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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千萬只蜜蜂在同一時間出動了,嗡嗡個不停。
知青們卻都慢了半拍。
一個千等萬等,耗盡心力的結果,突然直接輕飄飄地落在眼前,大家伙都油然而生一種不真實感。
過了幾秒鐘,終于有人發問道:“我考幾分?”
居然是崔國富。
最不在乎這成績的人,才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他這一句話,才終于將處于震驚狀態的知青們喚醒,一時間問成績的聲音起此彼伏,更有人撒腿往知青宿舍狂奔,去喊沒來看熱鬧的同伴。
人群中,杜清泉僵立著。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心跳像是剛跑完五公里。
他甚至感到恐懼。
決定命運的幾個數字,是如此令人生畏。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下意識地尋找著一個身影。
寧馥。
她看上去也在狀況之外,露出驚訝神情的臉上泛起一絲薄紅。
她最近像一架學習機器。這一點點因為激動帶來的血色,讓她重新看起來像個生動的人了。
但依舊遙不可及。
杜清泉的心中有一種預感——哪怕知青們都覺得寧馥考不上,但他們……恐怕要很快和她道別了。
狹隘的愛情留不住雄鷹。
這個地方……也不夠她一展拳腳。
注定還有一片更加廣闊、更加遼遠的天地,在前方等著她。
書記沒想到場面能亂成這樣,不得不大喊了好幾遍,才讓沸騰的人群稍稍冷靜下來。
“都安靜!安靜!要看成績的全都給我到場站辦公室來,排好隊,一個一個看,聽見沒有?!”
說完,他捧著那兩張紙,跟捧著一件寶貝似的一路小跑躥回了場站排辦公室。
寧馥還沒回過神來,便有人一把捉住她手腕,拉著她拔足狂奔!
是徐翠翠。
她像一輛開路坦克,一路在前頭擠開人群,拽著寧馥緊跟在圖古力書記后頭沖進了他的辦公室。
“給,小寧你先看!”圖古力把門cha上,將成績單交給寧馥。
這成績單是縣教育局從所有考生的成績中摘錄下來的,只記錄了圖拉嘎旗知青考生的各科分數。
至于總體排名,還是得上的縣里頭才能知曉。
寧馥的心跳也有點加速了。
就像一個小心翼翼打開禮物的小朋友,她慢慢地將目光落在這兩頁成績單上。
政治,數學,語文,理化,以及英語加試。
總500分。
圖拉嘎旗知青寧馥,1977年冬季高考得分:495。
495分,沒有學校會拒絕這樣的成績!
書記圖古力和徐翠翠都伸長了脖子站在寧馥背后一起看,徐翠翠嘴里還一個勁地叨念,“考上了嗎?考上了嗎?”
下一秒寧馥的動作把她嚇了個半死。
她猛地一回身,一把抱住了徐翠翠——
“考上了!考上了!”
徐翠翠都傻住了。
她從來沒見過寧馥這副模樣。
寧馥從來都是冷靜的,理智的,會講道理又通情理,她經常笑瞇瞇,卻從來沒有過這樣高興得“出格”的舉動。
即使心里對自己的成績大致有底,但這一刻的快樂依舊極致珍貴。
她不是沒做過學霸,也不是沒考過第一名。但往日里這些都是為了其他目的,比如為了引起學神男主的主意,又或是打臉成績不好的女配角什么的。
為了劇情推進的高效,她基本只做和攻略目標相關的事,考試這種純走工具性劇情的事,基本都有系統金手指代勞。
那什么來比喻呢?
就像從冰箱里拿出速凍食品微波爐“叮”一分鐘的一餐飯,和你自己從藍帶學校畢業,給自己做的第一頓米其林級別的大餐。
區別就是這么大。
寧馥:當事人就是很激動。
“考上了!考上了!”
