果,只會令一部電影變成四不像。如果韓總真的想要我來執導,那么我有幾個條件——”
韓磊詫異過來,臉上已經恢復高居上位的深沉,令人看不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淡淡地說:“說說看。”
陸訥也沒客氣,說:“第一,劇本是我的,我知道我想表達的是什么的東西,知道該怎么拍,所以我不認可徐永玉改編的劇本,那是他的電影,不是我的,如果我接手,必須全部推倒重來;第二,演員如果無法達到我的要求,或者實在不符合角色設定,我擁有換演員的權利;第三,我可以不要票房分紅,但我要保留最終剪輯權。”
三個條件說完,任是一向見多識廣的姚立天也驚呆了,忍不住開口,“陸導,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陸訥沒理姚立天,只是站起來看著韓磊,認真地說:“這么說吧,我們這一代人跟徐永玉老師那一代人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缺乏歷史使命感,缺乏對藝術純粹的奉獻精神。我們沒那么沉重,我喜歡拍電影,所以就拍了,我享受這么一件事。但我也得對投資人負責,總不能讓他們虧錢。我要說的就這么多了。”
韓磊沒說話,只是久久地盯著陸訥看,陸訥面不改色,任他看。片刻后,韓磊的嘴唇開啟,用公事化的語氣說:“陸導提出的條件我會考慮,也會跟公司上層商討一下的。”
陸訥點頭,告辭離開了。
其實陸訥不覺得韓磊會答應如此苛刻的條件,換了由黎艾提出來,估計人家還考慮考慮,陸訥?那是哪個銘牌上的人物?
所以走出新星,陸訥也就將這一件事拋到腦后了,第二天就帶著《情人藤》主創人員飛香港進行宣傳。《情人藤》已經定檔國慶,香港與內地同步上映。
行程緊,午飯都是在車上吃的,下午是媒體見面會,兩個小時的提問時間,一個小時的粉絲互動環節,回后場還得接受媒體的單獨參訪,陸訥可算是見識過香港記者的犀利了,有記者讓他談談《情人藤》拍攝期間的事兒,陸訥就說當時遇著的資金短缺問題,急得他都覺得自己揣著兩個腎太奢侈了,結果人記者就來了一句,“這個我們不感興趣,聽說你跟劇組演員江兆琛的關系匪淺,還有人拍到他深夜只圍著一條浴巾到你房間的照片,你如何解釋”噎得陸訥夠嗆,半晌才揚起一邊的嘴角,沖著另一邊也在接受采訪的江兆琛隔空喊話,“江兆琛,過來一下。”
江兆琛對正采訪他的媒體記者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匆匆趕到陸訥身邊,叫了聲“陸導”。陸訥伸出一手好哥們似的摟住江兆琛的肩,沖著媒體記者壞笑,“香港媒體見面會上,導演陸訥將手搭在江兆琛肩上,兩人疑似關系匪淺,你怎么看?”
現場記者一愣,然后哄堂大笑,那個提問記者臉上訕訕,陸訥揮揮手讓江兆琛走了,主動解圍,“開玩笑開玩笑,其實那會兒他房間的浴室水龍頭壞掉,他是過來借浴室的,誰知道居然會有那樣的烏龍……”
結束采訪,陸訥一氣喝了半瓶礦泉水,身邊負責此次行程的小楊還在滔滔不絕,“陸導,今天還有一個雜志人物專訪,還要拍一組照片,約了五點到攝影棚,還有半個小時,這是雜志記者可能可能會問到一些問題,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回避的,我提前跟他們打聲招呼。八點在麗晶飯店有個小小的晚宴,需要正裝出席……”
陸訥上車先拿個面包啃,那種人人端著的宴會估計也不會有什么東西給陸訥吃。到攝影棚又是一陣兵荒馬亂,陸訥一邊讓化妝師給自己化妝,一邊忍不住吐槽,“沒想到我一個導演,也有出賣色相的時候。”化妝師是個挺年輕的姑娘,操著港式普通話笑著調侃,“陸導你好靚的嘛,不拍可惜,自己做演員好啦,保證票房大賣啦。”
采訪中規中矩,畢竟不是那種娛樂雜志,陸訥也健談,如何會上電影學院,拍《笑忘書》的初衷,拍攝遇到的困難的事兒,有趣的事兒,自己的電影理念,對《情人藤》的理解、期望,對一些演員的看法,生活上的要求。采訪完拍照,陸訥也不知道到底拍得好不好,反正就按著攝影師的要求擺姿勢,攝影師是個混血帥哥,拍完還問了陸訥電話號碼和MSN,說是可以將底片傳給他。陸訥也沒多想,就給了。