徐翠翠也跟著她一起傻笑,大叫。
圖古力書記懵了幾秒,加入。
徐翠翠喊著喊著就哭了,抱住寧馥:“你要上學去啦,我舍不得你……”
寧馥不得不花了十分鐘安慰她。
帶著打哭嗝的徐翠翠離開場站排的辦公室時,寧馥“考上了”的消息已經在聚集在外面的知青之間傳開了。
排隊等著看成績的知青們都在竊竊私語,整個院子里充滿躁動的氛圍。
她倆一出現,就吸引了無數的目光。但沒人敢問。
他們之前是沒人相信寧馥能考上的。
第一,她考試后的反應實在奇怪,看著就像是考場失意行為失控;
第二,她從到圖拉嘎旗起,身上可就沒掛著“好學生”的標簽,她基礎實在太差了,復習時間又短,從客觀上來講本來就不可能嘛!
寧馥知道大家好奇的是什么。
但她還沒開口,身旁的徐翠翠就一扯她的袖子,昂首挺胸地走下臺階。
院子里的人群摩西分海般給她們兩人讓開路。
徐翠翠毫不在意自己兩只剛哭過的紅腫的眼睛,傲然道:“想知道寧馥同志的成績,自己去看呀!”
知青們都覺得尷尬,有人回擊道:“得了吧,我看你們是死鴨子嘴硬!什么考上了,烤糊了還差不多?!”
“你以為你是誰,大伙還要盯著你一個人的成績瞧么?優秀的人多得是,我們又不是閑得慌!”
徐翠翠氣得咬牙切齒。
這群家伙,他們、他們才是死鴨子嘴硬呢!
寧馥終于一臉高深莫測地開口——
“嘎嘎嘎。”
眾人:???
徐翠翠:你是不是高興的傻了?還是氣糊涂了?
寧馥卻不做解釋,笑瞇瞇地學了三聲鴨子叫,挎著一臉呆滯的徐翠翠走了。
“干什么呢?你們又不著急了是吧?!”圖古力書記的聲音從屋子里傳來。眾知青這才想起自己最該惦記的事,對,看成績!這可是高考!
排第二的人著急忙慌地沖勁辦公室。
過了一分鐘,垂頭喪氣地出來。
顯然,他的分數離“考上”的標準還遠。
一旁有人捅咕他,“寧馥考得怎么樣,你看見她的分數沒?”
那人顯然不想多說,臉色難看,但還是點了點頭,隨后諱莫如深地走了。
大家的心全都癢癢起來,貓抓一樣。
第三個人進去,又出來。
第四個人進去,又出來。
出來的無不臉色奇妙,和外面的人對上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神情實在是一言難盡,五味雜陳。
隨后是后面的十幾個人。
所有人的成績都看完了。
圖古力書記從窗口往外一瞧,“你們怎么都不走?在我院里發什么愣呢?”
沒人答應他。
大家只是還沒回過神來罷了。
寧馥姓名后面跟著的那三個數字此刻就像這院子里的一頭大象。沒人愿意提起,但所有人都無法忽視。
嘴上說著不在意,不關心,不相信。
事實卻鐵一樣擺在面前。
每個人都忍不住去看了寧馥的成績,光是憋住自己的震驚的抽氣和驚訝的表情,就已經讓他們筋疲力盡。
圖古力書記臉上的疑問都快具象化出一個“?”了。
他目光轉一圈,沒看見寧馥,便問:“寧馥上哪去了?剛剛在我門口學鴨子叫作甚?”
大伙還是不說話,只有耿直的杜清泉為書記解了困惑。
“活鴨子才會嘎嘎叫。”
他們全是死鴨子。
寧馥笑話他們嘴硬。
她笑得對。
作者有話要說: *語出:何塞·馬蒂(JoséJuliánMartíPérez1853.1.28~1895.5.19)古巴詩人、民族英雄、思想家。他從15歲起就參加反抗西班牙殖民統治的革命活動,42歲便犧牲在獨立戰爭的戰場上,他短暫的一生完全獻給了爭取祖國獨立和拉美自由的事業。
第18章
以身許國(18)
氈房里靜悄悄的。
寧馥盤腿坐在炕上,對著爐子邊烘著的紅薯出神。徐翠翠拿著一本書,半天也沒翻一頁。
下工回來手里就要捧上一本書,已經成了徐翠翠的習慣。
但今天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終于忍不住出聲道:“喂,你想什么呢?”