一整天下來,陸訥真的覺得全身骨頭都被拆開又重組,除了累就想不出其他的詞兒了。晚上在麗晶的宴會廳,手上端著香檳,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腦袋里基本已經一片漿糊,暈頭轉向跟沒倒時差似的。
遠遠的,有人朝陸訥走來,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挺著個豐潤的肚子,頭上疏疏幾根頭發養得很長,從左鬢角出發,橫跨頭頂,斜插右耳朵后面,旁邊年輕的男人穿著黑色的羊絨混蠶絲的禮服,身量不高,卻很勻稱,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臉混合著清高與冷淡。陸訥差點兒沒認出來,那是許久未見的岑晨。
“真巧啊,陸導。”岑晨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微笑,領著那中年男人走近,順勢介紹,“黃老板,跟你介紹,這位是陸訥陸導,他拍的電影很有名的。陸導,這一位是黃忠凱黃老板,興發投行知道吧,那就是黃老板的產業。”
黃老板先是上上下下掃視了陸訥一邊,然后聽完岑晨的介紹哈哈一笑,操著一口極度不標準的普通話說:“陸導啊,我聽小晨說過你啦,說你從前很照顧他啦,這么年輕就拍電影哦,了不得噢。”
陸訥背后一抖,人給瞬間嚇清醒了,忍著要轉身的沖動,看著黃老板胖胖的手攬住岑晨的腰,聽黃老板一個勁兒地套近乎,“我跟你講,人跟人之間是很講緣分的,不然你一個內地,我一個在香港,怎么這么巧就遇見啦,我跟你講哦……”
陸訥忍著胃疼,拼命擠出笑,“呵呵。”
總算岑晨跟黃老板走去其他地方了,陸訥手上夾著黃老板硬塞給他的名片順勢彈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然后拿著酒杯在宴會廳轉了一圈,跟幾個香港同儕聊了一會兒,聊得還算投契,彼此留了電話號碼,然后就脫了外套,窩在角落的一個沙發上發呆。岑晨又來了,這回他是一個人,一聲不響地坐在陸訥旁邊。
陸訥覺得岑晨這人特別神奇,每次見到他,他總能刷新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力,比起從前的單純無害或者化著煙熏妝宛若英倫搖滾明星般的頹廢妖媚,現在的岑晨,顯然修煉得更加精進了,至少乍看上去,像個驕傲的豪門小少爺。
陸訥開口問他:“你怎么來香港了?什么時候來的呀?”
岑晨慢悠悠地喝著香檳,那姿態有種禁欲又撩人的感覺,斜飛了陸訥一眼,幽幽地說:“來小半年了。”說完,又喝了一口酒,眼里好像出現點兒憂傷,“陸哥,其實,來這兒的小半年里吧,我還常常想起你來著,我很小的時候就出來漂,遇著那么多的人,只有你,會跟我說真心話,勸我上進,真的,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那些話……”他說著,又從經過的侍應生那兒拿了兩杯香檳。
陸訥怎么也想不起他跟岑晨灌輸過什么富含哲理的心靈雞湯,讓人惦記成這樣了,看他喝酒的勁頭,忍不住勸道,“少喝點兒吧,我看你是有點兒醉了。”
話剛說完呢,岑晨就往陸訥身上倒過來,陸訥嚇了一跳,趕緊一手撐住他,他的身體軟綿綿的,堅持不懈地想要靠到陸訥肩上,嘴上含糊不清地叫道,“陸哥,我其實特別寂寞,特別孤獨,特別想有個人跟我說說話,陸哥……”他的手先是搭上陸訥的膝蓋,然后好像無意間往上蔓延到了陸訥的大腿,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像蒙著一層水霧,朦朧而脆弱。
陸訥跟踩著尾巴的貓似的,從沙發上狼狽地跳起來,“你坐會兒,我上個洗手間。”也不去看岑晨的反應,三步并作兩步跟逃離罪案現場似的。
對別人,陸訥可能還沒這么大反應,對岑晨,陸訥都有點兒條件反射了,遇上他,總沒好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