今天實在是太特殊、太值得紀念的一夜了。
即使徐翠翠自認是個大大咧咧的粗人,也覺得心潮翻涌,忍不住遐思萬千。更別提整個事件最核心的當事人了。
495分吶!有這個分數,城里所有的好大學,都要為她打開大門!
代入一下寧馥,徐翠翠都覺得不再哭一場都對不起自己。
然后便見一旁剛剛創造了圖拉嘎旗新年奇跡的人緩緩轉過頭來,臉上還帶著那種神游天外的茫然,“我在想……咱們這里的地是不是特別適合種紅薯?”
徐翠翠:???
你高考考了差不多滿分成績,千千萬萬人做夢都不敢想的未來對于你突然觸手可及,你現在唯一關心的事情居然是紅薯?紅薯?!
紅薯自己都不能相信這事兒!
眼看著寧馥說完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又陷入沉思(不管她是不是在思考紅薯問題),徐翠翠還是嘆口氣,丟開手里的小學課本,走過去把烤紅薯撿出來。
土豆和紅薯是圖拉嘎旗種植最廣泛的農作物。這里以畜牧為主,適合種菜種糧食的地少得可憐。
大饑荒的時候,牛馬不提,人都餓死不少。
現在雖然不會擔心餓出人命來了,但大伙吃菜仍然摳摳搜搜的。
沒辦法,缺水啊!
牛羊牲畜多得是,他們不缺肥,但種菜要澆水,這就是個大難題。因此種的最多的就是耐干、適應沙地的土豆紅薯等作物。
“喏,吃吧,這塊甜。”
徐翠翠像個老媽子似的,從幾個紅薯里挑了一塊烤得最好的,動作利落地剝掉外頭的焦皮,想了想,還找了個大鐵勺子,挖了一勺還在冒熱氣的紅薯,伸到寧馥嘴邊上。
別問。
問就是寧馥這家伙以驚人的狡猾在攻破了貧下中農的防御工事,實現了對她錚錚鐵骨的侵蝕軟化。
就這一次。徐翠翠在心中給自己的老媽子行為開脫——
反正她就要走了,更何況……考了495分的人,配得上這個待遇。
寧馥毫不客氣地側過頭把一勺子紅薯吃了。
吃完在嘴里咂摸咂摸滋味,很沒良心地來了一句:“嗯……不夠甜。”
徐翠翠氣個仰倒,把剩下的紅薯硬塞給寧馥,“這就是最甜的了,我給你挑的!”
她從小吃到大的東西,怎么會的不知道啥樣是烤的最好的?!
給寧馥剝的這個紅薯外皮兒焦黑,一搓就是一手黑灰,但里頭的瓤子軟得黏嘴,都要烤出糖來了!
寧馥沒接她的紅薯,而是飛快地道:“給我找紙筆來,快!”
徐翠翠氣得不行,從炕上跳起身來:“慣的你是吧?!不去!”
寧馥回過神來,只得笑著搖搖徐翠翠的手,“好翠翠,好同志,給我拿拿吧!”
徐翠翠甩開她,“肉麻不你——!”
她飛快地拿來了紙和筆,好奇地看著寧馥。
說真的,如果是今天考了495分的人是她徐翠翠,她已經大喝一瓶悶倒驢*,站在房頂上給全場站唱歌了!
成績都出來了,她還有什么要學、要記的?
寧馥此時完全進入了對外界的一切都無知無覺的狀態,只顧奮筆疾書。
1.沙地蜜薯關鍵種植技術
2.沙地作物節水要點
3.草原地貌主要農作物生長周期及病蟲害防治
……
寧馥不是農學專家,也不是基建能手。
她只是知識結晶的搬運工。
她沒有時間再去消化吸收,然后將這些經歷數十年總結提煉研究出的知識教給圖拉嘎旗的老鄉們了。
此刻寧馥只將自己當做一臺人肉打印機,竭盡全力將她能檢索到的現代草原農作物種植技術和只是要點全部寫下來。
徐翠翠也不知道她在發什么瘋,但最近她已經習慣了寧馥的這種“癲狂”,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在外面找到了坐在臺階上悶悶不樂的勤務兵小吳。